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永远沉默》翎羚

19、囚徒

　　“我拒绝。”夏于勤说。
　　成诺摊开手：“好吧。”她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个答案，“那这头猪肉就是我的了。”她说着勾勾手指，那一滩齐群就这样飞到了她眼前。成诺的面庞几度扭曲，表达着对与接下来要做的事的厌恶。
　　“真的要吃吗？”
　　“必须吃掉！我总在盼着这一天！”
　　“杀人凶手！”
　　“可是他很恶心。”
　　“我们消化他，不要融合他！”
　　成诺的嘴里吐出不同音调、说话习惯的句子，它们属于不同的灵魂。
　　等自己的嘴七嘴八舌地讨论完，成诺终于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总结一下，吃掉他并消化，是得票数最多的最优解。我吃咯！”
　　没有声音再回应她。于是她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地吞吃掉了这位庞然大物。
　　咀嚼的声音就这样敲击在每一面墙壁上，屏幕中又一次开始回放那质量不佳的灾难记录。
　　成安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再看，也不想让自己过目不忘的头脑记住这样的画面。
　　结束了进食的成诺关掉了影片。她说：“好了，谈判失败。就这么放你们出去我会觉得很遗憾，不过我也不能把你们一直关在这里……”
　　夏于勤却轻笑一声：“我只是不与你合作，也不打算把你的哥哥交给你，按照地研院的模式，他现在处在我的编制下。”
　　“地研院的人类编制？这是什么新笑话？”成诺说。
　　“准确描述是外勤组的人类编制。”夏于勤迈着悠哉的步子，走向成诺，然后用手指捻起她一缕分辨不出部位的源核液体，“既然你的目的是所谓拯救夏娃，那你应该知道于瑞这个名字。”
　　成诺沉默了。她的确知道这个名字，以及它可能蕴含的意义。
　　“自从大爆炸以后，于瑞一直打算培养一批……拥有一些相对独立权的精锐部队，它们活跃于地上，以解决大爆炸的遗留问题，也就是源核人和停电，这个队伍就是外勤组的前身，这些沿革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不过现在是我直接管辖这个队伍。你说谈判失败了，只是我不与你合作，但我们是否有着近似的目的，我想我应该比那位齐群更贴近你的目标。”
　　说完，她以极快的速度退回到成安身侧，这是一种展示武力的姿态：“这次的见面对我来说是惊喜，对你来说也算不上竹篮打水。现在，我们要走了。希望未来的某天，我们能有更进一步的联系，也希望那个时候，你能稍微有人性一点，比如分出来一些给你这位可怜的哥哥。”说完，她一只手抓住成安，另一只手化作和成诺类似的液态，带着火彩迅速蔓延，在成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脸。
　　灼烧的痛楚在成诺脸上蔓延。
　　夏于勤之所以停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受困，而是好奇。
　　“我一直在思考，引导林同的人、妄想操控这些的人、促成一切的人到底有怎样的缜密逻辑，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发现只是一个愤怒与复仇驱使的小女孩所带来的情绪发泄。成诺，你这样是做不成事情的，我只与清醒的人合作。”源核的迅速燃烧中，成诺听见夏于勤的声音。火焰、或者说创造了火焰般热量的源核极速消耗作用蔓延到整个房间。
　　这个处于停电源头，被成诺固化出来的虚假房间在几句话的时间内被消耗燃烧。消失的东西会创造别的，就如同停电汇集混乱的源头，源头也能在能量转化中消解停电。
　　一切都结束了，齐群的罪恶、尚有愿望的孩子、和黑匣子中的成诺。
　　群力酒店完好又坚实，好像它真的是被一砖一瓦砌筑的。除了长命间里有些恍惚的林妙，和摆在她面前的，她丈夫与女儿的尸体。
　　她为这两人合上眼睛，跪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她身旁的黑匣子悄悄打开，一双她熟悉的手环住了她的身体。
　　那是她友人的声音。
　　“怎么了？”成诺伏在她耳畔。
　　“……”
　　“和我说说吧。”她说。
　　自然光透过窗子照在她们脸上。
　　照见了两个没有心神的躯体。

