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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路大院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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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广州的天刚蒙蒙亮。闻齐轻手轻脚地爬下招待所吱呀作响的铁架床,生怕吵醒同屋的三个女客。她摸黑从搪瓷盆里掬了捧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睡意全无。
昨天进的货已经打包好,今天要赶早班火车回北方。闻齐摸了摸缝在内衣暗袋里的钱,确认车票和剩下的几十块钱都安然无恙。她拎起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站前路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肠粉的小摊冒着热气,穿工装的男人们蹲在路边大口吃着早餐。闻齐花两毛钱买了两个叉烧包,边走边吃。包子皮薄馅多,甜中带咸的广式风味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哎呀,这不是火车上那个姑娘吗?"
熟悉的声音让闻齐转过头。火车上那位啃黄瓜的大妈正挎着菜篮子站在她身后,脸上写满惊喜。今天大妈穿了件藏蓝色铁路制服,左胸别着红色徽章,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您...您好。"闻齐咽下嘴里的包子,有些意外。
"真是缘分啊!"大妈热情地拉住她的手,"昨天还想着能不能再遇见你呢。你这是要回去了?"
闻齐点点头,指了指脚边的货物:"进完货了,准备去火车站。"
"这么急?"大妈皱起眉头,"好歹吃顿午饭再走啊!我家就在铁路大院,离这不远。"她不由分说地提起闻齐的一个编织袋,"走走走,尝尝阿姨的手艺。"
闻齐刚要推辞,大妈的力气却出奇地大,已经拎着袋子走出好几步。她只好跟上,心想吃完午饭再走也好,反正今天有夜班车。
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个大门挂着"广州铁路局职工宿舍"牌子的大院。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榕树,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大妈一路和邻居们打着招呼,闻齐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典型的单位大院。
"到了,三楼。"大妈领着闻齐爬上一栋红砖楼房。楼梯间堆满了煤球和腌菜坛子,墙上用粉笔写着各户门牌号。
推开302室的木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画像和铁路安全宣传画,五斗柜上摆着几个搪瓷奖杯,电视机罩着钩花白纱罩。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年轻时的铁路工人打扮的大妈,旁边站着穿军装的严肃男人,中间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
"随便坐啊,别客气。"大妈放下菜篮子,从牡丹花图案的暖水瓶里倒了杯水给闻齐,"我姓周,你叫我周姨就行。"
闻齐捧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小声道谢。周姨已经系上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水果。
"你先吃点水果,我去炒几个菜。我儿子一会儿回来吃饭,你们年轻人正好认识认识。"周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这一片认识人多,以后你来进货,让他帮你打点。"
闻齐刚想说自己已经认识了祁巷这样的"地头蛇",周姨已经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她只好拘谨地坐在人造革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家。茶几玻璃板下压着许多照片,大多是周姨和那个军装男人的合影,还有小男孩在不同年龄段的单人照。闻齐俯身细看,突然在最近的一张照片上僵住了——照片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左眉上的疤痕清晰可见,正是祁巷。
"哗啦"一声,门被推开。闻齐猛地抬头,和叼着烟的祁巷四目相对。祁巷明显也愣住了,烟从嘴角掉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周姨举着锅铲探出头:"阿巷回来啦?正好,这是我火车上认识的姑娘,叫..."她突然卡壳,尴尬地看向闻齐。
"闻齐。"闻齐站起来,心跳突然加速。
"你们认识?"周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祁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耳根微微发红:"昨天在城南口见过。"
"你又去城南口混?"周姨脸色一变,锅铲指向祁巷,"跟你说多少次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转向闻齐,瞬间又换上和蔼表情,"小闻啊,你别看他这副德行,其实心眼不坏。他爸走得早,我工作忙,疏于管教..."
