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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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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你可以叫我夏姐姐,这位是成安哥哥,我叫你甜甜可以吗?”夏于勤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她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孩子的异样,拉起秦甜甜的手,“姐姐是来带你回家的。你可以领姐姐参观一下这里吗?”
“好!”
“甜甜说爸爸让你在这里等,爸爸为什么不来呀?”
“因为爸爸不要我了。”秦甜甜说,“爸爸带我来见叔叔,叔叔很喜欢我,于是爸爸把我给叔叔了。”
“是齐叔叔吗?”
“对!齐叔叔!齐叔叔对我很好,给我榨果汁喝!还哄我睡觉!”
“这样啊,甜甜睡了多久?”
“不记得了……甜甜一醒来就在这里了。大概是睡了很久吧……我总感觉,是很久、很久。”秦甜甜说。她慢慢停住了脚步,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夏于勤也跟着停下来:“是的,是很久了。甜甜睡了五年。”最后一句她用回了公事公办的声线。
一瞬间,秦甜甜的脸上出现空白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起来。腿、身体、脸……所有的皮肤反复在源核态与人类状态切换。
“甜甜想起来了。”她说,“甜甜见过妈妈的……在罐子里。”
她已经变得空洞的眼睛里留下一滴眼泪。那滴眼泪还没来得及经过她的下巴就蒸发不见了。
“甜甜也见过成诺姐姐,甜甜是成诺姐姐的一只手……甜甜想起来了。是成诺姐姐留下了甜甜的记忆和身份……”孩子的眼睛闪烁着,呆立在那里像是一台卡壳了的老电脑。
玩具箱开始震颤,从墙角开始裂痕出现了。
“成诺姐姐说,如果有人来玩具箱里,就带他们去过去。”秦甜甜开始走起来,一步一步地,脚步稳健,背影逐渐抽长。一个孩子五年的成长被压缩在几秒以内。面前的她身形高瘦,有点像她妈妈。
她该上高一了。
上了高一的秦甜甜停在一面碎裂的墙前,转过身来:“姐姐。如果你认识我妈妈的话,麻烦帮我告诉她。”
她一字一顿地背诵起了自己应该写到日记里的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是一封永远都不会被发现的信,就如同你们永远不会发现这个事实。
我爱你们,爱我的小熊,爱太阳。
我爱活着。
所以请不要为我悲伤。
秦甜甜
于平市”
今年她十五岁,她所见的世界停留在五年以前。能想到的物件只有小熊、太阳那些深深留在一个头顶只到妈妈胯骨的孩子眼睛里的那些。她不知道高一孩子眼里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也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的五年会有怎样的成长。她世界里本该有的繁复与膨胀,那些每个孩子都会有的习以为常,在她的父亲手里被抽成了真空。
她十岁的时候被粉碎,变成了众多源核里的渣子。她的耳边全是枉死的怨愤与哀嚎。小小的孩子不懂,她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噩梦里,所有的声音都流向了一个终点。
那是一个银色的女人,她从来不笑。
名字叫成诺。
于是她也跟了上去,在那个高大的女人面前。
成诺捧起了她,一个细小的灵魂,一不小心就会和那些哀嚎混在一起,像河水一样,再也打捞不起来。
小灵魂说她是个孩子。
这里有几百个孩子。
小灵魂说她想见妈妈。
这里也有几百个妈妈。
小灵魂说她想保持她自己,等着妈妈来接她。
成诺告诉她这不可能。即使是成诺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你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被转化成了源核,汇集到千百个灵魂中去了,像河水一样,不分彼此。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自以为存在的记忆片段而已,一个秦甜甜的投影。
于是小灵魂哭了。成诺不喜欢听小孩子哭。
于是她回想着记忆里的那个黑箱,给小灵魂捏了一个保护伞。
她想,既然这样,就让她在这里帮我传个话吧。
万一呢?
万一哥哥来了呢?
万一一切还有解答的办法呢?
就这样,不报希望的成诺随手搭建了一个小房间,留下了一缕小灵魂。
秦甜甜顶着自己的身子,在这里飘散着存在了许久,直到一位观测者出现,她才重新凝结为一个孩童。
十五岁的秦甜甜指着身后墙上开裂的空洞。她似乎还没学会怎样当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仍然是用十岁的语气说话。这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病态的违和感。
“成诺姐姐说,如果有人来了,就让他们过去。”
成安问:“那背后是什么?”
秦甜甜摇摇头,她笑了:“甜甜也不知道呀!甜甜在这里等你们!”
成安弯下腰,他想像一个普通的哥哥那样抹一抹秦甜甜的头,又看到她十五岁的身体,手悬在半空,放弃了。他问:“你看到的成诺姐姐,是什么样的?”
