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字小姐》白字sister

5、学业 其

　　其实我不时常回老家，生病之后，或者说是不去学校之后，回去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我老家也没什么人，我大姑和大姑父有时会在老家，可是我与他们也话题不多，唯有家里一个老人，我爷爷，我放心不下他，却也不敢去见他。

　　我爷爷他是个孤儿，社交能力很强，给他几天时间，他能把这一片的老奶奶都结交了，当然那是早些时候，我近几次回去，觉得他话变少了，他身边朋友也少了，或许是该走的走了，便少了。我婆婆很早就死了，我爷爷他一个人在老家，自然是孤独，可他为了不打扰我上学，一年只给我打两个电话，一次是在我生日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快过年的时候，前面他跟我说：“生日快乐！幺儿又长了一岁啊哈哈。”后面一次他跟我说：“幺儿，今年、你回来不唉？”这时候我便会酌情回答，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妈妈那边有两家，我外婆一家人、外公一家人，我叔叔那边还有一家，然后才是父边这一家，这一家人口是最少的，我爸爸也不常回去，年夜饭只有四五个人，可我最该去的也是这个，因为我想，要是我不回去的话，又少一个人了。

　　他一年准时打两次电话，一次过生、一次过年，要说的话就那几句，加起来不过三分钟，一年365天便是525600分钟，其中又有多少分钟，是拿着手机，看着号码，发呆，又不敢播出去的。

　　我该回去的，可我还是不能每年都回去，没办法，一身不能兼顾几边，可这也只是借口，因为是我不想回去。可去年我就心软了，他打电话来问我回去吗？我说：“好。”那个时候，我妈妈想让我在家过年的，可我心意已定，我说我几年都没有回去吃过年夜饭了，每次都是要么年前回去一两天，要么年后再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我每年都要回去烧香，只给一个人烧，就是我奶奶，而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多，我去的时候就和他们撞不到一起，就只能单独去，这时候我爷爷就会陪我，那是一年里我能和他呆的最久的时候。有时候觉得，烧香是烧给死人的，烧的是活人的思念，也是游子回家的借口，实在是好用了，在中国人眼里烧香太重要了，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和少时天天在一起、现在却天各一方的老人们聚一聚。我的父母还年轻，可他已经老了，如果我必定要离开，我的父母还可以开车或者过海来见我，可他只能等着我去见他。

　　我想回去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回去就变成了一种负担，一种要和大人打交道，直面自己无能的负担。只有在找好借口之后才能回去，因为我没有借口地回去，他就会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我是没有时间的，正常来讲，我一年四季都该在学校的，可我早就不去了。

　　有些关心我的人会问：“你就这样放弃学业了吗？”我说：“不是的，还是要高考的。”可我爷爷他会问：“幺儿，你、你、今天不上学吗？”他话语间有些结巴，是已经老了，行动说话都很慢，可我却比他更慢，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确实是不去上学了，可不去上学不代表我放弃学业了，可在他眼里，我不上学就是不学好了，准备出社会了，就是半途而弃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只有哑然，然后不尴不尬地回一句：“今天、不上学，明天还是要去的。”

　　就是这样，我和他能聊的只有我的学业，可我知道，我的学业已经成了一张废纸，而我不能说出口，因为会让他没面子，他盼了一辈子，想我们家出一个学生，可我却背叛了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在学校如何如何难受，我如何如何是迫不得已，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时是不是还能坚持一会，可能就一会，我不知道，因为我一会都没有坚持过去。

　　我本是让他自豪的，几年前也觉得，考个大学而已，不是简简单单？就算不能上985、211，可普通二本总能上一个吧，可现在当我心力都不足，望着卷子只有发呆和满腔怨言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多么困难，普通二本都上不去，我很抱歉我这么无力，这么无用。他也是读过书的，只是当时没条件连初中都没能念完，而那一点回忆他也能说好久，说那个时候，他不仅是学生还是低年级的老师，他是学的最好的，就被反过来要他去教低年级了，那时候他才12岁，之后就没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诅咒，我们一家人好像都与大学失之交臂，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偿所愿，我妈妈在15岁时被1000快卡在了档口，我大姑也是，我爸爸没考上，我姐姐也没考上，我也没考上。

