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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31-6.11 整整晴了十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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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明的后事是他养父母处理的。
之前石浩然给苏言明打了电话,知道苏言明在十一点半左右就可以到家,老两口难得有闲心等他一起吃饭,结果左等右等,苏言明一直没有回来。
养父:“一家人等着他,他还回不回来了?”
养母:“急什么?孩子万一是在路上有事呢?然然,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石浩然跑进卧室拿手机打电话,迟迟没有接通。
养父压着怒意:“别管他了,咱们先吃。”
下一秒,家里的门铃忽然响了。
石浩然眼睛一亮,以为是苏言明回来了,忙去开门,可等他打开门之后,门口却站着一男一女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他们其中一人警察弯腰问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在家吗?”
养父听到声音,走到门口:“两位同志,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两人亮出证件,男警道:“我姓刘,是我们这片辖区的民警,请问苏言明同学是住在这里吗?”
养父右眼皮忽然跳了跳:“对,出什么事了吗?”
刘警官道:“方便进去说吗?”
养父:“方便方便。”
几人挤在沙发上,女警紧挨着苏言明养母坐着。
“我们有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要通知您。您的家人苏言明今天在振兴路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我们尽了所有努力,但非常遗憾,他因伤势过重不幸去世了……”刘警官道,“节哀,请问是否需要帮您联系其他家人呢?”
养父怔愣了很久很久,直到养母反应过来之后猛的站起来他才回过来神。
养母:“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言明才十八啊。”
养父哑声开口:“……不用联系其他人……不对,要联系一个人的,麻烦你们了,我等会自己联系就行。请问一下,那孩子现在在哪?”
“人民医院。”
养父抿唇:“好,好,麻烦你们了……”
将两位警察送走后,养父摸出手机,打给了苏振声。
他很少联系苏振声,所以苏振声那边看见来电提示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连敬称都忘了,电话一通就道:“言明出事了,你有时间的话来一下吧。”
苏振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养父:“车祸,人当场没了,现在他在人民医院……”
苏言明的养父还说了什么,苏振声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手机掉在地板上,发出“咚”地一声,这声响引来了他的妻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他妻子道。
苏振声猛然回过神,捡起手机挂了电话就开始订机票:“我得回去一趟。”
“怎么了?言明出什么事了?”
他妻子知道,那边其实只有苏言明是苏振声还一直牵挂着的了。她急得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苏振声摁住了。
苏振声声音有些颤抖:“我去把他带回家,回来再说,我要把他带回来……”
苏振声到的时候,苏言明的尸体已经火化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成了轻轻的一捧灰。
苏振声抱着骨灰盒痛哭出声,他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不能陪苏言明过完生日再走。
“言明,我们走,我们回家,我们离开这里。”
苏振声几近强硬地带走了苏言明的骨灰。
……
魏家夫妇是在当天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魏京词睡了个午觉从卧室里出来,只见父母坐在沙发上小声说着什么,魏母眼眶通红,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只迷迷糊糊听见几个字眼。
“他……他还那么小……为什么……他还那么小。”
魏京词茫然开口:“爸,我妈怎么了?谁出什么事了吗?”
魏父抹了一把眼泪:“没事……没事,冰箱里有刚给你买的可乐,自己拿着去喝。”
……
老赵接到石无限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印象中,这个人从来不关心孩子。
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赵挂上标准微笑,接通了电话:“苏言明家长?有什么事吗?”
石无限:“赵老师,对不起打扰您了。是这样的,言明他……出了点意外,人已经不在了,我和我妻子想把他生前的东西收拾一下。”
老赵的笑容逐渐消失:“您说什么?我可能有些听不清。”
石无限深呼吸一下,道:“言明去世了,赵老师,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老赵喉头涩了涩:“谁?”
石无限:“老师,我知道这事很难接受,但人确实已经不在了。今天上午,振兴路,车祸……”
老赵知道这场车祸,他回家也要路过振兴路,他路过的时候比较晚,只剩下收尾的工作人员。他回到家之后才听说出事的是一个学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令人唏嘘的学生竟然是苏言明。
老赵收拾好情绪:“就今天吧……同学们那边怎么说?”
石无限沉默片刻:“就说他这几天在家复习备考吧,别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心情。”
“好,”老赵顿了一下,又道:“好。”
……
东西收拾起来很快,苏言明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书和生活用品都整整齐齐码着,他养父养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留给这间教室的只余下几张挂在墙上的合照已经一张空桌子。
……
6月1日,儿童节,准高考生在哀嚎声中返校,当他们看见高一高二空空的教学楼时就嚎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老赵精神特别不好,李彦锐再怎么逗,他的情绪都没有多大的起伏。
李彦锐屡败屡战,老赵懒得理他,让他赶紧滚回去上课。
李彦锐马不停蹄地滚了回去,然后发出了一些疑惑的声音。
李彦锐:“哎?我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呢?”
