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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封条撕 ...

  •   封条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翊霜站在工作室门前,看着法院工作人员将那张印有公章的红纸粗暴地贴在他精心挑选的胡桃木门上。红色在深褐底色上晕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林先生,根据清算程序,这间工作室内的所有物品将在三日后进行拍卖。”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递来文件,“请您签字确认。”
      他接过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连看都没看就签下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律师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刚满二十六岁的年轻画家背脊挺得笔直,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睫毛簌簌颤着,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疏离。
      “林先生不看看内容吗?”律师有些惊讶。
      看与不看,结果都一样。”林翊霜将文件递回去,声音淡淡,“破产账单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就变成梵高的向日葵。”
      律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天才画家在这种时刻还能开玩笑。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件事...您上个月送去拍卖的那批画作全部流拍,画廊方面表示...”
      “我知道了。”林翊霜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通知。”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口映得近乎透明。他随意挽起了袖子,露出的手腕线条优美得像美术馆里的石膏像,腕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谁不小心用铅笔点上去的。
      律师离开后,他转身推开工作室侧门,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屋内一片狼藉,画架东倒西歪,颜料管被踩爆在地板上,像一滩滩干涸的血迹。他缓步走向角落,从一堆杂物中拎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然后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目光有些空荡渺远。
      窗边的龟背竹还活着,但最长的藤蔓已经枯了一半。他掐断枯枝时,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踩碎颜料管的声响。
      “看来我赶上了。”
      低沉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拍卖会上故意放慢的落槌节奏。林翊霜没有回头,继续修剪着植物枯黄的叶缘,直到身后传来雪松混着琥珀的香水味——前调清冽,后调却藏着近乎甜腻的温暖,和他三年前那个意大利男友用的一模一样的配方。
      修剪刀在阳光下闪了闪。"法院的效率比我想象中高。"他终于转身,刀刃在指间转出银色的弧光,"还是说债权人已经迫不及待要验货了?"
      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男人穿着枪驳领西装,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右手食指却缠着创可贴——那下面应该是一道新鲜的割伤,林翊霜判断道,看宽度像是被画刀划的。
      “华晟艺术基金。”男人从内袋取出名片盒,金属开合声清脆得像手枪上膛,“我们希望赞助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
      烫金名片递到眼前时,林翊霜注意到对方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藏着一点镉红色。
      “现在签我等于往塞纳河里扔金币。”他用名片边缘轻轻敲打着掌心,“上周佳士得刚流拍了我最后三幅画。”
      “我看过《星轨》系列。”男人的声音突然放轻,“四年前在伦敦的个展。”
      修剪刀停在半空。那个小型展览只开放了三天,参观者不超过五十人。林翊霜终于正眼打量起对方——轮廓深邃得像雕塑,线条锋利,应该在三十岁出头。这个年纪能执掌华晟艺术基金,要么能力非凡,要么背景惊人。
      “记忆力这么好?”他忽然向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对方虹膜上的细碎金斑,“还是说…傅先生对每个投资对象都这么了如指掌?”
      男人瞳孔骤缩。林翊霜唇角微勾——果然,刚才瞥见名片上的“傅”字时,他故意略去了职称直接称呼姓氏,这种微妙的越界最能试探反应。
      “傅忱深。”对方调整领带的动作慢了半拍,“我的名片上应该印得很清楚。”
      “抱歉,习惯看人先看手。”林翊霜晃了晃修剪刀,“傅总的手很适合拿画笔,可惜……”刀尖虚点对方缠着创可贴的食指,“握手术刀的手法不对。”
      傅忱深突然抓住他持刀的手腕。虎口处的薄茧摩挲着腕骨,温度比想象中高。林翊霜任由他夺走刀具,视线落在对方突然绷紧的下颌线上——这种程度的接触就紧张,实在不像游刃有余的金主做派。
      “协议。”傅忱深松开他,从公文包取出文件,“顶层公寓改的画室,材料不限量供应,每年两场个展。”
      条款优厚得可疑。林翊霜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笑了:“‘乙方需居住在甲方指定住所’?”他故意用指甲在那行字下划出痕迹,“傅总这是找画家还是找……”
      “你现在的公寓明天就会被查封。”傅忱深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那幅《蚀月》尺寸太大,普通仓库保存不了。”
      林翊霜眼神一凛。被帆布遮盖的《蚀月》就立在窗边,他只在某个社交软件上发布过三个小时。
      转身掀开帆布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衣物摩擦声——傅忱深在悄悄后退,像是怕被画作灼伤。三米长的画布上,残月被暗云绞杀,却从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那用色疯狂得近乎痛苦。
      “它看人的眼神和你一样。”傅忱深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带着奇怪的共鸣,“像隔着冰层燃烧的火。”
      修剪刀当啷落地。林翊霜背对着他,肩胛骨在薄衬衫下显出尖锐的轮廓。
      "签字笔。"他伸手,没回头。
      傅忱深递来的钢笔还带着体温。林翊霜在协议上签名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名片、协议、就连签字的笔都给我准备好了,你这是打定主意我不会拒绝了?”
      傅忱深身体僵了一下,顿了良久,才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林翊霜究竟会答应还是拒绝,只是下意识为对方准备好了一切。
      林翊霜微微皱起眉头,将笔和协议一并还回去,两人靠近的瞬间,他鼻翼翕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这香水是Clive Christian的冬季限定?”
      傅忱深握住钢笔的手一僵。虽然傅忱深立刻稳住了手,但林翊霜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果然,这款复刻版香水不是巧合。
      “朋友送的。”傅忱深收回钢笔时,金属笔帽在他指间闪了闪,“没想到林先生对香水这么了解。”
      林翊霜但笑不语,他对香水其实不太了解,但这一款,是他谈了两年的前男友最爱用的。他拎起登机箱走向门口,经过《蚀月》时突然驻足:“运输时要注意湿度。”
      “画室恒温恒湿系统上周就调试好了。”
      这个回答让林翊霜挑眉。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今天才刚公布清算消息,而调试那样的系统至少需要两周。
      电梯门缓缓关闭时,他从缝隙中看见傅忱深仍站在《蚀月》前,右手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处,小心翼翼地沿着月亮的轮廓虚划,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手势太过熟稔,简直像是…像是早就临摹过千百次。
      地下车库冷得像冰窖。林翊霜坐进黑色奔驰后排,从手机相册深处翻出一张四年前的合影——伦敦个展的集体照,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星轨》前,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当时策展人介绍说那是某位中国收藏家的助理。
      他将照片放大。那个身影的耳廓线条,与方才傅忱深站在阳光下时如出一辙。
      车窗被轻轻叩响。傅忱深站在车外,逆光中看不清表情。林翊霜锁屏抬头,听见对方隔着玻璃问:"威士忌要哪个年份的?"
      “18年麦卡伦。”他降下车窗,故意让呼吸拂过对方领带上的玛瑙领带夹,“傅总果然调查得很彻底。”
      傅忱深耳尖红了。这个发现让林翊霜心情大好,他放松地靠回真皮座椅,看着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绕去驾驶座。后视镜里,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像是要把某种汹涌的情绪捏碎在掌心里。
      车驶出车库时,阳光如瀑倾泻。林翊霜眯起眼,腕骨上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像一粒被遗忘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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