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猫不睡觉

6、第 6 章

　　景能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清冽的晨光，舒漾站在公交站牌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粗糙的封面。

　　不同于工作日奔赴公司的紧绷，此刻她胸腔里鼓胀的是一种混杂着忐忑与期冀的暖流——今天是“心屿”APP项目组首次组织志愿者活动，目的地是市郊一家名为“暖阳”的疗养院。

　　项目资料里那些关于“情绪陪伴”、“理解与接纳”的抽象概念，即将第一次在她眼前具象化。

　　事实上，“心屿”APP已在“暖阳”疗养院低调试运行了两周。

　　初期反馈尚可，老人们觉得界面简单，基础的情绪记录和陪伴语音也有些许慰藉作用。但项目组内部评估报告却透着一丝隐忧：后台收集的情绪数据流于表面，问卷反馈也多是程式化的“满意”或“还行”。

　　冰冷的屏幕交互，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难以真正触及那些沉淀在岁月褶皱里的复杂心绪——那些沉默的叹息、欲言又止的停顿、眼底瞬间闪过的落寞或欢欣，这些最鲜活的情绪脉动，在数字化问卷和预设对话中悄然流失了。

　　正是这份报告，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需要真实的触感。需要看到那些需要被“看见”的情绪面孔，才能真正理解“心屿”想要承载的温度。

　　这不仅仅是为项目积累素材，更像是她为自己漂泊的心绪寻找的一个锚点——在告别旧情、努力重建自我的当口，她渴望一种能超越个体悲欢、更沉实的力量。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离繁华的CBD，窗外的景色逐渐被低矮的居民楼和成片的梧桐树替代。阳光透过车窗，在舒漾摊开的速写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习惯性地用铅笔在空白处勾勒，几笔就描出窗外一闪而过的、坐在路边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的剪影。线条简洁，却捕捉到那份被阳光包裹的宁静。

　　【乐乐乐翻天】：漾！到地方没？紧张不？记得多拍点素材！顺便替我向爷爷奶奶们问好！[爱心][爱心]
　　【乐乐乐翻天】：PS：报告战况！《合租法则》执行首日，刘家豪同学因“毛巾疑似越界未遂”及“浴室地面积水未达标”，已被罚扫全屋一次！本法官执法如山！[得意][得意]

　　看着向乐乐活力四射的信息，舒漾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

　　乐乐和刘家豪那鸡飞狗跳的合租日常，像生活这部大戏里永不冷场的喜剧桥段，总能适时地冲淡她心头的阴霾。

　　她快速回复：【刚到疗养院门口。乐乐法官威武！保持高压态势！回头听你细说战果。】

　　收起手机，舒漾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暖阳”疗养院的大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阳光和饭菜混合的独特气息，不算好闻，却有种奇异的、属于生活的踏实感。

　　绿树成荫的庭院里，三三两两坐着老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还有的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

　　项目组的同事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简短对接后，志愿者们被分散到不同区域。舒漾的任务是陪伴几位活动能力较弱的老人，在阳光房进行一些简单的互动。

　　她被带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身边。奶奶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干净素雅的棉布衫，膝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米色毛毯。她面容安详，眼神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对外界的动静反应很淡。

　　“这是张奶奶，”护工轻声介绍，“她年轻时是位语文老师，很爱说话。去年中风后，语言功能受损比较严重，也不太能认人了，但情绪还算稳定。你陪她晒晒太阳，说说话就好，她可能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陪伴。”

　　舒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点点头，在张奶奶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暖融融的，将空气中的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

　　她学着护工的样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张奶奶，您好。今天天气真好，太阳晒着真舒服，是吧？”

　　没有回应。

　　张奶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晓的世界里。舒漾并不气馁，她拿出速写本和一支软芯铅笔，目光落在张奶奶搭在毛毯上的手上。

　　那双手布满了岁月的褶皱，皮肤松弛，指关节有些变形，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秀气轮廓。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舒漾没有刻意去画张奶奶此刻略显疏离的神情，而是专注于那双手——那双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知识、可能也曾温柔抚摸过孩子头顶的手。

