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之庭》白字sister

80、第 80 章 沐

　　沐颜差不多是掐着点到车站的，冯陌早在之前就和他联系了，事实上，他一拿到手机就马不停蹄地打开和沐颜的聊天框了，然后发现沐颜一周几天一条消息都没有给自己发，难免失落，又发消息问他来了吗？还好沐颜回他回得很及时，他说：在车站外呢。

　　于是冯陌自得地笑了。

　　跟着人群走出车站后，一眼就望见了裹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他还带着帽子，眉眼一和他对上就绽开了星星。

　　冯陌走过去，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沐颜早在他还在几步之外的时候就张开了双手，这个怀抱来得炽烈而温柔。

　　冯陌很幼稚，抱着他还要将头凑近沐颜的帽檐里，在他颊边蹭了蹭，然后将帽子蹭掉了，倚在他颈窝。

　　沐颜抱着他好笑，说：“考个试这么累啊？”

　　冯陌委屈坏了：“没，你不给我发消息最累。”

　　沐颜似是嘟囔：“你又拿不到手机。”

　　“那不代表你不能给我发啊？”

　　沐颜说不过他：“好了好了，走了，别在这杵着。”

　　两个男生抱在出站口还是太显眼了，周围有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沐颜不喜欢这样氛围，拉着冯陌出了车站说：“好不容易考完了，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怎么样？想吃什么？”

　　冯陌看了他一眼：“无所谓，都行。”

　　沐颜回头：“行。”

　　脚背的伤口隐隐作痛、胳膊上被隔开的肌肉组织还没有长好，每一次用力都是一次疼痛，只是这些都被宽大的羽绒服遮盖了，沐颜不说，冯陌也就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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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起去了广场，简单吃了两碗米线，还是沐颜请的客，之后又找了个公园腻歪了一下，就不得不各回各家了。

　　冯陌非常舍不得，因为他明天就要跟着父母回老家了，要回去过年——冯陌刚考完就离春节没几天了，他使劲浑身解数才让父母相信考完之后还有一个聚会，他在冬令营交了朋友，要在吃了饭再回来，于是回家的行程就推到了明天，本来是今天冯陌一到家就要出发的。只是冯陌这也没说，他出来玩的借口五花八门，什么好用用什么，在父母面前撒谎眼都不眨，当然这些都不可能在沐颜面前说，要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一个好印象，要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满口谎言的人就不好了。

　　于是冯陌非常不舍地离开了沐颜，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看得沐颜笑都停不下来，就索性将他送到了家门口，再自己走回去。

　　离开冯陌住的小区后，想起这学期开始的时候，他也这样晚回过家一次，那时候是被陈桂说出来的，这次却是心甘情愿的，他沿着路慢慢走，走得很慢很慢，不仅是因为脚上的伤口在痛，更因为不想掠过这一路的好风景，至于是什么风景，也不是很特殊，就是居民楼、黄桷树，半开的窗子和雨下的清新。

　　或许这就是人间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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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冯陌就坐上家里的车离开了江城，他父亲的老家在另一个很远的地方，和沐颜的老家刚好是反方向，也是一百多公里，也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冯陌出发了给沐颜发消息，在路上给沐颜拍照，到了地方也给沐颜发了消息。沐颜搜集了好多表情包来回他，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千篇一律的又没意思，略显敷衍，于是沐颜将尚清华的表情包库都倒过来甩了甩，偷了一大堆的表情包来回消息，但是尚清华的表情包大多又太邪门了，根本发不出去，于是沐颜又在网上和尚清华吵了一架，差点掐起来。

　　冯陌第二天给他发了自己在奶奶家吃的水果，虽说是回老家，可他老家也在城里，俩老人家退了休就住在学校边上，也是一个老小区，冯照心疼他们聊着给他们换房子，俩老人说住习惯了不想换了。又说到冯陌的学业，冯陌点点头表示回应，继续在网上和沐颜网恋，然后家里人问起来就说：“在和他们争论一道题。”

　　看着孙子认真的脸，俩老人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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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便是春节了。

　　除夕夜，外面都在放烟花，尽管政府明令禁止了不能放，但是还是有不少人顶着压力都要放，总觉得放的人多了人民警察就抓不过来了一样，踩着线装聋子。

　　沐颜穿戴整齐出去了，他在江城四处游荡，这下看看那下看看，哪里有人他往哪里去，哪里放烟花他就去哪看，看着别人一家人两家人快快乐乐的，他好像也能开心了，只是开心着就流泪了。

