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逢昭野》煖月衔晞

1、楔子 砚都的三月

　　砚都的三月，空气里还裹挟着冬末的料峭，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将这座南方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林寒晞撑着一把略显陈旧的折叠伞，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
　　她刚结束在街道办一天的琐碎工作，公文包里塞着几份需要晚上核对的数据报表。
　　23岁的她，穿着合身但不算昂贵的藏青色通勤套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1米62的个子在人群中并不算高挑，但那份沉静的气质，即使在阴雨天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雨滴溅落在她微卷的发尾，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难掩那份天生的清丽。
　　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无声地滑过积水的路面，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路口缓缓停下，等待红灯。
　　车窗玻璃隔绝了雨声，也模糊了车内的景象，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色。
　　林寒晞无意识地抬眼望去，或许是车内人的目光太过专注，也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牵引，就在那一瞬，驾驶座旁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深刻而熟悉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时间仿佛被这场冰冷的雨骤然冻结。
　　陆昭野。
　　六年了。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清俊少年，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勾勒出成熟男性的轮廓。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下颌线比少年时更加分明，褪去了青涩，沉淀下的是内敛的锋芒和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隔着雨幕，那双曾无数次在少女心事里徘徊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望着她，带着审视，还有……某种林寒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昂贵的西装肩头，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穿透冰冷的雨帘，牢牢锁定了她。
　　林寒晞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握着伞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冲破时间的闸门，带着青春独有的青涩与悸动，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
　　六年，足够让一个少女学会在生活的磨砺中筑起心墙。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卑又敏感到骨子里的林寒晞，她有了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甚至能补贴一点家里。
　　可此刻，当他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那堵看似坚固的心墙，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窘迫感迅速蔓延开来，比这三月的冷雨更让她感到寒意。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伞沿被压得更低，试图隔绝那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绿灯亮了。
　　黑色的轿车没有立刻启动。那扇降下的车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最终，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雨中的车流，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尽头。
　　站台上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林寒晞僵在原地，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伞骨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
　　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久久无法平息，再见竟是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
　　公交车的摇晃和车厢内混杂的气味，都无法将林寒晞从刚才那几秒钟的冲击中拉回现实。
　　她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窗外飞速掠过的的街景，仿佛都成了流动的背景板，只有那张深刻的脸庞清晰地定格在脑海里。
　　六年。
　　时间像一把筛子，筛走了许多细枝末节，却将某些瞬间打磨得异常清晰。
　　那时的她，背负着外婆骤然离世的悲痛和母亲病重的重担，只想找个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
　　朝京大学的梦想与朦胧的情愫，都被她亲手斩断，连同那段仓惶的告别，一起深埋。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记忆，也包括那个人。
　　可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她才惊觉，六年的光阴，并未真正将“陆昭野”这个名字从心底抹去。它只是沉睡了，此刻，被一场冷雨猝然唤醒。
　　公交车到站。她随着人流下车，雨还在下，不大不小。
　　她撑开伞，走进自己租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的小公寓。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饭菜的混合味道。
　　打开房门，一股带着淡淡灰尘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简单整洁。书架上塞满了各类考试用书和工作资料，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顽强地伸展着翠绿的枝叶。
　　放下包，脱掉微湿的外套。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同样陈旧楼房的屋顶，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她抱臂站在窗前，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外面。刚才在公交站台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为什么偏偏是砚都？为什么偏偏是在她努力经营着平凡生活的此刻？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偶遇一个老同学，然后就抛诸脑后了。
　　他们之间隔着何止千山万水。也许，那短暂的注视，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好奇。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赶走。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
　　现在的林寒晞，有工作，有责任，有需要她照顾的母亲和正在上大学的弟弟。
　　然而，当她转身走向小小的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面条时，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窗外，雨声淅沥，一切记忆重新归于那个雨天，时间倏然倒流回六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