　　线条由浅入深，勾勒出松弛皮肤下的骨骼走向，描绘指节上深刻的纹路，也捕捉阳光落在手背上形成的温暖光斑。她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通过笔尖在无声地阅读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故事。

　　时间在笔尖流淌。阳光房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舒漾偶尔会抬头看看张奶奶，轻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真好看。”

　　“您这条毯子的花纹很雅致，像旧时旗袍上的暗纹。”

　　张奶奶依旧没有回应，但舒漾注意到，当自己轻声说话时，奶奶搭在毛毯上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微蜷缩一下。

　　而当她专注于画画时，奶奶那空茫的目光，似乎会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从窗外挪回来一点点，落在她手中的速写本上，停留片刻，然后又飘走。

　　这细微的反应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舒漾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她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连接——并非语言，而是通过专注的陪伴和手中描绘的线条。

　　画纸上，那双布满褶皱的手逐渐成型，旁边，舒漾添了一小簇从窗外探进来的、生机勃勃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肆意舒展，向着阳光的方向，充满了倔强的生命力。

　　她犹豫了一下，在向日葵下方，用极轻的笔触写下两个字：向阳。

　　她轻轻合上速写本，想了想，又翻到崭新的一页，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不再拘泥于写实，而是让线条自由流淌。她画了一片温暖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株形态更加抽象、线条却充满韧劲的向日葵。

　　花瓣不再追求形似，而是用流畅的、带着力量的弧线表达一种蓬勃向上的姿态。整株花被包裹在柔和的光圈里，仿佛自身就在发光。

　　“张奶奶，”舒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小心翼翼，她将画着抽象向日葵的那一页轻轻举到张奶奶眼前，“您看，像不像窗外那些追着太阳的小太阳？”

　　阳光穿过薄薄的纸张，将那株发光的向日葵投影在张奶奶的膝头。老人空茫的目光终于被这移动的光影吸引，缓缓地、缓缓地聚焦在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图案上。

　　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锁住了那株纸上的向日葵。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房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动。

　　几秒钟，或者更久。

　　然后，舒漾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张奶奶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溢出，沿着松弛的皮肤滑落，悄无声息地洇湿了膝上米色的毛毯。

　　没有啜泣，没有悲声，只有这无声滑落的一滴泪。

　　紧接着，更让舒漾屏住呼吸的一幕发生了。

　　张奶奶那只一直安静搁在毛毯上的手，那只她刚刚细致描绘过的手，竟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迟疑，抬了起来。

　　枯瘦的指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轻轻触碰上画纸的边缘，落在了那株发光的向日葵上。

　　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动作笨拙又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舒漾的鼻尖，眼眶瞬间发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张奶奶那只触碰画纸的手背上。老人的手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舒漾的手心传递着温热的暖意。

　　没有言语。阳光房里一片寂静。舒漾只是这样轻轻握着张奶奶的手，让她枯瘦的指尖能感受到画纸的纹理，感受到那株向日葵在阳光下的温度。

　　时间在无声的触碰中流淌。张奶奶的目光没有再移开，她浑浊的眼眸里，映着那株小小的、发光的向日葵，也仿佛映进了一束久违的光。那滴泪痕在她脸颊上慢慢干涸。

　　护工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眼中也流露出惊讶和感动，对着舒漾无声地竖起了大拇指。

　　回程的公交车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舒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绪却久久停留在阳光房里那无声触碰的一刻。

　　指尖冰凉的触感，无声滑落的泪水，枯瘦手指珍重地触碰画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直达心底的力量。

　　原来，“看见”一个人的情绪，并非一定要听到言语。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深埋心底的渴望……同样需要被温柔地“看见”，被无声地“承接”。

　　一幅简单的画，一次安静的陪伴，一个温暖的触碰，也许就能成为穿透冰封湖面的一束微光。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看着那株为张奶奶画的抽象向日葵。线条在夕照下仿佛有了生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犹豫片刻，没有发微博，也没有发给向乐乐，只是默默保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名为“心屿”的相册。

　　这一刻，她似乎触摸到了“心屿”APP想要传递的那种温度。这温度，也悄然熨帖了她自己心口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被需要的感觉，给予温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疗愈。

　　夕阳熔金，将归途的公交车厢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