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西娜sina

4、拘留所

　　闻齐的摊位刚支起来不到半小时，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选的位置好，正对着徐州服装街的入口，两块旧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上，铺满了从广州带回来的时髦货——蝙蝠衫、喇叭裤、印着外文字母的T恤，还有几条让年轻姑娘们眼睛发亮的碎花连衣裙。

　　“这料子真软！多少钱一件？”一个烫着卷发的姑娘摸着蝙蝠衫，爱不释手。

　　闻齐利落地抖开衣服，展示给周围的人看：“三十块一件，全徐州独一份！广州那边的大姑娘都穿这个。”

　　“这么贵！”有人咂舌。

　　“贵？”闻齐笑了，指了指衣服内衬的标签，“看见没？‘香港制’，这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她声音清亮，说话又干脆，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七八件。几个年轻姑娘凑钱合买了一条喇叭裤，欢天喜地地比划着，说要去舞会上穿。闻齐低头数着钱，心里盘算着这批货卖完，利润足够她再跑两趟广州。

　　——直到她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哎哟，这不是老闻家的闺女吗？”

　　闻齐手指一僵，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正踮着脚往摊子这边瞅，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闻齐认出来了，这是她二姑，住城西，平时最爱嚼舌根。

　　二姑见闻齐看过来，立刻扯开嗓子：“大伙儿瞧瞧！这不是闻家那个在百货公司上班的闺女吗？怎么跑这儿摆摊来了？哎哟，老闻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从单纯的买卖好奇，变成了带着探究的打量。有人小声嘀咕：

　　“百货公司的铁饭碗不要，跑来当个体户？”

　　“听说个体户都是二流子干的……”

　　闻齐攥紧了手里的衣服，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声音却冷了下来：“二姑，您要是不买东西，别挡着别人。”

　　二姑“啧”了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挤到摊子前，伸手扒拉那些衣服：“哎哟，这都什么呀？花里胡哨的，正经人谁穿这个？闻齐啊，你爸可是老工人，最瞧不上这些资本主义的玩意儿……”

　　闻齐一把按住她的手：“二姑，不买就别碰。”

　　二姑脸色一变，刚要嚷嚷，突然眼珠子一转，扭头就走：“行，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你爸！”

　　闻齐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坏了。

　　两小时后……

　　闻齐正低头给一个姑娘包衣服，突然听见街口一阵骚动。她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她父亲——闻大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色铁青地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亲戚，二姑走在最前头，一脸幸灾乐祸。

　　“闻齐！”父亲一声怒喝，整条街都静了一瞬。

　　闻齐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死死攥着摊位的边缘。

　　闻大勇几步冲到摊子前，一把掀翻了门板！

　　“哗啦——”

　　衣服散了一地，周围人惊呼着散开。闻大勇一脚踩在一条连衣裙上，指着闻齐的鼻子骂：“丢人现眼的东西！谁让你干这个的？我们闻家祖祖辈辈都是正经工人，你倒好，学那些二流子投机倒把！”

　　闻齐喉咙发紧：“爸，我就是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闻大勇冷笑，“这是资本主义的毒草！是要挨批斗的！”

　　二姑在一旁帮腔：“就是！老闻，你家闺女这是要拖累全家啊！万一被单位知道了，你这先进工人的称号还要不要了？”

　　闻齐看着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她弯腰想去捡衣服，却被一个堂叔一把推开：“还捡？这些脏东西就该烧了！”

　　“你们干什么！”闻齐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堂叔，“这是我的货！我花钱进的！”

　　“你的货？”闻大勇怒极反笑，“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家里的？”

　　闻齐气得浑身发抖：“是我攒的工资！我一分钱没拿家里的！”

　　“放屁！”闻大勇扬手就要打。

　　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起哄，有人摇头，但没人上前拦。闻齐看着父亲挥下来的手，下意识闭了眼——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闻齐睁开眼，看见两个穿蓝色制服的警察挤了进来。

　　“干什么呢？当街打架？”为首的警察皱眉。

　　二姑立刻凑上去：“同志，我们是来教育自家闺女的！她不好好上班，跑出来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警察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摊位，又看了看闻齐：“你卖的这些，有营业执照吗？”

　　闻齐抿了抿嘴：“……没有。”

　　警察叹了口气：“都跟我去派出所一趟吧。”

　　一一派出所里一一

　　闻齐坐在长凳上，低着头。

　　警察做完笔录，对闻大勇说：“你们当街闹事，扰乱治安，得罚款。”又转向闻齐，“你无证经营，属于投机倒把，得拘留。”

　　闻大勇脸色变了：“我也没干啥啊…”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警察摇头，“交完罚款，你们可以走了。她得留下。”

　　闻齐自始至终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交完罚款，头也不回地离开，看着二姑得意洋洋的背影，看着派出所斑驳的墙壁上贴着的“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

　　警察递给她一杯热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

　　闻齐接过水，突然笑了：“警察同志，我只是想靠自己活着，有错吗？”

　　警察愣了一下，没回答。

　　窗外，秋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闻齐的手上。

　　那双手，已经粗糙了许多，再也不是百货公司柜台后那双只摸过布料和算盘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