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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幽溟渊 这口是心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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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冰神凯旋归!恭迎冰神凯旋归!”南天门外,一众天兵手拿红缨枪列阵云端,恭贺声力破云霭。
今天乃是我——冰凤凰上神明微初征魔界告捷的日子。
作为天帝天后独女,我深知父王母后对我给予的众望。从小我便担起维护六界的重任,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今日,我终于拿下首战胜利。
“微儿,微儿,你回来了!”刚踏进玉宸殿,前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父帝母后相携而来,我单膝跪地行礼,冰鳞战甲叮当作响:“父帝母后,儿臣已初步平定魔界纷乱,扫平魔界指日可待。”
“不愧是我们的好微儿!这才初次征战,就取得了这么大的功勋,让母后看看受伤没有。”我看着母后一脸骄傲又担心地把我的身子转了个遍,不禁笑出声:“此番征战乃众将士齐心协力之举,儿臣并未落下伤势,劳烦母后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后双手交叠在我的手上,目光仍不放心地扫过我身上的每一个地方。
“微儿此次平定魔界,可谓是帮天界立下一等功勋。这玄冰剑乃父帝自你幼时起就锻铸,有神力注入且与你体质呼应,如今交与你,也是希冀于小女能够担起维护六界的重任,如此便了却父母一桩心愿。”
只见父帝将手一挥,一把雕刻着冰花的长剑像五彩冰棱一般炫目,还未等我能睁开眼睛,父帝便托着我的手将这玄冰剑置于我手中。
“谢父帝赏赐,儿臣定当不负天界众望,日后愈发勤勉,维护六界太平!”我又一个跪地行礼,这次没把控好力度,不慎拉扯到左肩的伤口,幸好低着头,没有被父帝母后瞧见我龇牙咧嘴的模样。
“哎呀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你说你,从小受了伤就不说,这次的伤口那么严重,要怎么是好呀?可心疼死我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宴枝也不想在这霜明阙待了。”床榻的一旁,我的侍女宴枝又开始像一只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哦,她本来就是一只喜鹊,只不过在报忧的时候,会格外得吵闹。
“好啦,我无大碍,不过是被魔界火鸣王的武器所伤,和平常一样修养几日便好。”
“微姐姐,我来看你啦!”还未等我拉起衣裳,重阙这小青龙又“嘭”地一声闯进我的寝殿。
“啊啊,非礼勿视!微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还没等我开骂,这厮就赶忙转过身,耳朵竟泛起一片红霞。
也难怪他这样没有男女之别,我俩打小就是一起习武的伙伴,在他心里,我一直都和男儿无异,如今见到他害羞的模样,倒还有趣起来。
“以后记得敲门,都不是小孩子了!转过来吧。”我裹好衣服,没好气地朝他一瞥。这小青龙刚要解释什么,看到我左肩衣服透出的血渍,立马嗷嗷大叫:“微姐姐,你怎么受伤了?我刚想来祝贺你首战告捷呢!怎么落得这般样子,要不要紧,重阙有哪里可以帮你的?”
“小点声,你怎么和宴枝一样咋咋呼呼的?我没事,不过是被那火亩王的武器所伤……”刚嫌弃这俩人小题大做,没想到话未说完,嘴里便一阵发咸,胸口似万火烧灼,竟“噗”地一声吐出血来。
“微姐姐,怎么这么严重?我看看。”重阙被这情势吓得脸色发白,调息凝神之后使出龙蚀之瞳,他作为龙族次子,自然有这窥探伤口的本领。“是焚心咒!火亩王在武器上下了焚心咒,火性极强,姐姐的水性体质怎么遭得住啊?”
“还以为是小伤,重阙,你熟知医术,有何解法?”我捏住左肩,灼热的痛感一点点蔓延。
“据说这昆仑神山上,盛开着雪域圣莲,其极寒之性质可以化解火性极强之咒术,不过只有亲自采摘方可见效。”
“不可啊冰神,昆仑神山险峻异常,殿下您现在这个样子,去了怕是凶多吉少啊!”宴枝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祈求我。
“事到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了,重阙,你同我一起去。宴枝,你切不可走漏风声,免得父帝母后担心。”
“请放心将你家殿下交付与我,我和微姐姐自小一起长大,万一发生危险,我也会舍身救她。伤势正在扩大,此次昆仑之行是不容缓,不可拖延。”没等宴枝反应过来,重阙便一个挥手,将我带到了昆仑神山。
说也奇怪,这昆仑神山天寒地冻,极低的气温倒是让我疼痛的神经镇定下来。只要摘下那雪域圣莲,焚心咒便可以解除,我缓缓站直身体,斩钉截铁地说出:“走,去山顶!”
