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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方寸大的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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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载着满车冰饮料赶到片场时,看到的就是他哥正摸着一个戏服女演员的后脑勺,这其中说不出是江临的手僵硬还是阳明姝的脖子梗得太直,总之显得挺怪的……
阿木愣了一瞬,尔后又耸肩摇了摇头,自顾卖力地分饮料。
晚餐也是江临让阿木先一步去安排的,地点在一家料理店,那家叶思南这些年吃得多,店里的板长也相处得很熟了,江临邀请阳明姝是计划之外,便谨慎问了问能不能吃有什么忌口没,阳明姝点头摇头,到末尾还谨慎问了句,“你和思南姐难得聚一聚,我跟着去会不会不合适啊?”
“不会。”
江临坐在来时的小沙发上等她卸妆,坐姿大开大合,肩宽腿长,整个人都是极放松的模样,“除非你自己不想去。”
阳明姝转过头,先前油彩上得难卸,她整张脸都留着擦洗的红,她看着有些扭捏,但也坦诚:“可是我分不清你是真想我去,还是客气到这份儿上了……”
“说了请你吃好吃的,怎么可能不想你去?”
江临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且极擅长将这份温柔默不作声传递给旁人,所以无论外界怎么传怎样说他孤傲,不爱说话不好相处,身边真相处过的人都很难说他不好。
他笑着补充:“只要你不觉得累就好。”
阳明姝摇头又点头,扭捏过后又有了些细小羞赧,“怎么会……”
叶思南收拾好过来,屋内静谧,一个卸妆,一个玩手机,她打着哈欠闲聊。
“你们一起拍戏了有三个月?”
“没呢吧……”
江临记不清楚,朝镜子里的阳明姝望了一眼,后者自然而然接话,“两个半,快三个月了。”
“噢。”
叶思南找了江临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挺好,看着你们相处得很融洽,这行能遇得到真合得来的其实挺不容易的。”
江临能邀了私底下一起吃饭的没几个人她是知道的。
这话一出,两人就都不开口了,一个不善于接,一个不敢随便接。
阳明姝妆卸干净了头发里却还全是胶,要换到隔壁去洗掉再吹干,等她出去,化妆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就挟带了些私底下的关怀,虽然仍旧松散,但好歹说了几句正经话。
“确实相处得还行吧?”
“嗯。”
“戏辛苦吗?”
“还好,不算辛苦。”
“拍下来感觉怎么样?”
“本子还行,制作算精良,投入也挺大的,感觉应该差不了。”
“那就好,”叶思南点头,“之前她缠着我想去试镜,我还拦了拦,后来想着张导和身边的编剧也算是掐尖儿了,正巧你又在组里……”
“她自己要去的?”
“是啊。”
江临抬眸,“我一直以为是你关爱后辈给她推荐过去的。”
刚刚的补拍让叶思南有些累,她眉眼半阖着,没什么精神。
“就是因为关爱,我才拦过她,她底子好出道又风光,犯不着这样着急去钻你们剧组。”
“思南姐攻击我的意思我收到了,也不敢说什么,”江临半笑不笑的,“就是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你问过吗?”
“不知道啊,你自己问她呗。”
叶思南刚还没精神的脸突然起了些揶揄味道,“反正你们关系挺好是吧?”
“那还是算了。”
“为什么?”
江临耸了耸肩又拿出手机出来玩,“好不容易有个关系还行的。”
这话说得有歧义,但叶思南不是个无聊爱打听的人,旁人事三两句玩笑就过去了。
阳明姝花了点时间,一边吹头发还一边央求化妆老师见缝插针地给她上了个日常妆,收拾完出来时,已经站在了朦胧夜色里。
“抱歉啊。”
叶思南已经先一步钻进车里等,只有江临站在车旁冲她招手,“快,去吃饭,我饿疯了。”
那三个人的饭局要说多有意义有趣实在谈不上,没聊什么好玩的也未曾精进什么关系,但要说无聊应付,又多出许多自在舒坦来,总之,不上不下的一顿饭。
没两天,就有人放了照片在网上,但确实没什么深究的地方,叶思南和江临表面地位悬殊但是私底下已经多年朋友,是早就传开了的事儿,再加上阳明姝一电影新秀,那张脸在大众眼里虽然露得不多,但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和叶思南合作过的后辈,于是那张照片挂了几个钟头不到就没人再在意了。
尔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天半假期眨眼就没了,两人再回到剧组还跟以前一个样儿,除了对戏相互之间一直话不多,但瞧得仔细的人还是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已经很默契自如了。
时常是江临早上蹭了阳明姝一杯冰咖啡,下午又还回去,阳明姝今天吃了江临的零食茶点明早便又照例给他买杯咖啡,对起戏双方都十分认真,也就因为认真,戏外两人的相处总带了丝丝缕缕梁秋序与叶莺的感觉,面冷心热,隐秘而伟大。
这便有闲着没事儿的人私下里期待故事里感情成熟的那天,好看看热闹。
江临虽然是男主演,但剧里阳明姝的每一支舞都是跟苏晔跳的。
阳明姝是舞蹈专业出来的人,那几支舞几乎是看一遍就会了,苏晔比不过,老师教完几轮还左脚踩右脚,转脸又过来央求阳明姝教他,老师乐得偷闲上一边儿纳凉去了,阳明姝和苏晔便在要拍的舞池里一遍一遍地跳。
那天江临有带动作戏的外场,拍完回来已临近收工,他热得头晕眼花,远远就看见那边舞池中央有一朵火烧似的颜色,回旋时刚劲有力,飘摇时柔若无骨,他举着小风扇吹了好几分钟又喝了大半杯子冰水才好不容易看清楚,啊,原来是阳明姝在跳舞。
后来苏晔夸她“舞低杨柳楼心月”,江临跟着在一旁点头,深以为然。
苏晔又说“怪我拉胯,拉低了你不少水平”,江临仍旧点头,更加认同,“确实。”
苏晔:“江临你过分了啊!”
