《愈合》墨婉泠

9、西赆南琛

　　周辞好不容易将船上的物资搬到小屋里。其实他这个病号不该动作那么大的，因此他一回屋，脸都白了不止一个度。
　　“要死要死要死……我不会成残疾吧……”周辞都不敢看自己的腿。
　　“不会啊，明天应该就会好了。”人鱼猝不及防的探头出来，险些又把周辞吓得叫出声。
　　“周辞……”
　　“我知道，我又没叫出来……”周辞眼神朝外飘了飘，“还有，人类的伤不能好那么快……”
　　“人类真弱小。”
　　周辞：“……”
　　周辞：“不是说过不要当着人类的面诋毁他们吗……”
　　“哦，对不起。”
　　他无奈，拍了拍自己的床沿叫人鱼过来：“看，给你带的书。”
　　周辞将他精挑细选的名著都拿了过来。“自己挑挑，想看哪本？”
　　人鱼趴过来随意翻找一会。
　　“这个。”人鱼将手中的书本举起来。
　　“《海底两万里》？不错不错，有品。”周辞竖起大拇指。
　　“这是写海洋的吗？”
　　“其实不是，这是本科幻小说，虽然是在写主角在海底经历过的神奇事情，但其实是在暗讽沙皇的封建统治……”周辞滔滔不绝的说着，直到他发现人鱼的目光从小说上移开。
　　“抱一丝，我不剧透了……”周辞不好意思的笑笑。看来不管是哪个物种，都很讨厌剧透这种行为。
　　人鱼却不理他了，自顾自挪到了小书柜旁边。
　　“咳咳，别生气啊……”周辞追了上去，却看到人鱼正在捧着《极光》。
　　“你想看这本？”周辞想保持和他相平的视线，却想起自己蹲不下身。
　　“对，所以你可以快点写吗？”人鱼真诚的看着他。
　　“好好好……”周辞笑道。周辞恍惚了一瞬，他眼底照着的是小屋内昏黄的灯光。
　　“你觉得南琛怎么样？”人鱼抬头看他：“什么怎么样？”
　　“作为，你的代号。”人鱼歪着脑袋思考一会，最终同意了他的建议：“好啊，这是中文吧。”
　　“如果我没记错，西赆南琛，是形容远道而来的珍贵礼物?。”
　　周辞不经意看了一眼人鱼，却恰好与那双碧绿色的双眸对视。
　　“你想要我的眼睛？”
　　周辞连连摆手：“当然不是！你怎么这样想我……”
　　“小说里面都说，谁谁谁的眼睛美丽的像一颗躺在首饰盒中的宝石。你们人类喜欢把漂亮的眼睛挖下来当宝石吗？”
　　周辞：“……”
　　“那只是个比喻，形容那个人的眼睛非常好看……”
　　人鱼点点头：“那么南琛是你在形容我很珍贵的意思吗？”周辞被他问住了，当他正想该怎么解释时，人鱼却先他一步开口。
　　“可以作为我的名字吗？”人鱼歪着脑袋看他，手掌轻轻抓住了周辞自然下垂的手腕。
　　“怎么突然会想要名字呢？”
　　“说不上来，我认为自己需要一个人类的名字，这个名字由你来取非常合适。”
　　人鱼像个小孩子一样，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周辞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拉住了人鱼冷冰冰的手。
　　“你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名字吗？”
　　“难道不是为了称呼？”
　　周辞笑了笑：“不是啊，在我的家乡那边，家族，血缘都是通过姓氏传承下来。给小孩子取名都非常严谨，因为承载着期盼和欢喜，名字会记在族谱上，世世代代的流传下去。”
　　“父母为孩子取了名，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长着相似的面孔。”
　　人鱼再次晃了晃他的手臂：“可是我们没有血缘。”
　　“我的意思是，取了名字，就会给自己种下一份念想，取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周辞说到，“我曾经，有过一个好朋友，是我养的一只小土狗，那时他后腿受了伤，我把他带回家养，取名叫狗球。”
　　“一只非常可爱的小土狗，又十分通人性，听我的话。它喜欢在村里撒野着玩，我每天也跟着它乱跑。”
　　“可是啊，有一天，我爸回来了。”
　　“他讨厌狗球，也讨厌我。我每天让狗球在我的房间里待着，等我放学再去带他遛弯。”
　　“结果，他还是跑出去了。”“我还记得，那年冬天，我放学回家，桌子上，明晃晃摆着一盆肉。”周辞下意识握紧了人鱼的手。
　　“我好怕，等我跑到厨房时，就只见一盆马上要结冰的血水，和……”
　　“一张和狗球皮毛相似的皮。”等到周辞再次低头看向人鱼时，他眼角的一滴泪，悄然无息的滑落到人鱼的手上。
　　人鱼本来十分冰冷的手，却因那颗滚烫的泪不自觉的收紧了不少。
　　“周辞。”
　　“他们说我不懂事，一只土狗，不值得鬼哭狼嚎的。”