　　我奶奶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她连名字都是我教她写的，就在以前我拿着我小学的学历，我都能教她写字，我还洋洋自得地觉得自己学识渊博，可却不知我只是生对了时代，才能认字，而我终究成了白字。

　　也不是没努力的，我也是个乖孩子的，我凭着自己考上了高中，我高中也是很努力的，可是、可是，我离开学校之后就只能自学了啊，我学不懂啊。我也算努力了，本来就不算自律的一个人，能每天在书桌面前坐上六个小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也曾抱过希望的，自学考上大学的也不是没有，可我看着纹丝不动的成绩，我着急啊，我没法啊。

　　我没法见他啊！我早就深陷泥潭，我连活都不想活了，我还管个屁的学业啊。

　　于是我回去后，爷爷和我找话题聊天说：“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要好好考哦！”他对着我笑，不是那种我常见的虚伪的笑，而是笑起来带着皱纹的，没有丝毫杂念的、只是见到我高兴的笑。

　　我也笑，可他下一句就说：“幺儿，你要是考个清华北大，随便哪个你今后都吃喝不愁了哦！”

　　我心酸了，我无奈地笑了两下玩笑回他：“我离……考清华，也就差了1、2、3、400分吧！或许考两次加起来就能考上了！”

　　他沉默了，他点了点头说：“要得嘛。”然后他也显得支吾了，又马上找了找其他的话题和我聊，可找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可以和我说的。

　　我才知道，他不是期盼我的学业，不是想我考上什么好大学，他只是想找个话题和我聊聊天，但是和我只能聊这个，他不是想让我考清华，而是在他认知里，大学就只有清华和北大，他不认识其他大学了，而他也不是想让我给他争气，只是诚心地想给我一个祝福，只是我没懂。

　　我没懂，一直以来对我的学业执着的都是我自己，对我要争气的执着，也是我自己给我的。我一直以为学业的负担只是我的家人给我的，可事实却不尽然。是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是我不忍承认自己无能，是我残忍又无知地又一次误解别人了。学业是一道重锁，束缚的是我的家人，更是我自己，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我考不上，最难过的会是我自己，难过一辈子的也会是我自己，我比他们更看不起无用的自己。

　　总是如此，战斗到最后会发现，自己的敌人只是我自己而已。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我是在众人的期待下长大的，我一定有长于别人的地方，我一定是那个不同的，当我发现我画画的天赋高于别人时，我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画画，期待一幅画画完之后会有很多人夸我，期待获得奖项、夸奖，从而当我失去画笔之后，我会如此伤心，因为我从入人流了，我平庸了，除了画笔我再也没有骄傲的资本了，我的面容是如此丑陋，心灵是如此脆弱，没有画笔的我简直平庸到不堪，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当别人的背景板吗？

　　我恨啊，嫉妒和仇视在心底里滋根发芽，仇视发光的人，仇视以前的自己。

　　在高一的时候，学校曾经让我们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一封信，高三了他们拿到了，我没拿到，我却明明白白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她问我：“你实现梦想了吗？”、“你还在坚持吗？”、“你不要忘记啊，你放弃了除了你就没人记得了。”

　　我看见她望着我，我想过去拥抱她，告诉她没关系，但是时间不允许；我想实现她的抱负，可现实不允许；我想至少要让那个夜夜哭泣的女孩消散掉仇恨吧，可她自己也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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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星辰，久顾，不知其踪，朝来烈阳晚成空。
　　镜中红颜不改，故里少年难忘，却是见之无颜，梦入沉潭，不见还，泪坎坎。——《无颜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