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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庭血刃   **第 ...

  •   **第二章寒庭血刃**
      风雪如怒,席卷着雪梧轩前那片小小的空地。宫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艰难地撕开几道模糊的光痕,勉强映照出前方那几道沉默矗立的黑影。
      一共四人。
      他们身着与宫墙同色的灰褐劲装,几乎与风雪和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如同冰封深潭的眼睛。没有携带明显的兵刃,但那种凝练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气,穿透风雪,直逼而来。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通往雪梧轩院门的所有路径。
      引路的两名侍卫已然拔刀出鞘,背靠着背,警惕地面对着这些不速之客,额头渗出冷汗。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绝非普通小小。
      萧烬离一步踏前,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将楚逝雪完全护在身后。绣春刀狭长的刀身斜指地面,冰冷的刃光在雪影中吞吐不定,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风雪吹打在他身上,却撼不动他分毫,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块矗立在冰原上的顽石。
      陆青崖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退到楚逝雪身侧,用身体为他挡住侧面的风雪,低声道:“殿下小心!”
      楚逝雪拢紧了身上那件带着萧烬离气息的玄色披风,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静。他的目光越过萧烬离宽阔的肩膀,落在那四个灰衣人身上,清亮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似乎在快速分析着什么。他按着胸口的手指微微蜷缩,呼吸因寒冷和方才的疾走而显得有些急促。
      没有言语,没有质问。
      对峙只在刹那。
      “嗖!嗖!嗖!”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撕裂风雪!三枚乌黑的菱形飞镖,呈品字形,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三个刁钻的角度,直射被萧烬离护在身后的楚逝雪!角度之毒,速度之快,显然是要绕过萧烬离的正面防御!
      几乎在飞镖破空的同时,那四名灰衣人动了!如同四条扑向猎物的毒蛇,两人直扑引路的侍卫,另外两人则身形诡异一扭,从左右两侧,如同鬼魅般滑向萧烬离的肋下空档!一人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抓向萧烬离握刀的右臂关节;另一人则并指如刀,悄无声息地戳向萧烬离的后腰命门!配合默契,狠辣致命,目标明确——牵制萧烬离,击杀楚逝雪!
      **(承)**
      电光火石!
      萧烬离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三枚射向楚逝雪的夺命飞镖。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在灰衣人动的瞬间,已如同水银泻地般覆盖了周身方寸之地!
      面对左右夹击的致命爪指,他左脚猛地向侧后方滑出半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抓向臂关节的利爪。同时,他握刀的右手手腕一抖,狭长的绣春刀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玄色匹练,自下而上反撩而出!
      “嗤啦!”
      刀锋精准地斩向那戳向后腰的手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偷袭者显然没料到萧烬离的反应和刀速如此恐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收指急退!但刀光更快!
      “噗!”
      一声轻响,伴随着半截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和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在雪地上!偷袭者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
      而萧烬离借着反撩之势,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刀随身走,划出一道凄冷的圆弧!玄色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斩向另一侧攻来的灰衣人!
      这一刀,带着萧烬离沛然的杀意与守护的决绝!
      那灰衣人只觉得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怪叫一声,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双掌交叠,试图格挡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锵!”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炸开!灰衣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沿着双臂狂涌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双臂剧痛欲折,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上,积雪簌簌落下。
      这一切,发生在萧烬离格挡左右夹击的同时。
      而就在他旋转出刀,身形露出的那一线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空隙——
      那三枚乌黑的菱形飞镖,已然射到了楚逝雪身前不足三尺!
      陆青崖目眦欲裂,下意识地想推开楚逝雪,但以他的速度和反应,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
      楚逝雪甚至能看清飞镖上那幽蓝的淬毒光芒!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将他攫住!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生死关头,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竟在不可思议的角度,以更快的速度,硬生生插入了飞镖与楚逝雪之间!
      是萧烬离!
      他在斩飞第二个灰衣人的瞬间,左脚猛地蹬地,坚硬的金砖地面竟被踏出细微的裂痕!借着反震之力,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以背撞的方式,悍然撞向那三枚飞镖射来的轨迹!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入肉声响起!
      三枚飞镖,两枚深深钉入了萧烬离左肩后侧的肌肉,一枚则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最终“叮”地一声钉在后面的宫墙上,尾羽兀自剧烈颤抖!