迎面的雪粒沙沙袭来,耳旁的风声呼啸。“你看你,都成小白龙了!”看见重阙的眉睫头发都落了白,我不禁打趣道。
“微姐姐你也真是,还有心情开玩笑,我都担心死你了。快走吧,当务之急是找到雪域圣莲。”重阙真是长大了,这是我头一回,在他的脸上看到担忧。
越往上爬,?越隐隐发现一抹白色的光辉在山顶闪耀。随着视线的逐渐齐平,一朵硕大的散发幽香的雪莲出现在眼前。
“就是它,上古《灵植要论》有记载:生于昆仑神山之巅,色白而香远益清,熠熠生辉且十六瓣花瓣者,雪域圣莲是也。”重阙说完,又惊喜地朝我喊“只有亲自摘它的人才能解除身上的火性咒术,微姐姐,你来。”
没想到,昆仑神山也没宴枝口中那么危险嘛。一切,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轻笑着将这雪域圣莲连根拔起,但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脚底开始摇晃,昆仑神山怎么发生松动了?岩块上的雪被扑簌扑簌往下落。“啊!”只听得伴着一声由近及远的大叫,重阙的身影坠入悬崖,逐渐从一个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等我站稳,脚底那块岩石仿佛被人击穿一般塌陷。由于灵力受损,我无法使出腾云咒,紧急之下把雪域圣莲揣进衣服里,之后只觉得身体失去重力,耳鼻喉都被冰冷的海水注入。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迷迷糊糊中睁眼,和我对视的,是一对金黄的竖瞳。
“何方妖物?”我警惕地坐了起来。发现面前盘踞着的,是一只鳞片略微反着光的黑龙。
“妖物?呵。没想到,我竟沦落到被称之为妖物。”那黑龙低下头,嘴角一丝无奈的笑。
我定睛瞧了瞧,发现那黑龙额前,竟有和重阙一样的云状花钿。莫非,他是……龙族长子司昼,那个幼时弑父被关押终身的溟神?那这里岂不是——镇压他的幽溟渊!
“你是溟神?这里是幽溟渊?”我瞪大了眼睛,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禁锢住。
“你为何要关押我?你可知我是天帝天后独女,如果伤及了本冰神,你罪加一等!”
“原来是冰神,我看你是神经病!既然你不想活命,这渊息囊我戳破了也罢!”这黑龙脾气好生古怪,突然就变了脸,只见一根触角挥过来,那泡泡忽而迸裂。
糟糕,海水倒灌进鼻子,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原来,这泡泡是让我呼吸的保护罩,而非关押我的牢笼。
“咕噜咕噜咕噜。”我刚想道歉,可是喉咙里只能吐出泡泡,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这一世英明,不会就要葬送在海底了吧?早知这样,就不招惹这戾鬼了!
咦,脖子上怎么有滑溜溜的东西拂过?我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那黑龙用触角一道一道地在我脖子上划痕。天呐,他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救命啊!”我大喊,这一次,竟然喊出声了,我能在海底说话了!摸了摸脖子,龙须所划过之处,竟然长出了龙鳃!
“我才不会像你的父帝母后那样,做出随便关押别人的恶劣行径。那渊息囊只是供人呼吸用的,既然你觉得那是关押,不要也罢。我方才用龙须在你脖子上划了三道划痕,渡了部分龙族的气息给你,因此你才能长出龙鳃,在这幽溟渊自由呼吸。”黑龙垂下眼睑,高高地俯瞰我。明明做了好事,冷峻的神色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谢谢你啊,大黑龙,我是一只冰凤凰,不擅水性。你救了我一命,日后定当报恩!”