“哎?!不对,言明的东西呢?我同桌人呢?”
有人应道:“我一来就注意到了。”
有人道:“我说今天教室怎么这么不一样。”
台下乱成一团,李彦锐扭头问魏京词:“言明人呢?”
魏京词摇头:“不知道,在家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安婉看向苏言明的桌子,然后又看向老赵。
老赵清了清嗓子:“言明这几天在家复习,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安婉,让人把前面倒计时换一下,算上今天就剩六天了,抓紧收心。”
魏京词心里非常疑惑,他不认为苏言明的养父母会同意让苏言明在家学习。但老赵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将满腔疑虑放下。
下课后他和李彦锐去教学楼下喂蒲公英,却发现蒲公英已经不见了,他们回去问老赵,老赵说,那只猫昨天就失踪了,监控显示它半夜出了学校,就再也没回来。
五班同学敏锐地感觉今天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奇怪,各科老师上课的时候目光似乎总是扫过苏言明的座位。
主任来他们班逛了好几次,李彦锐偷偷抬头,总能和讲台上的主任对上视线。他读不懂主任眼里的情绪,但他似乎很难高兴起来。
魏京词桌子旁围了一圈人,今天他们宿舍就他来得早,其他人把东西扔在楼下就来教室了。
魏京词:“他床都空了,高考前应该是不回来了。”
每当他们提起苏言明的时候,安婉用一种很失落的目光看着苏言明的位置,然后埋头一声不吭地学习。
门口有人喊魏京词,他出去之后才看到喊他的人是萧木轩。
萧木轩好像有些急,上来就问:“你们班苏言明同学呢?”
魏京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片刻后道:“老师说他在家复习,不来学校了。”
萧木轩:“我给他发了很多信息,他没有回。”
魏京词低声自语:“你给他发消息,他怎么可能不回?”
萧木轩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魏京词道:“他家里管得严,可能是把他手机收了,等高考后再说吧。”
萧木轩回到教室后收到了一张新的流程表,他浏览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他看向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那一栏,那里的名字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
他捏着那张纸,心里说不出的不安。
放学从振兴路过的同学不少,这几天学校里总传振兴路那里出事的是个学生,有人说是男的,有人说是女的;有人说是他们学校的,有人说是其他学校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讨论这件事的人慢慢就少了。
他们只是很唏嘘,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五班同学好像已经适应了没有苏言明的日子,只是某个瞬间,他们会忽然来一句“苏哥在就好了,他肯定会”,“言明什么时候回来”,“京词一个人走啊,言明呢?哦我忘了,他还没回来”……
这六天仿佛被开了倍速,高考前最后一晚的班会老赵说了很多。年纪大了好像总是很感性,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李彦锐依旧记的老赵频繁提到苏言明,最后甚至憋不住泪了,但那时的他们太过迟钝,心里只有此后四天的考试,听不出老赵当时话语间的悲痛。
后来每次想起来,这仿佛就是一把钝刀子,寸寸凌迟着他们那颗迟钝的心。
……
高考的时间过得很快,班里的同学大都在本校考试,时间更加充裕。
但他们谁也没有碰到苏言明。
萧木轩在二中考试,考完最后一科生物后,他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走出考场后,从楼上下来的两个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这六场,考场里都有一个空位。”
“卧槽,高考也缺考啊?走单招了吗?”
“谁知道呢?可能吧。”
有人喊萧木轩,他回头回应,因此错过了接下来的两句。
“那人叫什么名字啊,你看了吗?是同一个人吗?”
“看了看了,路过空位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是同一个人,姓苏。”
……
毕业典礼安排在6月12日,班里的人过了一天已经大变样了。
李彦锐和魏京词一来就围着老赵。
“老师,言明他来吗?高考我都没看见他,今天一定会来吧?”
老赵沉默片刻:“他不来了。”
魏京词:“他人到底去哪里了?老师您告诉我们好吗?”
老赵依旧很沉默,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班里都到齐了吗?”
李彦锐:“除了苏言明,其他人都到了,他们都在教室里等着呢。”
老赵叹了口气:“回教室说吧。”
高三教学楼不作为高考考点,五班的摆设和高考前一样,每个人都坐在自己位置上,李彦锐和魏京词入座后,班里就剩下了苏言明一个空位。
老赵:“都来了啊……那我说个事,你们安安静静,把东西放下,听我说好吗?前后门已经靠窗的同学都关一下门窗。”
有人说了一句:“还没到齐啊……”
老赵眼眶又红了,他站在讲台上,站了很久,长舒一口气,然后才艰难地开口:“告诉大家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我们班苏言明同学,5月30日上午不幸离世,学校怕影响大家复习心情,一直压到现在才告诉大家,非常抱歉,斯人已逝,大家……”
老赵话还没说完,魏京词忽然站了起来,他浑身颤抖:“我不信,我要去给我妈打个电话,我不信!!!”
