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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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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女子最后抹上唇脂,为素净的脸庞带来一抹艳色。
李瑶望向镜中的自己,一身销金长裙、段红大袖,头戴九翚四凤冠,李瑶也没想到有生之年再次穿上嫁衣竟是如此情景。
“告诉可汗,今晚我于房中等他,你们且先退下。”一屋宫人退去。
李瑶卸了力,轻靠于塌上,一双柳叶眉蹙起,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心中的愁绪,今晚也许不用见到金人可汗一切就该结束了。
李瑶与沈长庭成婚六载有余。
六年前,李瑶虽为一国公主,但正逢李瑶同胞哥哥太子李琅落狱,京中官宦子弟对李瑶唯恐避之不及。
唯有沈长庭,仅仅凭着当年太子知遇之恩,向梁顺帝求娶李瑶。李瑶得已求得庇护之所。
可谁知金人铁骑踏破黄河直下,直捣皇城。一月前皇城城破,梁顺帝惊惧不已,当晚急病驾崩。
前太子李琅早于三年前病逝,整个皇城群龙无首,金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整个京城一片水深火热。
一朝城破,沈长庭作为户部郎中,首当其冲被勒令收集“犒师费”,以安抚胡人大军。
可胡人张开的饕鬄大嘴可哪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呢?沈长庭半月前进了诏狱,如今生死难辨。
李瑶多番打听,于三日前托人见到了杜公公,金人刚刚攻陷皇城,杜公公里应外合相助颇多,如今算得上金人面前的一大红人。
“公主深居简出多年,倒是不知如今京城到还流传着永嘉公主当年美貌冠绝京城的事迹啊,可汗早听闻大梁尚文,大梁皇室更是温文尔雅。”
说完杜公公押了一口茶,慢悠悠放下茶盏,直起身来,离开前贴近李瑶耳畔说了最后一句话,
“依奴才之见,能救沈侍郎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瑶如遭雷击,定定望着杜公公离开,眼中陷入空盲。
杜公公离开沈府一个时辰后,李瑶派人去了信,约定三日后李瑶入宫,换沈长庭活。
“公主?”
屋外绿珠的呼喊打断了李瑶的回忆。
“进来”
绿珠推门而入,天色近晚,屋内昏黄,李瑶隐匿于黑暗中,仿佛与陈旧腐败的器具融为了一体。
“如何,找到了吗”李瑶问到。
绿珠寻得蜡烛,点上灯盏,暖黄的火光为屋内填上一抹暖色。
“公主,奴婢按照公主的地址寻得了那户人家。京中战乱已久,好在虽门庭破败,但主家一见信物便答应了,主家说当年承蒙宗将军照料,一家得以幸存,如今能有机会报答,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经年已逝,往日情分如过眼云烟。宗肃还愿承她的情,帮她最后一次,李瑶也别无所求了。
绿珠抬眼看向李瑶,试图从李瑶平静的脸上找到其他情绪。
想当年太子李琅还得梁顺帝心意,李瑶也刚刚及笄,便遇上了被调配进京任职的宗肃,梁顺帝得宠的永嘉公主倾国倾城,竟喜欢上了如此一个边境小将,使得京中儿郎纷纷叹惋,懊悔不已。
那时的李瑶也是当真的快活,可谓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可边境战事紧急,宗肃一去京中剧变,梁顺帝赐婚李瑶与当科进士沈长庭,完婚不过三月,李琅谋反落罪被废为庶人。
待得宗肃回京,已是物是人非,李瑶已嫁做他人之妇。
自此宗肃在仕途上倒是事事顺利步步高升,年仅二十六,更是官拜枢密使,授镇北大将军。
大梁重文抑武,自建朝一百多年来,宗肃当属头一个被任命为枢密使的武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之无愧。
自太子李琅出事之后京中对太子胞妹李瑶唯恐避之不及,李瑶嫁给沈长庭以后,也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再不见年少的娇憨任性,深居简出。
宗肃进京后私下与李瑶见过一面,李瑶如期赴约。
绿珠不知他们谈话如何,李瑶回府后平静得如平日一般,第二天却大病一场久久难愈,绿珠知道这是经年累月的苦压抑不住倾泻而出。
绿珠以为以后日子能慢慢好下去,沈长庭虽官职不高,但对待李瑶可谓是尽心尽力,成婚几年府中除了李瑶再无其他姬妾,李瑶待沈长庭也似寻常夫妻那般,夫妻恩爱,和和睦睦。
可直到半年前,宗肃功高震主被流放岭南,金军压境,京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已,混乱之下竟导致如今皇城被金人入侵的场面出现。
“长庭伤势如何?”李瑶问到。
“沈郎君今早被送回府中,这诏狱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沈郎君全身上下难寻得一处好肉。宫中依了公主的意思,寻了太医来看,太医说好在沈郎君年轻,未伤及根本,静养半年及可痊愈。”
“ 哥哥留下的人可安排妥当了?”
