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千途(一) 神在那里, ...

  •   诞生之初,纸君以为人类的情绪就是“恐惧”。

      如何不恐惧呢?
      清澈的浣纱溪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河,水中爬出来了一个没有人形的怪物。

      哪怕纸君很快照着岸边逃跑的人捏了个人样,也没能减轻半点人们对他的恐惧。
      初生的神明并不明白,他只当这就是人。

      很奇怪,一张白纸,怎么会知道这些客观存在的定义呢?
      但他就是知道。

      有人没有亲眼见到他从水里爬出来,把他当成从其他区落水的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纸君知道,这是“善意”,他应该感谢。
      于是,他赠予了他们护身符。

      也有人叫他怪物,让他滚。
      纸君知道,这是“恶意”,他可以让他们品尝恶言的代价。
      于是,他让他们失去了声音。

      在他造成更大的祸患前,有人出现阻止了他。
      那时他就坐在河边,给收留他的人家折小动物看家。

      一身黑衣的长发青年坐在河边,听见有人来,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来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他才抬起头,困惑地问:“你需要帮助吗?”
      白发金瞳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听说肆区出了个了不得的天灾,连夜赶来,结果是个热心肠?”

      “肆区没有天灾了,我已经把他们都吞了。”青年在小动物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一只鸟给他,“送给你,你要白跑一趟了。”
      “我叫姬折,姬发的姬,折磨的折,我是为你而来的。”姬折接过了他的礼物,却瞬间翻脸,将枪对准了他。

      青年却毫不在意,或者说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的意思,歪了歪头:“折,很好的名字。你可以称我为【纸君】。”
      姬折挑眉,将枪收回:“我在情报里没看见你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第一个知道你真名的人?”
      “这不是我的名字,我无名无姓,【纸君】是他们对我的称呼。”纸君慢吞吞地将小动物们收好,站起身直接往回走。

      “他们?”姬折也没拦他,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先知分明算了这家伙是凭空出现的,难道有什么他们不清楚的组织在暗中作梗?
      他跟了一路,纸君也就任由他跟了一路。
      纸君进了一户收留他的人家,姬折便跟上去,直接展示了执行官的身份。

      那时执行官还未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中,威慑力仍在。
      穿着黑色长衫的纸君能被当做傻子收留,是好心,不代表这家人傻。

      在他们猜测收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时,姬折却笑着说,这是他家走丢的弟弟。
      于是他把纸君领走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不情愿。”姬折的挑衅被这个怪人全盘接纳,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纸君平静地说:“你没有恶意,也没有恐惧,但是你的情感很明确指向我,所以你需要帮助吗?”
      姬折临时改换策略,直接挑明了说:“你对肆区造成了严重的惊吓,有些人甚至出现了临时疯狂,我得带走你。”
      他面前的怪人很是不解:“他们不是原本就那样的吗?”

      姬折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面前这个疑似人形天灾的怪物,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在反馈,或者说记录每一个人的情绪。
      “你还记得是谁召唤的你吗?”姬折换了个问题。

      纸君说:“所有人。”

      姬折:“?”
      也包括我吗?

      纸君像是看懂了他的困惑,补充道:“包括你。”

      姬折扶额:“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哪个的含量高一点?”
      “执行官。”纸君不出所料的语出惊人。

      这到底是哪个组织召唤出来的神人!

      姬折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摇晃闻人卿,让他赶紧把这神人的来处算个清楚。
      他面上还维持着职业假笑:“你先跟我走吧,你的风险太大我不能放你单独行动。”
      纸君点了点头。

      稳住了这个,姬折立刻就召了个分身去拍先知的家门。
      闻人卿面色古怪地算了又算:“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种可以把假话说成真话的?”姬折还在挣扎着不信这个邪。

      “不。”先知摇了摇头,将一张他的神赐所写的红纸递给姬折——
      【应众生之愿而生的纸君】

      这是他的神赐本源给出的答案。

      姬折沉默片刻,蹦出来一句:“你个假算命的。”
      说完就跑,生怕闻人卿反应过来锤他。

      把注意力转回纸君身上后,他血红的眼睛满是好奇:“你刚才不在这里,怎么做到的?”
      “神赐。”姬折考虑着怎么处理这家伙。
      纸君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感觉到你有神赐。”
      姬折一怔,看他的眼光变了:“你想知道什么?”
      “你早该死去,为什么还能活着?”他真的在很认真地请教。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活下来。”姬折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问纸君,“如果我向你许愿,你能实现吗?”
      “可以。”纸君点点头,“你有什么愿望?”
      姬折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不需要我给你什么吗……祈祷,信仰或者是供奉什么的?”

