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太平天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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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是在一八五三年的暮春。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南京一眼看见了他。那人一袭浅青衣衫，自灯火阑珊处悠然而来，眉目舒淡，似是漫不经心。
南京施施然起身，还他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
心思暗转的刹那，天色大变。马蹄声声，战火焚空，江南温柔灰飞烟灭。远远的赤色旗帜飞扬如火，四个锦绣大字灼痛南京的眼——“太平天国”。
南京笑得无奈。最先揭竿而起的金田肤色黝黑，领着一干人将他包围。他目光扫过狂乱的人群，恍然发现许多旧识——豪迈的长沙，挺拔的武昌，英武的南昌……目光忽的定在一处——那人也站在当中，笑意宛然。比起一身戎装的众人，他衣带飘飘有如谪仙。南京从不曾见过他，此时心下却闪过一丝了然。
金田把刀架在南京的脖子上，狠狠道：“金陵小王爷，如今你已没有退路——和我们一道起兵罢，你将是我们新的帝王，我们会把北京往日从你手中夺走的全盘要回来！”
南京拢了广袖，淡然道：“你这算是在逼我吗？”
“随便你怎么想，只要——”
南京扬起头打断他的话，道：“很好，我答应你。”
意料之外的干净利落，众人一愣，只有他，略带玩味的看着南京。
然后是潮水般的伏拜与称颂，万岁的呼声响彻云霄。南京被拥立在众人中央，神情依旧安定，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何必反抗。谁是谁的傀儡，谁借了谁的势，谁拉了谁落草为寇，如此的乱世纷纭间，又有什么可以在意。于是他只是错步上前，闪过惊愕的人群，直接对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伸出手，脸上是不变的温柔笑意：“幸会，桂林。想不到初识会是在这里。”
他的身份南京早已猜到。除了桂林，还有谁即使身在绿林，也有这般的绝代风华？即使久居偏远之地，他的清俊秀雅也早已名满天下。
桂林没有犹豫，把修长的手交给南京，淡然一笑，洗尽铅华。
他低声道：“幸会，我的君王。”
眼底一片温柔，似有银河静静流淌。
秦淮水声依旧，繁华已远。
人生若只如初见。
……
就在那一年的夏天，太平天国兴兵北伐。在誓师宴上南京仰头喝下了整整三坛女儿红，醉里谈笑自若，剑指北方。
最终是醉得一塌糊涂。仆从搀扶南京回宫，他却远远瞧见高耸城楼上桂林临风望月的背影，跌跌撞撞地登上去，和他站在一起。
月色如水。
醉酒的眩晕让南京去攀城楼的石壁，伸手却摸了个空，打了一个趔趄。身形一稳，是桂林将他搀扶起来。
醉里朦胧，南京费力地张开眼看月光下的桂林，轻笑着，揽住他的肩背。桂林气息一乱，几乎脱手，却勉强稳住，明眸里波光闪动。
南京印上他的唇，醉酒的气息扑面，醇厚无比。
桂林顿了一下，白皙的面容染上醉色微醺，终是不由扬起下颌，迎合上去。南京的手把他紧紧箍在怀中，如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良久，南京终于把手放开，无声叹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眼睛却有种异常的明亮，喃喃道：
“弱水三千，终究放不下的只有一个……”
忽而失神地抚上桂林如水的长发：“你不该……不该出现在这里，桂林。你本该是云中的神，雾中的仙……何必理会这凡尘是非……”
桂林只是安静地拢住南京站立不稳的身子，把头轻轻靠上南京的肩窝，透过酒气闻见他独有的味道，眼中透出单纯的满足。
南京看着远方，兀自笑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真好……如果……如果他也像你这般就好了……”
桂林的身体轻轻一颤。