　　“可是我对不起它，我要是没有把它带回家，是不是就不会被吃了……”
　　“我把他当做我的朋友，我对他的感情甚至远超于我父亲……”
　　“但你如果没有把他带回家，他会因为后腿无法止血的伤口而死在外面。周辞，这不是你的错，明明是你救了他才对。”人鱼轻轻的擦落他眼角的泪水。
　　“我怕我害了他。”
　　“没有，你救了他。”
　　周辞小心翼翼的抱住了人鱼：“你想要名字吗……”
　　“嗯，我想用南琛作为我的名字。”
　　“谢谢你。”
　　……
　　这两天海上的雾越来越重了，周辞也不敢再出海。更何况他腿还没好，要是真这么出门怕是又要命悬一线。
　　于是周辞在家宅了好久，每天除了教他认认字，写写自己的小说之外还有了个新爱好。在他有了新名字之后，周辞才是最高兴的一个。
　　“南琛！”
　　南琛探头：“我在啊，你叫什么？”
　　“叫一句而已。”
　　“南琛，倒杯水。”
　　“哦。”
　　“南琛，换纱布。”
　　“来了。”
　　反正他也没什么怨言，周辞又是个病号。于是周辞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而且绝对不是死缠烂打。
　　其中一天晚上，南琛好奇的问了问周辞：“周辞，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家里长辈取得。含义也没告诉我。”周辞想了想，又接了一句，“应该是辞行，辞别的意思吧，挺适合我的。”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好了，反观周辞的小腿还是一片的血肉模糊。南琛趴在他的膝盖上，嗅了嗅还残留的血腥味。
　　“周辞，你怎么还没好，这都第多少个轮回了？”
　　周辞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腿：“因为我是人类……”他看了看正在打量自己伤口的南琛，不禁想起了那天追杀到船上的人鱼。
　　“南琛啊，你为什么不想吃了我呢？”周辞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露出来的爪子。
　　南琛拉着他的裤管，一针见血到：“那天你见到的人鱼，不劳而获，只会捕捉人类，在我看来就是败类。”
　　“你这两天学了不少词啊……” 他却忽略了这个话题：“这种只会捕猎人类为生的人鱼，一定会被大海淘汰的。”
　　“那天你遇到的人鱼，他连虎鲸都打不过。”南琛翻了个白眼，“要不然他一只壮年人鱼怎么可能打不过我。” 他在地板上拍了拍自己粗壮的尾巴，眼中尽显得意之色。
　　“啥？难道你没成年？”周辞惊到。
　　“周辞，你小声一点。”南琛捂住耳朵以示抗议。 “按你说的话，我才35岁啊。”
　　“你们多大成年？”
　　“我马上了，在……”他顿了顿，“六个月之后。”
　　“哦哦，有具体的日期吗？”
　　“在第一百八十四个轮回之后。”
　　周辞取来日历，在他说的那一天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好的，我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吗？”
　　“给你庆生啊。”
　　南琛不解：“为什么？”
　　“出生的那一天要好好的庆祝，而成年的生日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南琛似懂非懂：“那你成年了吗？”
　　“当然啊……”周辞又开始说他十七岁末的那个晚上，“我和我同学，一起聚在宿舍里，带着点外卖拿的小蛋糕，旁边点着红色的粗蜡烛……”
　　周辞喝了口热水：“唉，年轻真好。”
　　“成年了有什么好庆祝的吗？那代表幼崽需要自己捕猎，并且要尽快繁衍后代。”
　　周辞摆摆手：“那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人类成年之后能干的就多了，可以喝酒，可以考驾照，还要考大学，找工作……”
　　“那你都做了多少事情？”南琛扭过脸，躺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我……喝过酒，考了驾照但没车……”周辞不继续说了，“虽然也没做多少事情，不过人生还长呢，有好多机会呢。”
　　“可是人类的寿命只有我的一半，能做多少事？”他不屑的说道。
　　“人类的生活很丰富的，在这点上不要小看人类……” 周辞垂眸看着南琛的脸，突然有了捏一把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