      纸君又歪头:“不需要啊,已经有人倾尽所有创造了我。”
      姬折:“……”
      别让他发现这是哪个神人组织搞来的神。

      “所以你有什么愿望?”纸君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姬折还在评估他的危险性,许愿不要回报,让人许愿完全没有诱导性,只会人机复读,听着怪不靠谱的。
      “如果我许愿……阳城可以重见天日呢?”姬折试探着提出一个微妙的愿望。

      “你是希望,阳城归于一体,重开城门吗?”纸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血红却近乎通透,甚至是怜悯。
      他的神性转瞬即逝,姬折听他点出自己的恐惧,无奈地叹了口气。

      纸君说:“可以。”

      他说可以,姬折反而更不信了:“怎么做到?”
      “劈开空间,斩断时间。”纸君向他伸出手,左手上的一对银戒被银链连接着,银链每晃动一下都挑战着姬折的神经。
      然后他说出了更挑战他神经的话:“但是我不能做,那会牺牲其他向我许愿的人。”

      怎么还有人性环节?
      姬折捏了捏眉心:“那你倒是说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知道。”纸君说。
      姬折一下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什么?”
      “创造我的人,没告诉我别的方法。”纸君垂下红色的眼睛,“他只让我保住阳城,如果保不住,再用这个办法重开天门。”

      姬折迟疑了:“你到底……”
      到底是召唤出来的还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这之间天差地别,姬折却真看不出来他的来处。
      他的言行都不像是召唤出来的有灵天灾,可若是人造的,怎会没有私心?

      “所以我实现不了你的愿望。”纸君的思考能力显然非同凡响,他最后得出结论,“我欠你一个愿望,你可以随时找我讨。”

      姬折突然知道该怎么留住他了:“那正好,我缺一个同伴和我检查外城。”
      要是放这家伙乱跑真得天下大乱了。
      才说几句话就倒欠出来一个愿望,不盯着点早晚要翻天。

      纸君同意了,他甚至对姬折表达了谢意,因为他要观察一下这个世界。

      而不出姬折所料,很快就出事了。
      这和他跟纸君说好才过了两小时不到。

      这位很有礼貌的神,要给帮助过他的人家送看家纸兽,姬折一个没看住他就没影了。
      他不了解人类,他在的时候没人敢说闲话,姬折一带他走,他的来源就立刻在肆区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个不可说的东西。

      他礼貌地敲门,没有人打开,他便把小兽放在门口,又去下一家。
      未知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所有人心头,威胁着他们岌岌可危的理智。

      在他走到最后一家时,其他的房子里冲出拿着刀的人,双目赤红,状若癫狂,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而那人依旧疯疯癫癫地连着捅了他几刀。
      纸君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吓到了那人,他丢掉了刀,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出一段距离就丧失了所有力气,只知道在地上发抖。

      而纸君无视了身前身后涌出的鲜血,将最后一只小动物放在了窗台上,准备悄悄地离开。
      鲜血让他想明白了一些刚诞生的疑问,原来恐惧是负面情绪,他刚才敲门的举动加深了人们的恐惧,是错误的。

      他能感应到那个好人姬折在另一边,或许可以问问他要怎么弥补。
      纸君转方向的脚步停顿下来,他又感应到姬折在往这边赶,于是他乖乖地在原地等着。

      姬折没有通天的本事,他又刚经历过理智崩溃,暂时操控不了自己的分身,只能沿着街道找人。
      他找到纸君时,他就坐在路边的石椅上发呆。
      见了他,纸君抬起头:“姬折,我好像做错事了。”

      姬折心一下提起来:“你做什么了?”
      “我吓到人了,他好像被吓坏了,来攻击我。”
      姬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等等,你是说有人被吓疯来跟你拼命?”
      “嗯。”纸君呆呆地说,“人类真奇怪,他攻击了我,他却像被攻击了一样。”

      姬折抓住了关键点:“你没还手?”
      “为什么要还手?”纸君很认真地问,“我不会死,但是我碰他一下他就会死。”

      姬折一时竟无法反驳,他们对这怪物最大的担忧就是伤人,结果是个被捅了都不知道还手的。
      “那人呢?”姬折横竖左右没看出他哪里受伤了,但该问清楚的还得问。
      纸君侧头看向另一边,又转回来:“他们好像都吓坏了,是我的错。”

      他居然还会包庇。
      姬折耐心下来,和他讲道理:“你知道错哪了吗?”
      纸君摇头。
      “你不是人类,人类会对未知物恐惧,你应该尽量远离他们。”姬折骗他,这无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明白了。”
      纸君想了想,右脸缓缓浮现出另一张嘴,又被他压下去。

      “这是……”
      “这是我的本体,他告诉我人类并不喜欢这样怪异的模样,如果要远离人类,这样就好了。”纸君平静地解释,给了姬折一种天灾的错觉。
      “他是谁?”
      “我忘了。”

      以前有人说,人类不该妄想掌控神明。
      上一个不听劝告的招来了天灾。

      姬折没想掌控纸君,只要能看住他就行,但是纸君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学习怎样好好和人类相处。

      姬折的态度也渐渐改观了,他在尝试把纸君当一个真正的人。
      也有可能是他太有迷惑性了,完全为人的外表,偶尔奇怪的发言也更像是不通人性,而不是异类。

      如果他真的能保住阳城……
      姬折出神时,纸君不知从哪晃悠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姬折,伍区的存在感为什么这么低?”