      萧烬离的身体被飞镖的力道撞得微微一晃,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硬生生钉在原地,半步不退!鲜血瞬间从肩后涌出,染红了玄色的飞鱼服,在雪地的映衬下,红得刺目惊心。
      “唔……”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随即被他强行咽下。
      “萧千户!”楚逝雪失声惊呼,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骇和担忧。他想上前,却被陆青崖死死拉住。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扑向侍卫的灰衣人,也已与侍卫交上了手。侍卫虽然勇猛,但显然不是这些精锐死士的对手,短短两招,一人便被震飞了腰刀,胸口挨了一掌,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另一人勉强支撑,也是险象环生。
      “找死!”萧烬离眼中杀机如同实质般爆发!他无视肩后传来的剧痛和毒素侵蚀的冰冷麻痹感,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防守,而是最彻底的清除!
      绣春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死亡的寒光!刀法大开大阖,却又带着绣春刀特有的阴狠刁钻!刀光所过之处,风雪被搅碎,空气被撕裂!
      那名被斩断手指的灰衣人首当其冲!他试图躲避,但萧烬离的速度太快!刀光一闪,一颗蒙着面巾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在喷溅的血泉中颓然倒地。
      萧烬离脚步丝毫不停,刀势一转,如同附骨之蛆般追向那个被他震飞撞墙、刚刚挣扎着爬起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眼中终于露出绝望,嘶吼着挥舞手臂格挡。
      “唰!”
      刀光掠过,两条手臂齐肩而断!紧接着,刀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的咽喉!灰衣人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软软滑落。
      解决掉这两个,萧烬离身形如电,直扑那两名正在围攻最后一名侍卫的灰衣人!
      那两名灰衣人眼见同伴瞬间毙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惧意。其中一人低吼一声,竟不顾同伴,转身就想跃上宫墙遁走!
      “想走?”萧烬离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他手腕一抖,绣春刀脱手飞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
      “噗嗤!”
      长刀精准无比地从那跃起灰衣人的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尸体向前飞扑,最终被牢牢钉死在冰冷的宫墙之上!
      最后一名灰衣人肝胆俱裂,动作不由得一滞。
      仅存的那名侍卫抓住机会,怒吼一声,一刀狠狠劈下!
      灰衣人仓促格挡。
      “铛!”兵刃交击。
      就在这瞬间,萧烬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没有用刀,只是并指如戟,快如闪电地点在他肋下某处!
      灰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瘫倒下去,眼中满是痛苦和惊骇,却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
      雪梧轩前,风雪依旧。
      但方才的杀机四伏,已化为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四名灰衣刺客,三人毙命,一人被生擒。两名引路侍卫,一人重伤倒地昏迷,一人拄着刀剧烈喘息,身上带伤。雪地上,殷红的鲜血在纯白的积雪上肆意蔓延、渗透,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风雪带来的刺骨寒意。
      萧烬离站在血泊中央,肩后插着两枚乌黑的飞镖,鲜血顺着玄色的衣料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点。他微微喘息着,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确认再无威胁。绣春刀还钉在宫墙上,刀身兀自嗡鸣。
      楚逝雪挣脱了陆青崖的手,踉跄着冲到萧烬离身前。他看着萧烬离肩后那两枚触目惊心的飞镖,看着他苍白脸上隐忍的痛楚,看着他玄色飞鱼服上不断扩大的深色血渍,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悸、担忧、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的痛。
      “萧烬离!你……”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伤口,却又在即将触及染血的衣料时,猛地停住,指尖微微发抖。
      **(转)**
      “殿下,此处不宜久留!快进院!” 陆青崖强忍着惊惧和反胃,大声提醒。他一边迅速检查了倒地侍卫的情况,做了紧急处理,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风雪中,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第二波袭击。
      萧烬离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后传来的阵阵剧痛和诡异的麻痹感。他看也没看被钉在墙上的绣春刀,只是走到那名被点穴制住的灰衣人身前,俯身,动作粗暴地扯下对方的面巾,露出一张毫无特色、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的脸。灰衣人怨毒地盯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咬破什么。
      萧烬离眼神一厉,闪电般出手,捏住对方的下颌,稍一用力。
      “咔嚓!”下颌骨脱臼。
      灰衣人眼中痛楚和绝望之色更浓,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
      “带进去。”萧烬离对那名还能行动的侍卫命令道,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略显沙哑。他自己则转身,重新走回楚逝雪身边,用未受伤的右臂虚护着他,沉声道:“殿下,请入内。”
      雪梧轩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总算驱散了些许外界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冰冷。
      陆青崖顾不得其他,立刻将药箱放在桌上,急切地对萧烬离道:“萧千户,快坐下!这飞镖有毒,必须立刻处理!” 他方才已瞥见飞镖上那熟悉的幽蓝光泽。
      萧烬离没有推辞,沉默地坐在炭火旁的椅子上,背对着陆青崖和楚逝雪。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染血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浸透的深色中衣。肩后,两枚乌黑的菱形飞镖深深嵌入皮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腥甜的怪异气味。
      楚逝雪站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毒蛇,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他示意旁边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去,打盆干净的雪水来!要快!”