“一命?我可是救了你两命,你左肩中了火性极强的焚心咒,要不是我内丹极寒,使出的水系术法能化解这咒术,你早就没命了。”黑龙没好气地说道。
“这焚心咒不是用雪域圣莲才能攻克吗?难为我费力把它摘下了。”我感到自己被重阙耍了,待我找到他,一定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身为帝后之女,冰神当真没读过《灵植要论》?雪域圣莲的用处只有一个——让被封印的上神从动物真身恢复神形。”那黑龙像是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着我。我承认,平时忙于练功,这生物理论,确实不怎么上心。不过最开始是重阙误导我的,我们这武力值姐弟,对于理论知识都半斤八两。
“冰神不是说要报恩吗?把这雪域圣莲给我,几千年了,一直受这幽溟渊封印,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神形。”
既然他已经疗好了我的伤,而这雪域圣莲对我也没用,倒不如赠予他,这样就两清了。
“那好吧,作为上神,我也能理解无法恢复神形有多难受,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的回报了。”我从衣服里掏出雪域圣莲,还好,它完好无损,照样散发着莹白色的光。
“看来,救你也不算一个错误的决定。”黑龙用龙须揽过雪域圣莲,合上眼眸,嘴里念叨着什么,那雪域圣莲逐渐上升,旋转,花瓣一开一合,洒下碎钻般的星光。黑龙的身影被照耀得模糊,星光消散之际,幻化为一个身材硕长的男子。
那男子一袭玄衣,挥袖转身,翩然向我走来。
“在下溟神司昼,龙族长子,千年被封印于幽冥渊,谢过冰神的雪域圣莲,使我恢复神形。”
我看得有些呆了,没想到元神是凶恶的金瞳黑龙的他,恢复成神形,面庞竟如此温润,一双墨池般宁静深邃的双眼,鼻如龙准,清骨天成,此番相貌,六界不可多得。
“冰神,你可还好?”司昼见我许久没有回话,偏头问道。
“哦,不出所料果然是溟神。我乃冰神,名唤微明,也感谢溟神此番两次相救。”不知怎的,我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溟神,不像众人口中一般暴戾,因此语气眼神也柔和起来。
溟神嘴角一丝笑意掠过,很快又消失殆尽。“方才冰神所言,看来早已猜中我的身份,不知为何还敢同我谈话,甚至将这雪域圣莲赠予我?可知我因何罪被终身囚禁于幽溟渊?”
“我听闻天界传言,溟神是因为幼时弑父,因此自幼被囚禁于这幽深海底,不见天日。”
“那你为何救我,不怕我这戾鬼中伤了你?”司昼流露出一番试探的神色。
“溟神内心纯善,此罪加诸于你,其中定有蒙冤。”担忧被挑明,我反倒开始信任起这“弑父戾鬼”。
“你我第一次见面,何必如此信我?”司昼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喉头咽了咽,音色里的冷漠变暖了几分。
“其一,我误会渊息囊是囚禁我的工具,你立马戳破它,将龙族真气渡于我,让我长出龙鳃能在海底呼吸。你被囚禁千年,却见不得别人被囚禁半刻。溟神如此共情于人,何能作出弑父之举?”
他下垂的眼眸忽而抬起,眼皮微微颤动。
“其二,解除这焚心咒需要耗费大量灵力,你却愿意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将死之人,何来暴戾之有?”
“这其三……”我顿了顿,摸了摸脖子一侧的龙鳃。“其三,方才你将龙族真气渡于我,一股澄澈到没有半分杂质的气流在我体内窜动,这气息,只有至纯至善之人才有。”
“何况……”我举起手腕上的鉴心链,“我这鉴心链,玄冰为骨,赤玉为珠,十二连环,每颗珠子分别代表杀、盗、淫、妄、妒、嗔、贪、慢、疑、诈、戾、邪。其实你一接近我时,我便用它探测了你的本心,却未探测到半分恶业。这是母后赐予我的上古神器,不会有错。因此我才说,溟神至纯至善,定是被他人嫁祸的。”
“我说呢,怎么如此相信我,原来是有鉴心链。也好,这上古神器也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当年它可不是这样对我。”黑龙盯着我手上那串红珠,嘴角的苦笑竟有一分释然。
我正琢磨他所说的“当年它可不是这样对我”意味着什么,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少年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尊上,你恢复神形了?快让青蘅看看!”