　　他戴了耳机、戴着帽子，好似和黑夜融为了一体，羽绒服将他从头裹到脚，好似是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小空间，泪也只在里面流。

　　烟花“嘭嘭！！”在夜空中炸起，五彩缤纷的颜色在空中聚集又散开，等夜空再次归于寂静，耳边传来“呜哩呜哩！”的交警大队的声音，沐颜便知道，这场烟花看完了。

　　又赴往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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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寂静，已是深夜，沐颜给冯陌打了电话。

　　沐颜在外面戴着耳机，冯陌在家里也戴了，不过不敢说话，便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

　　听得出那边是一大家子人，因为不止春晚的声音，还有家人笑着交谈嗑瓜子的声音，沐颜听着却不是羡慕了，而是：“我不喜欢一大家子人，感觉很吵，难为你能忍住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呆那么久。”

　　“嗯。”冯陌轻声回他，后面跟着主持人报幕声：“金钟报响，国泰民安，接下来是……”

　　沐颜的声音不在电视里，而在耳边，他说：“不过你也应该早习惯了。”

　　传来一阵杂音，沐颜说：“我在外面呢，刚刚去了商场、居民广场，听烟花听得耳朵都疼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你打电话。”

　　冯陌说：“嗯。”

　　“小明爸爸！今天我得和你好好聊聊了！”这句是春晚小品台词，那边再传来讨论的声音：“唉这个可太真实了，我们以前家访就这样，你们现在也这样？”

　　“我们……一般不家访。”沐颜听出了，这是冯陌爸爸的声音。

　　忽地他有些沉默，冯陌也没说话，俩人就这样沉默着，沐颜借着耳机那边的声音和冯陌一起听着春晚，听到好像还挺好笑的地方，冯陌会期待耳机那边的人也会跟着笑一笑，尽管他觉得并不怎么好笑，不过好像大家都笑了，但是沐颜却没有笑，所以他也没有笑，那边就有人说：“唉哥哥怎么不笑啊？”

　　沐颜听热闹不嫌事大，他附和说：“是啊，哥哥怎么不笑啊？”

　　于是冯陌笑了，还笑得挺灿烂，他对着一个妹妹和沐颜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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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一起“看着”春晚，到后面大家都困倦了，春晚才开始倒计时——

　　舞台灯光渐暗，全场屏息凝视，大屏幕闪现璀璨数数字，主持人高喊：“让我们一起倒数，迎接新春！”

　　“10！”巨型电子屏亮起发着金光的“10”，观众席的呐喊声迭起，舞台边缘喷出冷色的焰火。

　　“9！”镜头切向观众席，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挥舞荧光棒，明星嘉宾跟着节奏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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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轮流在春晚场内、场外转了一圈，又回归舞台。

　　直到——“2！”

　　所有灯光突然熄灭，只留穹顶激光束拼成巨型汉字“年”。

　　冯陌呼吸准备好，以保证和春晚播报的声音同频。

　　“1！”、“新年快乐！”

　　“0！”沐颜“噗”地笑出来说：“新年快乐，冯陌。”

　　他泄气道：“抢不过你。”

　　“嗯，是。”

　　又过了一会，沐颜从草丛里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江面，忍了忍眼眶的泪水，揉了揉眼角，他呼吸几声，对着冯陌几次开口，却说：“冯陌。”

　　“It's time to say goodbey.”

　　冯陌傻愣当场，客厅里，大家已经累了也困了，正在散场，冯陌觉得自己没听清他的声音，或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沐颜想再次开口，却留不住地漏出来几声哭腔和哽咽，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冯陌马上回了屋、关上门，温声说：“怎么了？”

　　沐颜说：“没什么、没什么……”

　　没过一会，他又突然开口，声音嘶哑：“I'm sorry.For……give me.”