秦甜甜努力回忆着,她的记忆内容有一些超出她的语言能力,最后只能表述为:“银色的!没有表情!她很冷漠,但很温柔!她带着所有人在罐子里走!”
“罐子?”
“是的,巨大的罐子,里面有很多很多人,我透过罐子看到了妈妈!”
夏于勤解释说:“地研院的管道。林妙的有时候会在那记录。”随即她又说,“源核有意识,这是生成源核人的前兆。”
成安又继续问:“那成诺姐姐那时在做什么呢?”
“她领着所有人游!最后大家都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我也是,不过我求了成诺姐姐,她又把我放出来了,放到了这里。”秦甜甜说。
“……”
沉默。
地研院的管道里偷偷存了一颗定时炸弹,一个潜在的源核人,而她现在却躺在齐群那里的黑匣子里。
齐群又曾经和成诺合作。
“地研院里有内鬼。”夏于勤想着。成安也同时脱口而出。
二人对视一眼,没再问秦甜甜相关的问题。
他们打算按照成诺的留言,去往墙的那一边。
在他们身后,秦甜甜坐了下来。她的声音变得平静,好像她属于十岁孩童的那一部分心灵在流失。她的语气变得木讷、机械。
——和梨子一样。
“姐姐。林同、林同见到妈妈了,对吗?”
不等夏于勤和成安回答,她又变了一个语气,回答自己道:“是的。甜甜放心。妈妈爱林同,爱林同变成的甜甜,和他的谎言。”
“那就……太好了。甜甜……不再做噩梦了。”
小女孩的语气逐渐弱下去,在另一个语气的安抚下,沉睡般消失了。
夏于勤迈向墙的另一侧。她拽住成安想向后缩的手:“别看了。秦甜甜的人格消失了。她的愿望结束了。”
“她早就死了对吧?”成安问。
“对。从齐群的操作,也就是她说的睡着开始她的人生就结束了。”
“这个只是一个拟态,和投影。”
“很精准。”夏于勤说。
“……”成安沉默了。
夏于勤继续说:“成诺也许不一样。你也说了她是‘守密人’,你也不知道她守的是什么秘密,就像我们也不知道源核这种能源是怎么出现的,现在这样的造物机制,又或者说是造物幻境是怎么出现的。”夏于勤说,“我现在开始觉得,源核造物这样的机制,建立在这样机制之上的机构和社会,都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一个不知道饰演给谁看的舞台剧,又或者是送给谁的猎物。”
成安闷闷地说:“是。你说的没错。”他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在恨哪一段记忆哪一个身份中的哪个谁。
墙的后面不再是墙,也不是黑暗。
而是另一个房间,由雪白的地面与五面纯黑的障壁组成。
正对着他们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前站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人。
这个房间成安十分熟悉。
屏幕前的人开始流动,四散在各处的源核向着人的核心收紧,连带着一路跟着夏于勤的那一小点源核也是。它们停滞在这个流淌的人身上。
人转过身来,调整出了一张固定的脸。
这张脸成安十分熟悉。
“成诺。”他说,“好久不见。”
成诺笑了,在反光里她的笑看不真切。不过表情大概和每一对久别重逢而日渐生疏的亲人一样。
“好久不见,这个房间熟悉吗,我的哥哥?”
那是黑箱。
成安环顾四周,用手敲打抚摸每一面墙壁,最后走到距离屏幕最远的墙角屈膝坐下。
“不是很熟悉。”他说,“看起来很像黑箱,不过你我都知道,这不是。”
夏于勤看着另外一个墙角粘着的,死活都不愿合并到成诺身上来的那一坨源核,想到它的原型应该是长明间里那虚伪的半扇猪肉。
“这是那颗黑匣子吧?怎么,这不是齐群为你精心打造的囚笼?”夏于勤问。她环抱着手臂,站在成安的斜前方,一个方便挡住成诺一半视线,又方便对峙的位置。
“现在也是他的了。”成诺朝半扇猪肉的方向招招手。猪肉不可抗拒地翻滚下来,落到地上,变成黏糊糊的一滩,“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所以我把它打造成了我熟悉的样子。希望哥哥能触景生情,和我多出一点共情来。”
成安冷笑一声:“可能性不大。”
夏于勤看着这对兄妹,摇了摇头,也就地盘腿坐了下来。
“聊聊?”她问。
成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这样期待的,不过这个东西……”她示意齐群,“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外勤组?”
外勤组长笑着说:“这个取决于我们接下来谈话的内容,先放那吧。”
成诺点点头,又把应该是齐群的那一坨源核扔到了原来的角落。她在成安与夏于勤中间坐下来。随着她一坐,她身上的那些源核就像是泥沼,一起滩在地上,形成一处以她为中心的圆形镜面。
“聊天之前,先看些影像吧,我想你们应该都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