刹那间,一个绿衣男子水蛇般溜到司昼面前,面庞贴着司昼的身子环绕打量,仿佛要把他缠紧,然后猛地用双手环住这大黑龙的腰,声泪俱下地啼哭道:“太好了尊上,你终于变回来了,青蘅已经几千年没有看到你本来的样貌了!尊上,你是如何变回来的?”
那黑龙被搂得面色发红,一把扯下缠人的绿衣男子,下巴朝我一扬:“是你后面这位上神,给了我能恢复神形的雪域圣莲。”
绿衣男子将身一转,滑行到我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呦,稀客呀,这幽冥渊深不见底,千年来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今日竟来了个冰肌玉骨的上神,让我家尊上恢复神形,不知上神要何报答,让我家尊上以身相许可好?”
“休得无礼,你那风流话,平日里说说也罢,不得对女子出此言。”黑龙一声令下,绿衣男子便乖乖低了头,全然没了刚才那般挑逗的模样。
“在下青蘅,乃溟神的贴身侍卫,真身是一条竹叶青,敢问上神是?”
“我名唤明微,元神乃一只冰凤凰,不善水性,不慎跌落至此,还得多谢你家尊上的救命之恩。”
“莫非你就是冰神明微!天帝天后的独女,听闻冰神虽为女身,却骁勇善战,初次领兵就平定魔界,为天界不可多得之武力奇才,请受青蘅一拜!”这竹叶青可真不愧是蛇,态度转变得和他的跪拜一样丝滑。
“看来功夫确实是都花在作战上了,要不然怎会连《灵植要论》都不曾习得,险些丢了性命。”不是是不是青蘅的到来,司昼放松了很多,竟开始和我打趣了。
我白了一眼司昼,看在他两次救我的份上,没有还嘴。
“哎看我这记性,别忘了正事,吃饭是这世间最要紧的事。尊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青蘅朝司昼一挑眉,变出一个方形的竹藤篮子,掀开盖子,一阵食物的香味袭来,我的肚子不禁咕噜了几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久没吃东西了。
“冰神你也饿了?一起吃吧,这是我们尊上最爱吃的。”说罢,青蘅便递给我一副碗筷。
“若冰神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用膳,想必这一路也耗费了不少体力。”大黑龙将竹篮朝我这边推了推,篮子里的珍馐美馔甚是诱人,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了声“好啊!”
就这样,我们三人围坐着一张圆形石桌,筷子翻飞如风。
“好吃!我记得这些味道,是玄鸟族的吃食,我在万神宴上吃到过。”
“那是,玄鸟族的美食可是六界第一等。不过要数手艺,还得论墨羽师娘的,要是她还在就好了。”青蘅从食物里抬头看我一样,继续埋头吃着,司昼却像定住了一般,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怎么了?”我奇怪他突然黯淡的神色。
“没什么,墨羽是我娘亲,她在我幼时就病逝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黑龙收回架空着的手臂,下巴压得低低的。
一时间,我和青蘅都沉默了,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顿饭,就这样悄无声息又略带尴尬地收场了。
这么说,大黑龙的身世真是可怜,自幼失去了双亲,还被诬陷是弑父凶手,几千年来被封印于暗无天日的幽溟渊。也真佩服他的心性,要是我,早就黑化得不知善恶为何物了。可究竟是谁要陷害他呢?奇怪,明明他和重阙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从未听重阙提起过有这个哥哥,父母双亡又不被兄弟和继母接纳,他也太惨了吧,难怪千年来没想过逃出这幽溟渊,因为即使回去,也没有接纳他的家啊。还好有青蘅陪他,要不然真是孤苦伶仃了。
我竟同情起这黑龙来,一定要帮他查明真相,让他逃离这幽溟渊,也算是报答他解我焚火咒之恩吧。
“黑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封印你的地方?”我看司昼独自一人望着海的顶面,便走到他身边问道。
