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丝蒂的苹果》车前凌

2、Chapter.1-1

　　鎏金在刻画着一个炫目迷心的夏天。
　　南华街从远近闻名的南华高中一直伸展到百里开外的十字路口。8月的最后一天，少男少女们的欢笑充溢着满满的一条南华街，年轻干净的笑容为这样的一个令人神烦力竭的炎炎夏日，唤醒了一丝舒适的冰凉。
　　街道两旁错落不齐的树木，商店大大小小鳞次栉比，房屋半旧，木门朱红，新晾的浅蓝色床被摊在路旁的斜木杆上，泛着鱼尾裂的灰白水泥路，边上生着染着金晕的小草。
　　一位少女，在人群里中等的个头并不惹眼。一把遮阳的里灰外黑的伞压低到发顶，发色比一般的亚洲人淡一点，很细，深的棕褐色像纯味的咖啡，拢在后脑处轻轻依到肩上，发尾在肩下划一个柔和的半圈，自然微卷。然而，她的皮肤是白陶一样的颜色，与军训了一周的其他学生那个个被太阳晒得麦黑的肤色，反差鲜明。

　　到了一家名为“克罗丝蒂”的店前，从旁边的虚掩的侧门进入。
　　“小蓝？今天回来得真早。”
　　屋内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相貌清绝温和，身形似少年一般清瘦修长，站立在书柜边，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嗯…今天还没正式开学，只是发书，没什么事的。”
　　罗蓝放下书包，靠在柜台边与他交谈。
　　“今天心情不错？”璃森扬起一双带笑的眼看向她。
　　“嗯…不赖。”
　　“你7班的同学们怎样？”
　　“诶，他们都已经在军训的时候混了一周了，我在那里像个外人似的，不好搭话。”罗蓝神色一扬，“不过，我和明琦同桌，本来想能同班就很好了。所以托她的好人缘的福啦，后来就和班上她本来较熟的人聊上话了。”
　　“嗯。”
　　“我们的前桌，是一个叫林适的男生，在以前她们的中学很有名，非常有才华，整一个爱因斯坦，移动的百科全书！就是，长得有点那什么。”
　　“那什么…？”
　　“…很有‘清华像’。”以前璃森给罗蓝看过一本介绍那些高才清华生的书，大部分都是男生，不巧都长脸小眼，搭配又无味道，长得比较抽象，外加一架眼镜。
　　“嗯。”璃森轻笑，“这样的男生会更加注重自己的能力修养。”
　　“是啊，男生其实更容易因为好的相貌分心…”
　　“说到这个，”璃森突然想到了什么，“今天上午有个孩子，好像也是高一生，想到这里来打工。”
　　“哦？!那个门口外挂了大半年的招工牌子终于有人响应了…”
　　“是啊，”璃森也笑得很开心，似乎有点成就感。
　　罗蓝圆眼一转，兴奋道，“叫什么？”
　　“李墨希，是墨水的墨，希望的希。是你的同学吗？”
　　“李墨希？好像不是的。”她有习惯先拿点名表记同学的名字，但记忆中没有这么一个名字。仔细一想，却也不完全陌生，却又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更好。”璃森若有所思了一下， “他晚上就会来帮忙。”