江临端着杯子抬脚走开,边走边摆手,“你们继续。”
等这边继续上了,江临没走多远的步子又踱了回来,苏晔咬牙切齿偷偷骂他烦人,他说话风趣,张口全是梗,阳明姝似是被他逗乐,笑得直不起腰,舞也不教了,提着裙摆就跑下去找江临讨冰水喝。
大热的天,苏晔站在原地,舞没学会,也没搞懂老师为什么突然就跑了,有点烦,烦着烦着也干脆跑下去讨水喝,结果江临把剩下的冰块全夹给阳明姝了,水也喝不痛快,感觉更烦了。
日子不急不缓过,工作一层层推进,过啊过,推啊推,等到六月底,盼着看热闹的观众们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这一天。
自时节迈进盛夏,阳明姝那把白团扇就没离过身,今天更是扇得眼都睁不开,且有越扇越冒汗的趋势。
江临到片场后习惯性去寻阳明姝,照以往只要有对手戏的情况他们都会趁着开机前的准备工作先对会儿词,而自合作以来一直专业自持的阳明姝却在今天破天荒出了不少状况,江临合上本子问她,“怎么了?你今天看着不太对,不舒服?中暑?”
阳明姝摇头,“没,就是一会儿的戏让我……挺紧张的。”
“为什么会紧张?”
阳明姝抬头,带了零星一点儿的责备,看他一眼又转过脸去使劲扇风,“你以前拍这样的亲密戏都不会紧张吗?”
她这眼风实在有些嗔怪,显得整个人极娇俏。
“第一次的时候有点,后来就还好。”
江临看似嘴上坦诚,撇过头时喉结却不受控滚了两下,心也跟着偷偷“咯噔”了一声。
“哦,这样啊……”
阳明姝不说话了,两人之间只有越扇越用力的风。
江临颅内跑马跑了两圈,想到阳明姝拍戏时间不长,或许许多心里障碍都还缺乏时间跨过,他有些遗憾,“没办法,第一场还好说,后面确实做不到借位。”
阳明姝愕然转头,“你想什么呢?我只是紧张不是不愿意啊……”
“哦,是吗?”
他转了转腕上的表。
“那或者你有什么忌讳先跟我说好,可以避免的我都会避免。”
这话礼貌适宜,阳明姝不想被他误会,心里十分焦灼,想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又解释了一遍,“都没有,我只是因为第一次拍这种,紧张而已。”
话音刚落,阳明姝就憋了一背薄汗,江临恍然大悟,随后也跟着有些焦灼。
前头张导正好叼着烟路过,热切地跟坐着的两人招呼,“今天你俩是两出大戏知道的吧?都要突破一下子知道的吧?要加油喔!”
两人木讷点头:“知道了,导演。”
半个钟头后开机准备工作全做好,阳明姝上好妆,踌躇了许久踌躇到江临身旁,“我要是表现得不好,你不要怪我。”
“不会。”江临大步往里跨,“那说好了,你也不许怪我。”
相比两位主演藏于表皮底下你来我去的焦灼,导演组倒是十分兴奋,毕竟这出戏昭告着全剧已经过了一大半,才三个月的时间,拍摄进程走到今天,不可谓不顺利。
“好!各单位各就各位!”
该怎么形容那个黑暗中的吻呢?
那是一个叶莺等候了许久的吻,有烟草辛辣有浅淡茶香,外边脚步纷杂,一门之隔她被两根冰凉的手指钳住了下巴,她被迫仰头去看他。
那样惊惧慌乱的情境,只差一步之遥就要被发现。
门外灯火辉煌、乐舞不断,门内光触及不到的暗处,梁秋序恍惚听见叶莺那一声极轻的喃喃,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
好像不是梁秋序,是江临,声音太轻,细微,如烟般转瞬隐入尘埃。
她一身金红相接的舞裙,宛若一朵烈火中盛放的玫瑰,灵动轻快,炽烈明艳。
然后脖颈被环住,牙关被撬开,渴望如汹涌猛兽带着一簇如火的热度,从头顶啃噬到脚尖。
……
后来过了许久,江临都会时不时想起阳明姝那个荧幕初吻,她确实很紧张,环住江临的手都在抖,贴着脖颈脉搏随着血液,一下一下仿佛颤到了心尖上。
方寸大的掩门后,三台摄影机位,呼吸灼热,空气稀薄。
原本该是江临先低头拉近距离,却被她踮脚率先开了局。黑暗混沌中,她如一只胆大包天的妖孽,主宰着这方寸之间。
江临总思索,她明明那么紧张,又怎么会敢那样胆大?
……
这第一场吻戏出乎意料的顺利,一次过,全场雀跃。开拍前的那两句你别怪我我不怪你,就跟随手乱扔的烟雾弹似的。
脚刚迈过电缆线,江临就被化妆老师拉着去换下一场的衣服,再过来时,阳明姝还没补妆,她坐在遮阳伞下缓慢地喝水,唇边口红已晕染开,带出一种颓靡凄清的风情,与刚才戏里的妩媚妖娆截然相反。
江临心里有些异样,像是没防备时被什么小虫子偷偷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