“何尝没有想过,谁愿意终日待在没有太阳和鸟语花香的地方?可是出去了又怎样?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家,与其回去被兄弟继母冷眼相对,不如待在这幽溟渊来得清净。”黑龙给出了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答案。
“可是,如果你的母亲知道在她逝去后,你就受冤枉进了幽溟渊,千年来苦守于此,没有施展自己能力的机会,她会怎么想?这世间的父母,没有一个是不对孩子寄予厚望的,你解我焚火术的时候,我就探测到了你体内极强的内丹,想必武力了得。而且你理论知识也学得扎实,想必是熟读六界经纶。天界都宣称我文韬武略,有能力接管天界事务。实际上,我觉得你才是担得起重任的那一个。如此能力,不施展真的不可惜吗?”许是接触多了,我对司昼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甚至道出了自己不善文理的短板。在他面前,我似乎可以不做那个万众瞩目,完美无缺的天帝天后独女。
“怎敢和冰神相提并论?你是天界唯一的公主,管理天界的重任理当交付于你。你身份尊贵,有众望在身,而我不过是无人期待的一介小神,隐居于这深海也罢,免去诸多麻烦。”黑龙转过身去,我却从他的嗓音里听到一丝不甘。
“口是心非!那这是什么?”我从袖口里变幻出一幅字画,上面百万天兵,旌旗蔽空,气势如虹,首当其冲的首领一身黑色战甲,眉心有着和司昼一样的花钿。题字:
司命承乾耀紫穹,
昼巡八极夜麾虹。
剑分浊世三千劫,
旗卷星河九万风。
敢向瑶池调玉虎,
誓从雷阙点金瞳。
六韬写尽云间啸,
界破妖氛第一功。
“明微,你私闯我寝室,拿我字画做甚?”那黑龙听得我逐字逐句念出画上的诗,急得直呼我的名讳,眉头皱起,眼里几分愠怒。
“这红色印泥,一半是玄鸟族印记,一半是龙族印记,定是令尊令堂所赠字画。而这藏头诗,分明就代表了他们对你的期望——司昼剑旗,敢誓六界。怎么,你莫非是不敢?莫不是怕辜负了父母的期待?”我紧逼着问道。
黑龙一把夺过字画,细细地卷成轴状,收进衣袖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无家所依之人,何来期待之有?”司昼偏过头,不愿再看我。
“那你对自己,便没有期待吗?若是真想做个逍遥散仙,为何千年来内丹修炼得如此精纯?书房里的千百经纶又作何解释?严于律己却怯懦后缩,空有实力又有何用?”我挑衅道。
“不过是这幽溟渊无所玩物,靠一些书籍和武略打发时间罢了。”这黑龙嘴真是硬。
“真当是雅致的爱好,区区爱好,便能精进到如此地步。溟神对自己没有期待,我可对你有期待。此番我平定魔界,并非永无后患,魔界火亩王定会携手各界黑暗势力卷土重来。明微在此恳求溟神司昼,与我一同扫除八方势力。”我双手作揖,行一等军礼。
“你这冰凤凰莫不是在海底脑子进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六界奇兵将士如浪里浮沫,何故纠缠我一个有罪的小神?”这黑龙敬酒不吃,反倒骂起我来。
“现在,你没罪了,封印解除,跟我回天界练兵。”我变幻出东皇钟,这是混沌之宝,钟声一响可震碎万古封印。
钟声在海底漾开,黑龙身上的金色封印被一圈一圈的波纹震荡,逐渐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我贵为天帝天后独女,释放被押上神的大权在我手中。今日解除你封印,一是为报你解除我焚火咒之恩,二是为天界收揽贤才以攻克魔界,三是需要你协助查明陷害你的凶手,此人不除,恐祸害日后太平。随我前去天界,不得违抗”我拿出天界继任者的姿态,对司昼下令道。
“好你个冰凤凰,和你父帝母后又有什么区别?怀疑我时将我封印进这深海,需要我时又强行带我上天界。我看这天界有什么好?都是受摆弄之地,还不如这幽溟渊自在。你真觉得我会和你一起对抗魔界?”黑龙讪笑,态度一时锋利起来。
“我代父帝母后向溟神道歉,天网恢恢,疏而有漏,但其中定是有人作祟,蒙混过了天界众人的双眼。若是不将这凶手揪出来,伴随溟神的可是一生的弑父罪名。况且,父母之恩,昊天罔极,你当真不想找到真正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以报夺亲之仇?”我试探性地问道,明显感觉司昼的想法在动摇,再进一步,就有机会将他收入我的兵队之中,有他相助,对抗魔界就多了一道胜算。
“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司昼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般,眼里竟泛起泪花,一幅破碎的模样和先前全然不同。