“今早奴婢已将太子殿下留下的暗卫都与主家交洽清楚了,今晚务必保证送沈郎君出城,只要出了城,城外自有宗将军的人接应,彼时沈郎君便可无忧了。”
“好”最后的三个问题都有了完美的答案。
莹润的灯光渡在李瑶洁净无暇的脸上,李瑶展唇一笑,红唇与瓷白的脸庞交相辉映,倒像回到了李瑶尚未出嫁那几年,凭一张脸便引得皇城各家子弟流连忘返的日子。
“公主,奴婢还有一事想问。”
绿珠自公主儿时便被留在李瑶身前,自太子李琅出事之后,李瑶性格大变,嫁给沈长庭之后更是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如今李瑶的安排无不透露出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答案。
“公主将所有都给了沈郎君,那公主如何是好?”
皇城破,江山易主,前朝公主被送予倾略者沦为玩物,结局已经昭然若揭了。
“绿珠,你我相伴十多载,早已胜似姐妹,自皇兄出事起,我便一直在失去,如今皇城攻破,大梁危在旦夕,我身为大梁公主,也曾享尽这荣华富贵,看遍这京中繁华。如今百姓生灵涂炭,我却无能为力,又哪敢逃离皇城苟且偷生呢?”
李瑶从塌上起身,伸出双臂拥住绿珠,脑袋埋在绿珠颈侧,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温暖。
“长庭与我夫妻六载,不说相濡以沫,倒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倘若当时没有我拖累长庭,依长庭之能绝不仅仅止步于小小一户部郎中,而今皇城陷落,一五品官员又哪能惹得可汗过问,不过是受了小人谗言,长庭终究还是被我波及了。”
绿珠感觉颈侧濡湿一惊喊到“公主!”
李瑶任由泪水滑过脸庞,继续说到。
“自三月前皇城被围,各地援军源源不断到来声势浩大,谁想群龙无首人多心散,各怀鬼胎,竟被金军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父皇在半月前下了急诏,免了宗肃之罪,希望能靠宗肃的声望重新集结镇北军,以解皇城之围。哪想小人作祟,皇城倒是先破了。仔细一算倘若日夜兼程,镇北军这几日也快到皇城了。出城后你与长庭便可投靠于他。”
李瑶安排了所有人的出路,唯独没有自己的出路。
李瑶松开绿珠,抬眼望向她。莹莹水光浸润过的眼睛,透着清润和坚定。
“我意已决,你不必劝我,你知晓我认定的事儿,皇兄也没法说动我。”
“最后帮我补下胭脂和口脂吧”李瑶平复了思绪,坐在妆台前。
“公主,我的公主呜呜呜...”
绿珠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最后一次为李瑶梳妆打扮。敷粉、涂脂、描眉、涂唇、画钿,一如当年成婚那日。
“拿着令牌往冷宫直走,皇兄留给我的死士在会在宫墙处接应。”送走绿珠,屋内恢复了死寂。
“砰!”
烛台倒塌,火焰顺着帷幔延展,瞬间引燃了整个房屋,李瑶端坐于床前,直至火焰将她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