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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温箱里的南源源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扎进南清的鼻腔。他盯着保温箱里蜷缩的小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柜面,直到触感变得麻木。恒温灯在婴儿细嫩的皮肤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可那团粉色襁褓里传出的微弱呼吸,却让他想起深秋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南先生?"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职业性的轻柔,"孩子需要家属确认......"
      "南清。"妻子苏敏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医生说......确诊了吗?"
      白色大褂在转身时带起细微的风,主治医生的表情像被冻住的湖面,平静下藏着冰层断裂的预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在新生儿中确实......"
      后面的话被电流般的耳鸣声切割成碎片。南清看见妻子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听不清她发出的声音。他想起昨夜守在产房外,握着苏敏送的红绳手链,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数了两千三百下心跳。那时晨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进来,在地面织出金色的格子,他还对着初生的曦光许愿,希望孩子能像名字里的"源"字一样,成为源源不断的小太阳。

      "对不起......"苏敏突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是我没保护好他......孕期不该总加班的......"

      南清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舌尖像压着块生锈的铁片。三个月前他为了项目连续熬夜,是苏敏独自拖着孕肚去产检;生产前一周,她还在会议室对着电脑改方案——这些他都知道。此刻保温箱里的婴儿突然动了动,皱巴巴的小脸转向他的方向,右手小指轻轻张开,仿佛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叮铃"。

      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惊破凝滞的空气。祝明远的黑色公文包还挂在臂弯,西装裤膝盖处有明显的褶皱,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他身后跟着拎着保温桶的林静宜,鬓角的发丝被雨水洇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源源怎么样?"林静宜快步走到保温箱前,保温桶底在金属柜面磕出轻响,"我熬了鲈鱼粥,苏敏你先吃点......"

      "确诊了。"南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井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白血病。医生说......可能活不过三岁。"

      林静宜的手猛地一抖,陶瓷汤勺掉进桶里,溅出的粥汁在不锈钢柜面烫出小块污渍。祝明远的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伸手按住南清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莽撞:"别听那些丧气话。我上周还看新闻,有个和源源一样大的孩子,化疗后活蹦乱跳地出院了——"

      "明远。"林静宜转头看向丈夫,目光里有痛楚的警告。

      "怎么了?"祝明远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孩子们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你们忘了吗?怀孕时你们说要让源源认渊渊当哥哥,我们还约好等他们十八岁一起去爬长城——"

      "够了!"苏敏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们的孩子健康活泼,当然说得轻松!"

      诊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保温箱的电流声。林静宜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个蓝色礼盒,轻轻放在苏敏膝头:"这是渊渊满月时穿的衣服,本来想等源源出院......"

      礼盒缎带在苏敏指尖散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连体衣,袖口绣着笨拙的小熊图案。南清认出那是林静宜亲手缝的——去年她怀孕时,总在周末捧着针线筐来家里,说要给未来的"小邻居"做见面礼。此刻小熊的黑眼睛正对着他,像是某种无声的质问。

      "敏敏。"祝明远突然单膝跪在苏敏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此刻像片被风吹弯的芦苇,"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受,但源源不是一个人。你看,"他转头指向墙上的新生儿体重表,"渊渊出生时七斤二两,源源五斤四两,加起来刚好十二斤六两——这是老天爷给他们的缘分。"

      苏敏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祝明远从西装内袋掏出张卡片,上面印着个小小的红色脚印:"这是渊渊的脚印纪念卡。医生说源源暂时不能接触外界,那我们就让渊渊的脚印先陪着他——等他能出院了,再把自己的脚印盖上去,好不好?"

      南清凑近了些,看见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祝渊渊,2000年6月15日"。笔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孩子不小心按上的指印。他突然想起二十天前,祝明远抱着粉嘟嘟的渊渊来医院看苏敏,那孩子攥着他的手指不放,掌心的纹路浅得像初春的溪涧。

      "明远说得对。"林静宜不知何时蹲在两人身边,握住苏敏冰凉的手,"我们四家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我记得你结婚时说,以后生了孩子要和渊渊做'脐带之交'——现在正是该兑现这话的时候。"

      "脐带之交"四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记忆的盒子。六年前他们四个刚毕业,挤在出租屋吃火锅,祝明远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说以后要是都生了孩子,男孩就结为兄弟,女孩就结为姐妹。苏敏夹着毛肚笑出眼泪,说不如叫"脐带之交",因为他们的缘分比脐带还早——从父母辈在工厂当学徒时就开始了。

      保温箱里的婴儿突然发出细小的哼唧声。南清伸手触碰箱壁,指尖感受到恒定的36.5℃体温。祝明远把脚印卡片轻轻塞进保温箱的缝隙,红色脚印隔着玻璃与婴儿的小脚遥遥相对,像两片即将相遇的落叶。

      "就这么定了。"祝明远站起身,西装裤膝盖处的褶皱更深了,"从今天起,渊渊就是源源的哥哥。我会教他每天给源源折一只纸船,等攒够一千只,源源就能坐着它们出院了。"

      苏敏突然伸手抓住林静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轻呼一声:"如果......如果源源撑不过去......"

      "不会的。"林静宜反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掌心,"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喝你爸酿的葡萄酒吗?你醉得把花坛当枕头,是我和明远把你抬回家的。那时候你说'就算天塌了,我们三个也能把它顶回去'——现在不过是老天爷又给咱们出了道难题而已。"

      消毒水的气味不知何时淡了些。南清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正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在保温箱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婴儿的手指在光斑里轻轻蜷起,像是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温暖。

      "源源。"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就叫南源源吧。源源不断的源,像泉水一样,总有一天能冲开所有阻碍。"

      祝明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大得让他晃了晃:"这就对了。明天我带渊渊来做'云见面'——用手机拍视频,让两个孩子先熟悉彼此的声音。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查了资料,白血病患儿需要保持口腔卫生,等源源能喝奶了,我教你们用纱布擦牙龈......"

      苏敏低头看着礼盒里的小熊连体衣,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针脚。林静宜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喝一口,温热的,对胃好。"瓷勺碰到嘴唇时,她突然闻到粥里混着陈皮的香气——那是她孕期最爱吃的口味。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在地面织出与昨夜相似的金色格子。南清把脚印卡片往保温箱里推了推,直到它紧贴着婴儿的襁褓。红色脚印在晨光中微微发烫,像一团不会熄灭的小火苗。他听见祝明远在身后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破涕为笑的颤抖:"妈,给渊渊多织件毛衣,他要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了......"

      保温箱里,南源源的手指突然勾住了卡片边缘。那抹红色在他掌心轻轻摇晃,像一艘刚刚启航的小船,正朝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水域,缓缓驶出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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