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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人 画廊相遇 ...

  •   夜幕降临

      洄游·Gallery画廊的空气里漂浮着昂贵香水的混合气息,人群中刻意压低的如同蚊蚋嗡鸣般的交谈声,让女人感到厌烦。她本就低落的能量槽此刻更是濒临枯竭。

      她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几乎要呕吐的疲惫感。

      又一个开幕酒会

      社交,应酬,微笑,解释那些她自己都觉得无法言说的画作内核……每一次都像被抽干了灵魂。

      如果不是负责人李姐近乎哀求地强调“赞助人点名希望看到你”、“露个脸十五分钟就好,对你下一季的巡展至关重要”,她此刻应该缩在画室那张旧沙发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享受这美好的周末,而不是困在这片光鲜亮丽的社交场合。脸颊的肌肉因为刚才几个勉强的社交笑容而僵硬发酸,每一次牵动都像是在消耗她仅存的生命力。

      “萧老师!太震撼了!这幅《深蓝》简直……”又一张热情洋溢的脸凑近,带着浓重的古龙水味,像一团移动的香精炸弹。

      萧云舒猛地睁开眼,瞳孔在冷白的射灯下有些不适应地收缩了一下。她扯出一个短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得刺眼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谢谢,过奖了。”她的目光很快从眼前人的脸上滑开,投向展厅中央那片衣香鬓影的模糊光晕。心里默默计算着:五分钟,再坚持五分钟,就可以名正言顺以“身体不适”这个理由提前离场。

      可惜天不如人意

      “咔嚓!”

      一道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冰锥猛地凿穿了展厅里沉闷的嗡嗡声浪,也刺破了萧云舒勉强维持的昏沉屏障和倒数计时的忍耐。

      她被惊得身体一颤,像受惊的猫,背脊瞬间离开了墙壁几分。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蹦跳了两下,带来一阵烦闷的悸动。

      这是又出什么幺蛾子?真麻烦!她带着被打扰的不耐,蹙紧眉头,目光有些厌烦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希望这场混乱能成为她立刻离开的完美借口。

      聚光灯的光圈中心,地上散落着晶莹的碎片和流淌的淡金色液体。制造了混乱的中心人物——穿着剪裁利落、泛着冷金属光泽的银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站在那里。她的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极其精致,也极其冷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最刺目的,是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缝间,正有暗红色的液体蜿蜒而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花。

      血。萧云舒的胃部无端地抽搐了一下,生理性的厌恶感涌了上来。她讨厌这种直观的失控的暴力感,无论是物理的还是情绪的。这混乱的场景让她更加烦躁,只想立刻消失。

      周围的人都关切地问那个女人,穿着月白色旗袍气质温婉的妇人正焦急地想查看她的手。但那银灰色的身影却猛地抽回,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然后,在萧云舒带着厌烦和一丝事不关己的目光中,那个女人做了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动作——

      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舐了一下自己沾染了血迹的下唇。

      那一点猩红在她苍白的唇上绽开,在冷白的光线下,妖异得像某种远古的图腾。

      危险。麻烦。离远点。这三个词瞬间占据了萧云舒的大脑。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那女人抬起了头。目光如同探照灯,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角落!更准确地说,锁定了她!

      萧云舒此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眼神太复杂,太沉重,翻滚着风暴般的情绪——愤怒?不甘?审视?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完全陌生,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她为什么要看我?巨大的困惑和被锁定的恐慌瞬间压过了她的厌烦。她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粘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想逃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但双腿像灌了铅。

      更让她窒息的是,那个掌心还在滴血的女人,竟然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无视身边妇人的阻拦,踩着沾染了自己血迹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径直朝着她所在的角落逼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冷酷得像倒计时的秒针,重重敲在萧云舒的神经上。

      她被迫来这里的烦躁以及对突发危险的直觉恐惧,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整个人紧紧地贴向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彻底消失。指尖冰凉,手心却开始冒汗。她想走,但身体和那无形的目光将她牢牢钉死。

      银灰色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萧云舒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暗流。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陌生却让她莫名心悸的木质香。然后,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萧云舒老师?”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冽,像金属薄片刮过玻璃。那熟稔的语调叫出她的名字,让她浑身一凛,头皮发麻。

      她是谁?她怎么会认识我?李姐安排的?还是……更糟的情况?萧云舒脑子里一片混乱,低能量状态下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根本无法有效运转。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巨大的不安和压力下,迟疑地伸出了自己微凉的手,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对方温热的手,一触即收像被烫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请问您是……?”