"妈!"祁巷打断她,脸涨得通红,"你说这些干什么。"
闻齐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巷子里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忍不住抿嘴笑了。
周姨哼了一声,回厨房继续炒菜。祁巷挠挠头,在闻齐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言。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我不知道你妈就是火车上周姨。"闻齐先开口。
祁巷从茶几上的铁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下:"我也没想到她会把你带回家。"他顿了顿,"我妈就那样,热心过头,老爱捡人回来吃饭。"
厨房里传来周姨的喊声:"阿巷,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祁巷如蒙大赦般跳起来,逃也似地冲出门去。闻齐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痞里痞气的男人多了几分可爱。
十分钟后,祁巷拎着酱油回来,周姨的菜也做好了。小小的折叠圆桌上摆着清蒸鱼、蒜蓉菜心和红烧肉,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小闻,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周姨给闻齐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你们北方人爱吃面食,可惜我不会擀面条。"
闻齐连忙道谢。她注意到祁巷吃饭时出奇地安静,完全不像昨天那个侃侃而谈的样子。周姨不停地给闻齐夹菜,同时数落着祁巷:"你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敢一个人跑生意。你再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
"妈,我有工作的。"祁巷小声辩解。
"什么工作?帮人看摊子也算工作?"周姨瞪眼,"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
祁巷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暗了下来。闻齐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周姨,"闻齐赶紧岔开话题,"这鱼真好吃,是什么鱼啊?"
"鲈鱼,早上市场现买的。"周姨果然被带偏了话题,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广州的海鲜市场。
饭桌上,祁巷趁母亲不注意,悄悄把一块没有刺的鱼肉夹到闻齐碗里。闻齐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却感觉耳根发热。
吃完饭,闻齐主动帮忙洗碗。周姨在厨房里小声问她:"你觉得我家阿巷怎么样?"
闻齐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周姨,我们才认识..."
"他呀,就是表面看着不靠谱。"周姨擦着盘子,眼神温柔,"小时候可懂事了。他爸在越南战场上牺牲那年,他才十岁,一滴眼泪都没掉,还跟我说'妈,以后我保护你'。"她叹了口气,"后来我工作忙,没时间管他,初中毕业就跟街上那些混混玩在一起..."
闻齐透过厨房门缝,看见祁巷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熟练。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昨天初遇的场景。
"他其实心眼实,就是不会表达。"周姨最后说道,"你要是常来广州,多帮阿姨劝劝他。"
洗完碗,闻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两点了。她起身告辞,周姨非要祁巷送她去火车站。
"不用了周姨,我自己能行。"闻齐推辞道。
"让他送!"周姨揪住祁巷的耳朵,"正好让他活动活动,别整天躺着。"
祁巷龇牙咧嘴地被母亲推出门,闻齐憋着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直到出了大院,祁巷才长舒一口气,恢复了昨天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妈就爱瞎操心。"他摸出烟点上,"你别往心里去。"
闻齐看着阳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问道:"你真的只是帮人看摊子?"
祁巷吐了个烟圈,笑得意味深长:"怎么,瞧不起看摊子的?"
"不是..."闻齐脸一热,"就是觉得你不像。"
"那你觉得我像干什么的?"祁巷凑近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闻齐后退半步,心跳如鼓:"我...我怎么知道。"
祁巷哈哈大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走吧,送你去车站。看在你让我妈这么开心的份上。"
去车站的路上,祁巷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指着路边的建筑给闻齐介绍,这里是老字号茶楼,那里是最早的个体户服装店。闻齐发现,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男人,对广州的商业分布有着惊人的了解。
"下次什么时候来?"在站台分别时,祁巷突然问道。
闻齐愣了一下:"大概...半个月后?"
祁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她:"这我呼机号,下次来提前联系,我带你去更好的货源。"
火车汽笛响起,闻齐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她匆忙转身上车,在座位上坐定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透过车窗,她看见祁巷还站在站台上,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举起手挥了挥,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痞里痞气的笑。
闻齐突然觉得,这座遥远的南方城市,似乎有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