余光里,司昼把偏向一旁的脸缓缓转过来,嘴唇微微张开。我望向他,发现那双墨池般深邃的眼眸也望向我——“好,我和你一起回天界,和你一同抵抗魔界,你也需助力我找到真正的弑父凶手。”
不枉我费了那么多手段,这黑龙终于肯和我一起回天庭了,我是在找自己的战友,也是在还当年父帝母后没有明察秋毫的债,更是向天界证明我这个继任者,绝不会纵容任何小人作祟的行为。
“此后不必叫我冰神,司昼,你叫我明微就好,战友之间,不必生分。”
“明……微”他倒是真这样叫了,不知怎的,这次竟换我耳朵有些发红起来。
“那,我带你出海面,你是凤凰,不会控水之术,抓紧我,免得被海里的漩涡卷走。”司昼一条胳膊将我搂起,水波轻柔地拂过我的面颊。他的怀里,有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龙族当真有龙涎香?可这香气,在重阙身上却从未闻到过。
水波温柔,似乎有越来越强的光亮透过我的眼睑,脚底的虚空化为实地。
“到海岸了。”肩上那只大手落了下来,我睁开眼睛,一片金黄的浅滩,海盐味道的空气。
“这是我几千年来,第一次看到阳光。”司昼仰头看着天空,嘴角咧出新月般的微笑。“看见天光的日子,拥有父亲的日子,都是陷害我之人从我手里夺去的。我定会找出凶手,然后让他一一偿还我这些年的痛苦!”他的笑容突然收敛,转而咬紧牙关。
“这就对了,查明真相,不忍气吞声,追求自己想追求的,这才是我天界上神的风貌!”这一次,我是真为溟神不再口是心非而高兴。
司昼向沙滩走去,弯下腰在拾掇些什么,我也跟着上前,原来是在捡贝壳。不一会儿,他的手掌心就集齐了大大小小数十种贝壳,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的,很是好看。
“还不够,还差点什么。”他小声嘀咕着,忽然一跃扎进海里。
“哎,你不会是反悔了吧?说好的回天界陪我练兵呢?说好的一起找出凶手呢?”我朝着他跃入的地方大喊,那一刻,真担心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噌”地一声,这黑龙破水面而出,一手举着贝壳,一手举着海草和海螺,肆意笑着放到我面前。
“看好啦,变!”他手心里,竟变幻出一条流光溢彩的贝母手串。水草作绳,贝壳为珠,还点缀了一个小小的海螺。兴许是海底待久了,培养了不少打发时间的爱好,这串珠工艺,都能比得上天宫里专门打造首饰的天匠了。能文能武,审美还好,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送给你,作为你赦免我的礼物。”他抬起我的手腕,将这贝母手串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竟然比另一只手上母后送我的鉴心链大小还要合适。
“我们龙族的海螺是有传话功能的,你需要我时候,对着这手串上的海螺讲话,声音就能传到我的耳朵里。”司昼看着我的眼睛,像叮嘱什么一般对我说。
“那现在,我是龙还是凤啊?又有龙族的龙鳃,还掌握了你们龙族传话的方式。”我感到好笑,入一次幽溟渊,竟徒增了这么多异于凤族的功能。
“这样多好,你再去找蛇族要放毒的尖牙,找狮族要结实髯鞭,找兔族要听得千里的耳朵,集万兽本领于一身,才能更好保护六界啊!”离开幽溟渊的司昼,像是换了个人般,话一下子多起来。
“那我得长得多奇形怪状啊?我的真身,乃一只美丽尊贵的冰凤凰,不需要这些七七八八不属于我的东西加持,也能统领六界。要想一统天下,靠的不是让自己拥有所有技能,而是将各显神通的上神团结起来,大家一起对抗邪恶势力。”我被司昼的鬼点子逗笑了,连忙解释自己不要变成“四不像”。
“团结?”司昼若有所思,眼里透出一股清澈的愚蠢。有的时候,他深不可测,有的时候,他却像还未长大的小孩子一般。
“喂!”我朝着海螺大喊一声,司昼立马捂紧耳朵——“可不能这样用啊,我的耳朵可遭不住,你再这样,手链还我!”他作势要夺走手链,我立马把手背在身后,他一个扑空没站稳,身躯紧紧裹住了我。贴近他的胸膛,怦怦的心跳声直导入耳。突然的近距离,让我们都愣了片刻。
“好了,先回天庭要紧。”我一把推开他,这次谁也没直视谁,一路沉默着,穿越重重云层,来到了熟悉的南天门。