      “祁清雁。” 三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祁清雁?萧云舒在脑海里飞快搜寻。画廊的投资人?某个艺术基金会的理事?李姐提过的某个需要特别留意的潜在金主?一片空白。只有纯粹的陌生感。这个名字本身带来的某种不适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口。她努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线索,却只看到那锐利如刀的审视目光,让她更加紧张不安,只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

      祁清雁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她身后的巨幅画作《深蓝》。那动作自然,却让萧云舒有种被审视的作品连带着自己也被剥开的错觉,极度不适。

      “幸会,我看了你的展画风很独特。”祁清雁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萧云舒总觉得那平稳下藏着汹涌的暗礁。当对方的目光真正落在《深蓝》上时,萧云舒的心脏莫名地揪紧了一下。那是她最疼痛的宣泄,是失重坠入深海那一年,蘸着未干泪水和绝望画下的情书与墓志铭。

      被迫展示自己的伤口,还要被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人如此凝视,让她感到加倍的愤怒。

      “尤其是这幅《深蓝》。”祁清雁的视线粘在了那片浓重的蓝和挣扎的微光上,“很……有力量。”她的目光倏地转回,再次攫住萧云舒,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画里有故事?”

      故事?萧云舒像是被猛地推到了聚光灯下。她下意识地看向《深蓝》,那片沉重的蓝色瞬间将她拉回记忆的深渊——深夜里画笔疯狂刮擦画布时,咸涩液体流进嘴角的味道……尖锐的痛苦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疲惫的防御和被迫社交的烦躁,让她呼吸一窒,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画,更不敢看祁清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恐慌和被强行撬开的痛苦。“故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深海之下,谁没有故事呢?画挂出来,故事就是观众自己的了。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侧过身,用肢体语言无声地祈求:结束吧,放过我。我只想离开这里。

      然而,祁清雁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逼近了一步!那股冷冽的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更浓了,强势地侵占了萧云舒周围的空气。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抵死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祁清雁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着她,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观众的故事,未必有画者自己的刻骨铭心。”祁清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深海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危险的暗示,重重砸在萧云舒的心上,“有些深海,一旦沉下去,光,就未必能再找到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萧云舒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一股被遗忘恐惧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锁骨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锐痛!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剧烈收缩,愕然又带着一丝惊惧地看向眼前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女人。

      穿着月白色旗袍的温婉妇人及时出现,声音温和:“雁雁,你的手还在流血,需要立刻处理一下。”妇人看向萧云舒,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萧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雁雁很喜欢您的作品,特别是这幅《深蓝》,很有深度。希望有机会能再欣赏您的创作。”

      萧云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感激地看向那位妇人,僵硬地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彻底脱身。祁清雁眼底翻涌的风暴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她对着萧云舒微微颔首:“抱歉萧老师,我失礼了。期待下次见面。” 转身准备离开。

      萧云舒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一口气还没喘匀,逃离的念头刚冒出头——

      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却突兀地在《深蓝》面前停下了脚步。

      在萧云舒惊愕到近乎呆滞的目光注视下,祁清雁做了一个完全超出她理解范畴的动作。她微微倾身,靠近那幅巨大的画布,在距离画面仅剩几寸的地方,阖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近乎贪婪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仿佛要从那凝固的油彩里汲取某种无形的养分,或者……确认某种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气息。

      侵犯!萧云舒脑中瞬间炸开这个词。

      时间仿佛凝固了。萧云舒僵在原地,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她看着祁清雁嗅闻着那些凝固的泪痕和绝望的深蓝……浑身冰冷。

      祁清雁直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她挺直背脊,那只受伤的手紧握着,鲜血依旧在指缝间渗出,随着她决绝离去的步伐,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红点,如同某种神秘的轨迹延伸向门口。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画廊门口,萧云舒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那一瞬间滚烫的触感。锁骨下的旧伤疤,那阵尖锐的刺痛感仍未完全消散。

      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那幅巨大的《深蓝》。画布上那片浓重的绝望之蓝,那道挣扎的微光……此刻,在那个名叫祁清雁的女人留下的无形阴影和那近乎亵渎的嗅闻之下,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悸的含义。空气中,仿佛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苦涩的冷木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告。

      祁清雁……

      这个名字像一块带着棱角的冰,狠狠地砸进了她疲惫混乱的心湖深处,激起一片冰冷持久的带着痛感的涟漪。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片她以为早已离开的深海,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向她席卷而来。而她刚刚被迫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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