　　囚徒·完。
　　——梨子如是说。
　　地研院是一个世界，对于常年生活在此不见天日的人们来说是这样的。它无比庞大，庞大到难以用一生丈量它的广度。在世界的角落，一个洁白的房间，梨子抱着她的玩偶，倚靠在墙角。
　　这个玩偶是唯一属于她的东西，是林妙从地上带给她的。
　　林妙当时说：“地上的每个像她一样大的孩子都会喜欢这样的玩具。”
　　梨子无法理解这个概念，不过她收下了。
　　因为她感受到了姐姐的关爱。
　　在地研院里的孩子，往往对情感都很敏感。
　　梨子的身上连着许多管线，管线的另一头是一个秘密的、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连上这些管线，梨子就不再是一个符合热爱玩偶年龄的孩子，相对的，她会暂时性拥有很多记忆，她的语调也会变得古老。梨子知道这些变化的发生，她也习惯、且允许这些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一直是这样。自从出生，或者说被创造出来拥有自己的意识到那一刻，她就被写下了这样的命运。
　　地研院的优秀实验体，从属部门隐秘，功能是：意识复苏和存储。
　　她是一个优秀的移动硬盘，小小的身体里存储了许多人，它们都是梨子，也可能都有前身。
　　但不管是怎样的，在梨子的身体里，梨子都接纳。
　　因为地研院的人喜欢这样的梨子，而且梨子的每一个身份，每一个梨子都有人喜欢。
　　林妙喜欢2号，因为那个梨子像她的孩子；洛达喜欢3号，因为3号就像她的镜子，正好映照她的缺失……每个人都能在梨子身上找到她们的需要。
　　而现在，梨子不愿意为依靠管线才能维持的这个身份赋予一个号码。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梨子。
　　不过梨子理解这很必要，于是梨子和为她处理这件事的实验员一样，叫她“记录者”。
　　而在管线所赋予的记忆中，梨子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名字，一个温柔的、充满希望与信赖的、慈爱又痛苦的名字。她叫夏娃。
　　她与她年龄相仿，都是被林妙评价为喜欢毛绒玩偶的年纪。
　　只是梨子需要在这个年纪成为一个承载他人需要的小孩，而夏娃却成为了一个神明。
　　门上的指示灯亮了。那里走进一个人。
　　带着口罩的短发女人走进来，每次都是她帮助梨子布置管线，完成夏娃的短暂苏醒。
　　“你来了。”梨子张开嘴，用夏娃的语气说。
　　“嗯，带了你爱吃的水果。”女人说。
　　梨子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你又在骗我。这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女人调整着线路，观察读数，“不错，目前很稳定。只是你的记忆苏胡接入了新的片段。”
　　“怎么，你很好奇是怎样的故事？这片土地，地上地下哪里的故事都可能进入我的记忆，我以为你不会好奇，这种习以为常的事。”
　　“别去记太多，那会消解你的人性。”女人拉下口罩，露出完整的脸。
　　梨子微微张开她的眼睛：“你老了，于瑞。”
　　于瑞想露出些笑容，却没发出声音：“哈，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睡吧。”说完，她拔下了最为关键的那一根管线，然后开始拆解梨子身上那些复杂的管线系统。
　　梨子张着眼睛，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夏娃，以一种孩童纯真的目光看着于瑞在她身上操作。
　　她想和于瑞搭话，可于瑞没有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她知道夏娃记录了怎样的故事，那个故事与林妙、与夏于勤，与她熟悉的人们息息相关。
　　她也知道那个故事的视角，开始时那是一个潜伏在吊灯中的视角，像是一台十分智能的监视器；后来，那变成了一个人的视角，讲述了一个愤怒又荒诞的故事。
　　夏娃把这段记忆命名为囚徒，很珍重地保存了下来，交给了梨子。
　　梨子眨眨眼睛，将故事封存进了肚子里。她又拿起她的玩偶，尽心尽力地扮演起她的孩子来。
　　终于，在于瑞快要走到门边，按下开门键离开的时候，梨子鼓起勇气问道：“于老师，我可以加入外勤组吗？”
　　于瑞愣住了，她没给肯定的回答，当然也没否认。她只是觉得最近要加入外勤组这个偏远部门的家伙有点多了，而且尽是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上次的源核人，也就是林同她还没想好怎么安置，现在还在她的办公室里女装着扮演不知名打杂员工呢。
　　昨天晚上夏于勤又给她发了一个申请人类编制的狗屎信息。她居然想让一个男人成为外勤组成员，一个男人在源核工作上没有任何作用，男人在情绪抚慰方面的价值也近乎为零。外勤组并不需要一个无聊的宠物。
　　不过组长喜欢，她还是要仔细问问的。毕竟夏于勤的表现从来都像极了一件趁手的工具，从未提出什么需求。
　　看来她必须要把夏于勤叫回来，和这些牛鬼蛇神一起好好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