南京满身的酒气忽的化作暖人的风。“明日我们就要跨过长江……北京应了我，要做个旷古英明的君王……如今他负约了啊！我也……也应了他……若有这一天，我必亲手提三尺长剑……取他天下！”南京的唇角勾起，“明日，明日就要北上去见他……北京……终于有这一天和你相见……”
桂林攥紧手中衣袖，心一点点凉下去。只因他看见南京眼里，是刻骨的相思，如水的温柔。北京……北京……原来他从来就不曾将那人忘记！南京的醉，南京的痴，尽为他一人！南京称王谋取天下，原来不过是为了北京一个承诺……
“我的君王……”桂林闭上眼，清隽的脸庞贴上南京冰冷的颊，眼角划下一痕晶莹。
桂林也从来没有忘记，很久很久以前，明朝初年的夜里，他站在南方的边缘远远地望见南京的身影，从此倾心相随。
哪怕明知在漫漫岁月里，南京的眼里从来不会有他的影子。他只是想，总有一天会与他相见相知……
苦涩一笑。
南京，南京，到如今弹指已过五百年了呢……
……
时局变幻。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
南京在城楼上，拍栏而歌。
兵临城下。
桂林皱着眉头望向黑压压一片敌军，风带着血腥味吹拂过来，彻骨的凉。太平天国已经走到了尽头，失败得轰轰烈烈也失败得垂头丧气。豪情万丈的北伐，最终落得这样一个，苍凉的结局。
他转过头看站在高处的南京，南京向他招手，道：“过来陪我等着罢，北京已经在路上，马上就会到。”
南京笑得淡定。
南京败了，只能说日益式微的北京，终究没到瘫软如泥任人宰割的地步。也许他可以欣慰，毕竟，这江山由他来坐，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其实对于他来说，成败有何要紧。南京胜了北京或者北京胜了南京，没有区别。重要的是，他们终会相会，为了江山，恩怨唱罢，共饮一杯。
北京在路上，南京在城楼，而桂林，在南京身后。
猎猎长风扯起南京的广袖，他傲然独立的身姿让桂林有片刻的失神。
桂林说：“我们走。”
南京沉默。
“只要你在，终究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我的君王。”
沉默。沉默的眼睛，望向北方。
桂林想，自己早就应该绝望，自己的出现本来就是多余。他抿了抿干裂的唇，本是丰润柔软的所在却被战火逼得干涩苍白。
桂林望向沙尘腾空而起的那一方，见旌旗飞扬中那一抹耀眼的明黄，清透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绝。
他抽手端起一张雕弓，弦如满月，明眸凝注在渐近的敌骑上，锐利的箭头直指军中之王。
昔年他曾一箭直透山岳——谁能想到他看来单薄柔弱的身躯里，蕴藏如斯的力量。
一步，两步，三步。
耳旁是风，是弓弦贲张的细微声响。
箭矢倏忽如流星将划过天际的刹那，他听见南京的惊呼，一个温暖的身躯将他扑倒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顿时让他透亮的眼睛氤氲成一片，被压迫的心口难以抑制的抽痛，恍惚间只来得及看见那支失了准头的箭斜斜没入了天际。身前的南京喘着气，眼角眉梢是来不及褪去的焦急。
单手微微撑起自己的身子，桂林发出一声轻若无声的叹息。南京扣住他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答应我，别再伤他。”
肩上被掐得发疼，桂林一言不发，只是扬起下颌，在南京白皙的额头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南京一惊，下意识地退开少许，桂林却已抽身立起，拂去衣衫上的尘土。
桂林看看城下纷纷如云的将士，看看南京安宁的神情，想起北京志在必得的脸庞，心下一片哀凉沉定。
他从来寂寞。即便真心尽付，也不过一场水月镜花。
也罢。
南京看他当风而立，依然是初见时冠绝天下的容光，淡青色的衣摆飘扬如雨后初晴，秋水似的的明眸却暗淡成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南京再来不及开口，他已转身不见。
城下一匹如雪白马破开重围，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太平天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