　　午后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灿烂着，它的热舌舔过干裂的水泥路面，吐一口热气蒸腾。罗蓝一把黑面的阳伞，营造出一方阴影，恍然将所有的燥热与她隔开了。
　　在南华高中大门约摸五十步之处有一店面很大的文具店，门前没什么招牌和促销广告，但里面熙熙攘攘的学生就是生意火热的最好证明。
　　罗蓝走进去，冷气迎面而来一阵凉爽。店里的柜台整整齐齐的左右各半，上面各色文具可谓琳琅满目。中间的货台上摆放旧货和特价商品，大都是残缺不全或者样式古怪不讨人喜欢，像垃圾一般乱七八糟地堆在上面。
　　罗蓝望了一眼柜台上样式新颖色彩明丽的文具，马上又收回目光，径直走到中间的特价柜台。虽然大都是残缺的，但还是可以找到一些功能正常的文具，也有不那么古怪难看的，只要翻到最下面，运气好一点，仔细找找也是有的。
　　十五分钟过去了。
　　罗蓝买了一支黑色的水笔，俨然只剩下壳，还有一袋印有奇怪的超人图案的笔芯，计不过五元。笔芯反正是要放在壳子里的，也无所谓图案。
　　斜对面的柜台前，一个身高将近1.70的女孩正和周围的几个女生有说有笑，身上一件设计别致的白色上衣前有黑白格子打成的蝴蝶结点缀，深蓝色的糖果短裤，两条腿修长白净。一个打扮很用心的女生亲热地和她挽着手臂正和她耳语些什么，然后她开心的拉着那女生笑得绚烂如斯。
　　高个子的女孩罗蓝是认识的，那个女孩对自己一直有着温柔或开心的笑脸。此刻，当她看到女孩对别人也可以笑得那样开心，甚至超过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便放弃了上前去打招呼的冲动。
　　那但另一个女生转过头时看到了她，女生抓了那个高个子女孩的胳膊正打算告诉她，罗蓝先一步拎起东西装作没看见两步并一步走出文具店。

　　墨色渐渐爬满了夜空，像一汪被人遗忘的，沉淀了数千万年的浓墨，厚重的深色中又掩不住零星几点的闪光，美丽得像一声叹息。
　　洗完澡，罗蓝坐在二楼前厅的竹制长椅上，悠闲的惬意让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好起来。
　　突然想起今天中午璃森说过，晚上会有一个同年级的男生来打工，算了下等璃森回来恐怕还有一段时间，随手拿了英语课本翻看，当做预习。和初中的课本内容有了很大的变化，课文篇幅猛增，密密麻麻的单词句子挤了一整页。
　　翻了第一篇，出声念了起来。