　　“Please.”他哭得泣不成声，他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平静，心里的不甘如巨浪拍打他的胸腔，又全部化为眼泪将他击垮。

　　英语本来是用来和外国人交流的，现在却好像有了另外的用途，用来说一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的话，只是英语也难，沐颜英语也不好，说着单词的时候就犹豫了，想了好久，还是说错了。

　　突然，他心一横，耳机里只传来一声——

　　“嗵！”

　　零点一过，烟火如雷般炸裂在城市上空，炸死了邪祟。人民欢呼的号角声被冰冷的河水隔绝、他们祈祷着在新的一年里能有更好的机遇，渴望着新的一年能遇到命定的人、下一年能有好的收成，幻想着自己能上岸，幸存的人抚摸心脏，感受它随着烟火跳动，被放过的人、被抛弃的人独自在寒夜里孤行，迎接不确定的未来，流着泪期盼自己的努力能换来更好的明天，能获得改变。他们凝聚着新的勇气，去迎接新一年。

　　烟火里，落下寂静一片，还是人间。少年的身体在这场盛大的宴会中安息，他的心跳随着冰冷的河水逝去。

　　那痛苦的、幸福的、不甘的、难堪的、喜悦的，轻盈地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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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也还没有逝去。

　　冯陌疯了一般求着父母开车回去，嚎叫着、哭闹着好像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他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嗓音好像已经失去本来的功能，等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我有个同学自杀了……”

　　冯照和赵淑敏立马警觉起来，他俩都是老师，自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和他确认了几遍，忙大半夜开车往江城赶。

　　冯陌心脏如鼓上蚤一般跳动，一夜未停。赵淑敏和冯陌确认消息，和那个“同学”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然后问他大概在什么地方，冯陌的脑子压根不能思考，他说：“不知道……”

　　赵淑敏被他气急，又给消防局打电话报案，警局这时候人手肯定不够，但是为了防烟花起火消防局肯定有人，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冯陌只说那位同学跳河了，便只能盘着监控找。

　　等找到、捞起，沐颜的尸体已经冰冷得不成样子了。

　　在江边，冯陌无论如何拥抱、如何哭闹都不能让沐颜的身体回暖半分，他无助地抱着，眼睛被泪水糊住，全身都被打湿了也不撒手，他双手不住在沐颜发丝和脖颈间徘徊，摩挲他苍白的肌肤，感受他如冻肉一般的温度，将自己拼命埋进他的身体，借着沐颜最后的怀抱，哭嚎了一夜。

　　直到新一年的朝阳照耀在沐颜冰冷的面庞上，红色的烟霞给他上了最后一次红妆，冯陌哭到力竭，才木然地放开沐颜。

　　之后发生的事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沐颜死了……

　　永恒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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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颜葬礼那天，下了小雨，或是想冲刷净他身上的泥土，或是想带走人们的眼泪，又或是天和地也感受到了这份悲伤。

　　小雨无声，葬礼上是无尽的哭嚎，来的都是少年，他们还不会掩饰悲伤，嚎得好像是好像是眼泪延续了这场雨。

　　有人在路边捡到了一张遗弃的奖状，它被折起、丢在草丛里，小心展开，红红火火的奖状上写着“沐颜”两个字，但是可惜它来晚了，雨水冲刷下，那张奖状早就破烂不堪。

　　就这样，一场悄然无声的杀戮便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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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完了后，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活着，活着的人都还要拖着离开葬礼时疲惫的身体迎接未来——尚清华听了老师劝，在三月份就参加了单招考试，滑档进了一个专科学校的“商务英语”专业，其他人参加六月的高考，何攸哉选择了复读，班长和学委考上了属于自己的大学，冯陌在那次之后就没去学校，在九月上了早就保送的大学。

　　沐杞还没来得及被转移去监狱就听到了沐颜自杀的消息，眼泪四溢地在十四年后刑满释放于家中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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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过去，少年时的陈伤旧疤如隔夜酒，苦涩入喉，丝丝难咽也该咽完了，本该如此——

　　可偏是有人咽不下。

　　或是两人都始料未及，冯陌在沐颜死后，独自迎接了整整30年的孤独。

　　——那是心尖上的人。

　　隔夜酒打翻在了心头，苦涩就顺着心流，流经之地皆是满目疮痍，再怎么掩饰，内心都如一片荒野，他孤寂着、思念着，尝试着习惯熬过了30年。

　　48岁，冯陌在一处江边合上了手中的书，望着远方一跃而下——

　　“嗵！”

　　河水荡漾，再平静，又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