魏京词说着,冲出了教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等待接通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险些握不住手机。
电话一通,他直接问;“妈,言明哥他……”
他妈打断了他:“你知道了呀,别太难过了,他也不想看你难过的……”
他刚刚还到处炫耀的新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捡起手机,抬眼往前看,只看到了李彦锐同样通红的双眼。
……
五班学习成绩并不拔尖,但班级凝聚力很强,因此纪律也很难管。
老赵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班如此沉默的一面,看得他心里难受。
直到主任通知去礼堂集合,班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老赵只能打破寂静:“走吧。”
众人齐齐起身,一言不发往楼下走。
等待典礼开始的时候,旁边六班班长笑眯眯地问安婉:“安大班长毕业之后说话竟然这么管用,我从没见过你们班这么安静,你看看我们班,乱成一锅粥了。”
安婉没有出声,只是眼睛湿润地看了一眼六班班长,然后忽然后知后觉地哭出了声音。
六班班长手足无措,安婉的闺蜜已经将安婉抱进了怀里安慰着。
六班班长忽然意识到,五班好像出了点事情,让整个班因此难过。
萧木轩穿着西装与另一位主持人一起上台调试话筒,他目光扫过五班的位置,李彦锐和魏京词身旁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直到结束,那个人都没有出现,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时候,顶上来的那位从萧木轩手里接过话筒,萧木轩忽然感觉自己的生命中好像缺了一部分。
毕业典礼结束,他们就真的毕业了,其他同学不允许在学校乱逛,已经回了家,萧木轩在后台收拾东西。
他把话筒什么的还回去,跟志愿者打了个招呼,略带失落的准备回家。
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两个志愿者的交谈。
“你知道前几天振兴路出事的那个学生吗?”
“知道啊,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那个人是五班苏言明。我刚刚听我五班的发小说的,他们班主任亲口说的。”
“苏言明?那个进步之星大帅哥?”
“对对对,就是他。”
“卧槽……我听别人说,那学生从车下被救出来时已经……”
之后她们说了什么萧木轩已经听不清了,他机械般的回头:“你们说的是……谁?”
其中一人回答:“苏言明啊,你应该认识。”
这时有人推开了门,来人被堵在门口的萧木轩吓了一跳。
那人道:“萧哥你在这干嘛……萧哥,你怎么了?”
萧木轩夺门而出,在校园里跑了很久,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去哪里。
他走到教学楼下,却发现连蒲公英也不见了。
手机铃声响起,他麻木地接起来,对面传来了他舅舅的声音:“小轩,结束了吗?我去接你?今天想吃什么?”
萧木轩答非所问:“舅舅,我找不到他了……”
“什么?”
萧木轩回过神来:“没什么,结束了,来接我吧。我想去趟振兴路。”
萧木轩坐在他舅舅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振兴路上的车来车往。
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出过车祸的痕迹了,除了那块缺掉的绿化带,没有什么能昭示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了。
他头靠着车窗,眼前一片模糊。那天他也从这里过了的,他当时与苏言明的距离可能不到十米。
如果那天放学的时候,他能多和苏言明聊一会就好了。
如果那天放学的时候,他能和苏言明一起走,会不会结果也不一样了?
……
真的好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心脏一阵阵地抽痛,胃也难受得很,最后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是伤心还是痛的了。
他舅舅吓得要死,连忙要带他去医院看看,他摆了摆手,说:“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车子把振兴路甩在后面,萧木轩一直看着后视镜,直到车子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条路。
回到家后,萧木轩忽然发起了烧,吃不下去饭,急得他舅舅团团转。
萧木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小猫的叫声,他以为是错觉,但片刻后,那叫声又响起来了。
萧木轩的卧室在二楼,他忽然下楼冲出了大门,他舅舅赶忙跟了出去。
只见门口趴着一只脏兮兮的小三花,三花脖子上挂着名牌,上面刻了一朵蒲公英,萧木轩颤抖着手去看那个名牌。
他在学校去看过无数次这只苏言明捡来的猫,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远远地看一眼,最近也只是蹲在它面前。因为他小时候被猫抓过,有心理阴影。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只猫,不然他早就能看见名牌上那朵蒲公英上其实印着三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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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真看真的看不出来,像那个人的喜欢一样。
萧木轩的舅舅站在门口,看见他那个极爱干净的、怕猫的外甥把那只脏兮兮的三花抱进了怀里,痛哭出声。
那天晚上,蒲公英安安静静地趴在萧木轩腿上。
学校官网终于放出来了那个毕业采访合集。
也不知道当时的宣传部怎么想的,萧木轩和苏言明一前一后挨在一起。
部长问:“如果借这个机会和某个人说句话,你想说什么呢?”
萧木轩:“可以正式认识一下吗?”
苏言明:“真的很想正式认识一下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