      “是,是殿下!”小太监连滚滚爬地跑出去。
      陆青崖拿出银针、小刀和药瓶,神情凝重到了极点。他先用银针在伤口附近快速刺了几下,延缓毒素扩散,然后用浸了烈酒的白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紫黑色的皮肤时,眉头紧紧锁起。
      “陆院判,如何?”楚逝雪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是‘海蛇涎’!”陆青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凝重,“与殿宴上那把匕首淬的毒一模一样!此毒阴狠霸道,中者若不能及时拔除毒源,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萧千户,忍住了!必须立刻剜出毒镖和腐肉!”
      萧烬离闭着眼,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但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未曾受伤。“动手。” 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陆青崖不再犹豫,刀尖精准地切入紫黑色的皮肉。剧痛袭来,萧烬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牙关紧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乌黑的血水混合着被毒素侵蚀的碎肉被剜出,滴落在下方早已准备好的铜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更浓的腥甜怪味。
      楚逝雪看着那不断流出的黑血,看着陆青崖额头的汗水,看着萧烬离紧绷如弓弦却纹丝不动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浸入小太监刚刚端来的、冰冷刺骨的雪水中,拧干。
      当陆青崖将第二枚毒镖剜出,用银针和药粉暂时压制住伤口周围蔓延的毒素时,萧烬离的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楚逝雪拿着冰冷的湿布巾,走到萧烬离身侧。他看着对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看着他肩后那虽然止住了毒血蔓延、却依旧狰狞翻卷、血肉模糊的伤口,心中那股莫名的刺痛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犹豫,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冰冷的布巾,小心翼翼地覆在萧烬离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试图为他减轻一丝灼痛。
      冰冷的触感让萧烬离身体微微一颤。他睁开眼,侧过头。
      四目相对。
      炭火的光映照着楚逝雪苍白而专注的脸庞,映照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萧烬离从未在他人眼中见过的、复杂而深沉的东西。那双眼睛,像被风雪洗过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拿着布巾的手指纤细、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殿下……”萧烬离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本能地想避开这过于靠近的、带着冰冷却又莫名灼热的触碰。
      “别动。”楚逝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的指尖隔着冰冷的湿布,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未中毒的皮肤上,阻止了萧烬离想要偏开的动作。“毒虽剜出,余痛未消。冰敷可稍缓灼痛。”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伤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烬离沉默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布巾下,少年皇子指尖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那份固执的坚持。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细小的电流,顺着那冰冷的触碰,悄然流遍全身,盖过了伤口的剧痛和毒素残留的麻痹感。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动作,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在肩后蔓延。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更加发白。
      陆青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迅速处理好伤口,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暂时压制住了,但余毒未清,还需内服汤药化解。万幸萧千户内力深厚,体质强健,否则……”陆青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看守被俘灰衣人的侍卫匆匆进来,脸色极其难看:“殿下!萧大人!那…那刺客…他…他死了!”
      “什么?”楚逝雪猛地转身。
      “属下一直盯着,寸步不离!他突然浑身抽搐,口鼻流出黑血,没…没几息就断气了!”侍卫的声音带着惊恐和懊恼。
      “服毒自尽!”陆青崖脸色一沉,“死士!定是事先在口中或齿间藏了剧毒!”
      线索又断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唯一的活口,在眼皮底下自尽身亡。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诡异的倭毒“海蛇涎”,以及隐藏在黑暗深处、不惜动用死士也要置楚逝雪于死地的庞大势力。
      萧烬离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他站起身,虽然动作因伤而略显滞涩,但那股冰冷的煞气却更加迫人。他走到那具灰衣人的尸体前,蹲下身,无视对方狰狞的死状,仔细翻查。
      衣服是最普通的棉麻料子,没有任何标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陆青崖也上前检查了尸体口中流出的黑血,凝重道:“是另一种烈性毒药,见血封喉,与‘海蛇涎’不同,但同样难以追查来源。”
      就在众人以为一无所获时,萧烬离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灰衣人右手虎口处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厚茧掩盖的印记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深青色的图案——像是一截扭曲的、带着分叉的枯枝,又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这个图案,萧烬离从未在朝廷记录或江湖门派中见过。它不属于中原常见的任何一种标记。
      “陆院判,”萧烬离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方才说,‘海蛇涎’是东瀛倭人秘传?”