“公主殿下,您终于回来了!”门口的侍卫一见我,便喜极而泣般迎上来,“父王母后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消失了一天,他们就担心得不得了。”
“我没事儿,不过出去溜达一番,遇到了些许美景,倒是别有一番雅致。”我安抚道。
“这位是?”侍卫捋了捋胡子,三番五次打量一旁的司昼。
“在下溟神司昼。”
“幼时弑父的司昼?你是怎么出来的?殿下小心他伤了你!”侍卫一把拉过我,门口的天兵也冲过来,将司昼包围住。
“都退下,是我放他出来的。他没有罪,是被冤枉的,此事的真相我自会查清。如今他是我请来攻克神魔之战的溟神,理应是贵客,休得无礼!”众天兵在犹豫之中缓缓退下,我一拂袖,将司昼带回了霜明阙,便只身一人前往玉宸殿,向父帝母后请安之后再折返回来。
“殿下,你当真要留这溟神在寝殿?”宴枝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我。
“当真,我自有分寸,此人应当加以善用。”我捏捏宴枝的脸,“别担心了,他不是坏人。”
亭前的雪魄兰前,司昼的背影傲然孑立,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这些时日就先在我的寝殿住下,本想让你和重阙还有他生母团聚,想必还是不见面的好。有什么吩咐,找宴枝就行,或者直接找我,不必拘谨。我们,是未来的战友嘛!”我朝他笑笑,转向我的,是温和的一张笑颜,眼里月明星朗,笑意从眉梢漫到嘴角。
“你看那儿。”司昼向天空的一处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两座星体,连成龙和飞鸟的样子。
“是你爹爹和娘亲?”我倒还从未仔细端详过天空,也未曾发现星体真的可以连成图案。
“小时候我想他们了,就会朝天空的那个方向看去,每次他们都在天上望着我,可自从被封印进幽溟渊,我就再也没见过天空,今天你让我见到了一次太阳,一次繁星,这是我千年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司昼侧首轻笑,额前的碎发扫过深邃的眉骨,眼窝处蓄起一潭暗色。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你,你的家人一直都在。何况,朋友是自己后天选择的家人,可以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家人。”我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家人?你要做我的……哪种家人?”司昼的瞳孔在夜色里放大,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我。
“当然是后一种啊,我难道还能变成你妹妹啊?当然是朋友了,你一定是在深海里待久了,连交个朋友都能这么震惊。这天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我的朋友。你啊,也要多多向外结交,不要总是封闭自己,也别被当年那桩冤案打下一生的烙印。我们一定会合力找到凶手,还你清白的,好吗?”我朝他歪歪头。
“好。”他喉头动了很久,半天竟只吐出一个字,这黑龙啊,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天色暗了,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收集证据。”我拉着黑龙的袖子,将他带到一处寝室。“你之后就睡这儿,这可是我霜明阙数一数二的厢房,里面都让宴枝给你布置好了,睡惯了海底,今晚睡在天上肯定会有些不习惯。”我朝天花板打了个响指,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海域。“这样你会熟悉一些。”我自作聪明地说道。
“不必了。黑龙却将手一挥,天花板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可不想再回去了。”
果然是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那么想摆脱幽冥渊,当时却一个劲说要留在那儿。明白了,以后他再拧巴的时候,嘴里说什么话,朝另一个方向解读就行了,我暗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