　　“以后你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之后，还有星期六来我这里就好。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店里的电话，说一声就好。”
　　“嗯。”
　　璃森一面向墨希交待工作内容和时间，一面和他一起缓步走到克罗丝蒂的店前。
　　“学习忙的时候可以就在这里吃饭午休，这里离学校也近的多了。”
　　“好。”
　　“你的家人知道你来打工吗？”
　　“知道的。”
　　“晚上回去之后请你的父母打个电话给我吧。”
　　“…好吧。”
　　“到了。”
　　璃森望了望眼前的这个少年，一张脸平静而淡然。房里传来一中极轻的朗读声在两人的耳中逐渐清晰起来。是罗蓝的声音，舒缓的语调一如低声诉说。
　　墨希抬眼看到了二楼的窗透着白色灯光，分辨出是必修一里的课文。
　　“还有人？”他其实想问璃森怎么会有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儿，他也不过三十多岁吧。却不好出口，拙劣地问了这么一句，心下也暗想着话问的真怪，璃森家中肯定也是有妻儿的，怎会没人。
　　但璃森却不以为然，只觉得这话问得正好。
　　“对啊，我的养女小蓝。”
　　不等墨希再去思考他的话，璃森利索地开了门示意他进去。
　　房子里有着浑然天成的阴凉气息，带着露珠似的芳香。待璃森打开灯，墨希向来平静的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店面不是非常大，但深褐色的木质地板竟配上了深蓝色的壁纸铺满了墙壁和天花板，细细的银色纹路绕成一簇簇华美的花朵，长久的年岁又将这种华美洗刷得深沉，像大海最深处的一湾沟壑，深邃宁静。
　　“小蓝！”
　　“哦，来了。”
　　罗蓝闻声知晓那打工的男生必定也来了，放下书匆匆回想了璃森交待过要大方随和，罗蓝仍是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脚步轻快地半跳下了台阶。
　　她之前想过，既然名字这么文雅长得应该也要不负众望，至少有璃森的三分一才好。真正第一眼见到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有限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他就像是那天夜晚的夜空一样，美得像一声叹息。
　　少年清瘦白净，却也有璃森那么高，墨黑的眼沉淀着淡淡的星光，身上一件灰蓝的立领外套，修出他挺拔的身材和宁静的气质。眉宇间少年特有的英气又将他的美与少女的柔美区分开来。
　　他的美是低调而淡然的，并不是会引起人们注意的那种耀眼的美，他的气质使光芒内敛。但若像罗蓝这样下意识看，那被收敛的美又更将不绝地流露而出，摄人心魂。
　　罗蓝一直不是那种会为他人特别是男生的美貌大惊小怪的人，因为她自身就足够美，可以让她足够有矜持和自傲。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有她从未见过的气质和美丽。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常，罗蓝收回心绪，却发现眼前的少年也正略显吃惊地打量自己。于是，她彻底地收回了惊异之态，由心地对他一笑。少年的表情也缓和不少，轻轻地牵动了嘴角现出两个小酒窝。
　　璃森显得很高兴，做了个简短的介绍，又谈到两人的学校。
　　“小蓝也在南华读高一。”
　　“几班？”虽然接的是璃森的话，墨希却看向了罗蓝。罗蓝一怔，想回答，却突然忘了该怎样说。
　　“7班。”璃森接道，“你呢？”
　　“8班。”
　　罗蓝一瞬间有一丝高兴的心情，但是很淡，知道肯定不是同班，现在觉得隔壁班要来的更好。罗蓝对校园生活也多了一份期待。
　　随后璃森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进货商打来了，他便到二楼书房查进货单，交待了罗蓝和墨希去把已经分类放好的商品摆上架子，又嘱咐了几句就上楼了。
　　“这里。”
　　罗蓝拿了一把大到奇怪的钥匙，打开了店面左边的一间储藏室的暗门。
　　两人齐心协力把大箱小箱的货搬出来。罗蓝的手臂纤细但却不柔弱，一个人也能利索地搬起一个中等大的箱子。每个箱子都贴上了标签，上面有货架号，只要一一对应地摆放即可。
　　墨希用小刀划破了一个箱子的封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又是许多大小不一的盒子，他又打开其中一个纸盒，小心拿出，竟是一个微型的人偶，深咖啡色的长发复杂地辫起，分到两边，色彩缤纷的绸缎衣服一层层将人偶裹起来，上面有复古的花纹。再打开另外一个，又是一怔，里面是用红色的绸缎包裹着的一串像是用什么动物牙齿连成的链子，看久了竟觉得那像是人牙的形貌大小，吃了一惊。
　　罗蓝看出了墨希明显惊讶的表情，便说道，
　　“那个是璃…爸爸去年到孟加拉的一个小镇买到的，那是当地特有的一种石头，形貌像人牙，当地人称作‘牙石’。”
　　“原来是这样…”
　　想到自己方才甚至怀疑这是人牙而引起的诸多恐怖的联想不觉失笑。
　　“第一次看到这个的时候，我也着实吓了一跳。”
　　“是啊。这些东西怎么没有一件相同呢？”
　　“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我和爸爸从各地收藏到的，自然没有相同的。诺，那个人偶就是我的。”
　　“哦。”墨希又拿起那个深咖啡色头发的人偶，突然间有一种想法。
　　“小蓝，她长得和你好像。”还用手比了比，说明自己的看法，“你看，头发还有脸型。”
　　罗蓝瞬间失言。这样称呼自己的，过去只有家人和璃森。她理解墨希大概是误会了她的名字，只听璃森这么称呼，很容易误认为她的全名就是小蓝，因为中国人姓名中有小字是很常见的，也难怪会如此。
　　他的声音带有一点点沙哑，又有黎明给人的清晰明亮的感觉。叫她小蓝的时候，那么的自然顺畅。但她立刻回想起的一些零碎的记忆，那些她以为她已经忘掉的东西，从脑海深处轻易地被他的声音带了出来。罗蓝失言片刻，发现墨希正看着自己等着听自己的回答。
　　“那就是照我的样子做的人偶，当然会像。”
　　“啊，真的？”墨希惊喜地细细打量人偶，陶瓷的面容制作得精细，看得出工匠的技艺高超，其实最像的是那份看起来有点高傲的气质，也被工匠好不马虎地融进了人偶的样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