      陆青崖一愣,随即点头:“正是!此毒炼制之法诡秘,需用深海异蛇之毒混合数种罕见海藻,非倭国靠近深海之地难以获取。”
      萧烬离伸出沾着血迹的手指,指向尸体虎口那个诡异的印记:“那这个呢?你可认得?”
      陆青崖凑近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最终缓缓摇头:“从未见过。但……此印记线条诡异,透着一股邪气,绝非我中原纹饰风格。难道……与倭人有关?”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楚逝雪也走了过来,看着那个印记,清冷的眸子里寒光闪烁。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倭毒,倭人死士……看来,有些人,是铁了心要把这盆脏水,泼到东海之外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洞悉的嘲讽。
      “泼脏水?”陆青崖不解。
      “混淆视听,祸水东引。”楚逝雪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人心,“若所有证据都指向倭寇,父皇震怒之下,必然严查沿海,甚至可能兴兵讨伐。真正的幕后黑手,便可高枕无忧,坐收渔利,甚至……借刀杀人。”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萧烬离猛地抬头,看向楚逝雪。少年皇子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直抵人心最黑暗的角落。
      **(合)**
      雪梧轩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炭火噼啪作响,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刺客的尸体被侍卫们抬了下去,地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清理,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却如同附骨之蛆,萦绕不去。
      陆青崖亲自去煎药了。楚逝雪坐在炭火旁的软榻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闭目调息、压制余毒的萧烬离身上。玄色的中衣勾勒出他宽阔而紧绷的肩背轮廓,肩后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药渍的深色。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冷硬,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忍的痛楚。
      “萧千户,”楚逝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伤……”
      “无碍。”萧烬离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殿下不必挂心。”
      楚逝雪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伤势,而是话锋一转:“那印记……你以前真的从未见过?”
      萧烬离沉默了一下,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手法、配合、死志……非寻常势力能培养。”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此事,必须禀报陛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在寂静的雪梧轩外响起。
      一名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的大太监,在数名御前带刀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公式化的严肃。
      屋内的几人立刻起身。
      大太监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屋子和众人脸上的凝重,最后落在肩后裹着伤布、脸色苍白的萧烬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陛下口谕:今夜宫宴及雪梧轩之事,朕已悉知。六皇子受惊,朕心甚忧,着令好生休养,无旨不得外出。锦衣卫千户萧烬离护主有功,然刺客猖獗,宫内不靖,责其戴罪立功,务必彻查刺客及倭毒来源!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严惩不贷!钦此!”
      口谕简短,却带着雷霆之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臣(臣)领旨。”楚逝雪和萧烬离躬身应道。
      大太监宣完旨,脸上堆起一丝假笑,对楚逝雪道:“六殿下,陛下让老奴转告,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再受惊吓了。” 他的目光转向萧烬离,那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萧千户,陛下还有一句口谕是单独给你的。”
      萧烬离垂首:“臣恭聆圣训。”
      大太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陛下说:‘他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烬离一眼,又对楚逝雪行了一礼,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死寂和风雪声。
      “寸步不离地守着……”
      楚逝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无尽凉意的弧度。是关切?还是……更深沉的禁锢与警告?父皇,你关心的,究竟是我的安危,还是别的什么?
      萧烬离站在原地,肩后的伤口在圣谕的压力下,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句“寸步不离地守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更重地套在了他的身上,也套在了楚逝雪的未来之上。
      陆青崖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打破了沉默:“萧千户,药好了,趁热服下。”
      萧烬离接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药,而是寻常清水。
      楚逝雪看着他喝药时滚动的喉结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肩后白布上隐隐透出的暗色,看着他那双即使在伤后疲惫中依旧锐利如寒星的眼眸……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带着冰冷的尖刺,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拢紧了身上的毯子,目光转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萧烬离……”
      “你说,想要一个人死……是不是有很多种方法?”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风雪,望向某个未知的黑暗深处。“下毒、刺杀、借刀杀人……甚至,让他自己‘病’死?”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
      萧烬离端着空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软榻上的少年皇子。
      楚逝雪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洞悉。
      “烬霜……” 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确认。
      陆青崖手中的药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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