      “什么?”姬折回过神,不明所以。
      “伍区的存在感比陆柒捌都低,再过一段时间,会直接失去存在。”纸君伸出手向他展示刚捡的小鸟,“你能看见它吗?”

      姬折目光一凛,在纸君提出来之前他确实没注意到。
      “我回了一趟伍区的护城河,那里除了人类以外的存在都在弱化。”
      纸君怜悯地摸了摸小鸟,可怜的小东西受伤落在了护城河边。

      姬折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除了人类以外的存在都会消失?”
      “动物和植物,他们与外界联系性太强了,会被渐渐抹去,毕竟‘生物’种类很多,不至于这么夸张。”纸君手心钻出红纸,将小鸟包裹起来,他抬眼看着姬折,“对于人类来说,这些应该很重要吧,再过几百年,他们就见不到了。”

      姬折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他:“你是不是……”什么时候通人性了?
      从肆区到现在的捌区,走过一半阳城,纸君似乎越来越……像个人了?
      姬折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只能归于纸君非人的一面越来越少见。

      “我有个想法。”
      他甚至还会提意见了。
      “慢慢地把居民迁走吧,伍区的护城河在吸收存在,会波及普通人。”
      多人性化的表达啊。

      姬折轻咳一声,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敛了,无奈道:“现在执行官所剩无几,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有心无力啊。”
      “重新建立一个组织不就好了。”纸君理所当然道。

      刚刚果然是错觉。
      姬折面无表情地驳回:“要能找到那么多人执行官就不会越来越少了。”

      “明明很多人都有神赐啊。”纸君不解,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说出了无情的话,“今日贪生怕死,明日便是雪崩。”
      姬折不置可否,他很清楚人的弱点,有神赐又如何,在天灾面前众生平等。
      “但是纸君,谁都可以这么说,你不行。”姬折叹了口气,“你可是神啊。”

      “啊?我吗?我不是哦。”纸君眨了眨眼,指了指某个方向,“神在那里,从未离开。”

      大白天的,他凭空给姬折说出一身冷汗。
      也就是对着他的是姬折,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姬折。

      “你一直知道,不是吗?”纸君戳破了他的装傻充愣,“不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姬折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他:“我知道祂的存在,但是我以为祂已经不存在了。”
      “祂一直都在。”纸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姬折的身后,“祂在将所有人拉入祂的世界。”
      “那些纸人……原来如此。”姬折抽枪反手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纸人,将其毁灭。

      纸君看着的方向,也是柒区,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在蠢蠢欲动。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神要包庇它们。
      小鸟从纸君的包裹中破茧而出,重获新生。

      随着纸君学会怎么样用人的表达,姬折基本上弄清楚他的来历了。
      他大概是不存在的【补天】弄出来的东西,才会有操控纸的权能。

      这一场旅途持续了十一年,对纸君来说,他还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走过十个不一样的区,认识了和姬折一样的人。
      叁区是他们的最后一站,姬折已经教会了纸君是非与善恶,至于纸君缺少变通的说话方式,只能放任他去了,反正纸君自己有分寸,不会在普通人前乱说。

      在此之后,姬折便放任纸君离开了。
      这么说自然不太准确,纸君想走谁也拦不住,但是他认可姬折,拿姬折当引路人。

      姬折说,接下来你可以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纸君便转身就走。

      “等等。”姬折又喊住他。
      纸君疑惑地倒回来。
      “分别要说再见。”姬折又教他。
      纸君点点头:“哦,再见。”

      姬折没招了,目送纸君离开后,才转向一旁:“看热闹看够了吗?”
      闻人卿虽然遮着眼,但完全能看出来他的嬉皮笑脸:“真是没良心啊,十年时间教个小鬼都能教会你好再见对不起了。”
      “他又没有人性。”姬折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对于他来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就没有告别的意义。”
      闻人卿饶有兴趣地说:“我怎么感觉你被他同化了?”
      姬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通道的位置算出来了?”
      “当然,幸不辱命。”先知再次递出一张纸条。

      那时的交界处还没恶化,人类是可以通过的。
      纸君溜达着往肆区走,因为当初他吓到了肆区的人,所以他不准备进肆区,想从护城河绕路过去。
      都上了小纸船,他忽然嗅到了血味,一个活着的正常人在附近。

      纸君很快就找到了血味的来源。
      一个少年躲在桥下,拼尽全力扒在桥的下面,一身伤口都在渗血,手肘处的衣服甚至已经被血浸透,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流动的河水中。

      他明明看见了纸君,却不肯求救。
      纸君却没考虑那么多,他闻到了很浓烈的求生意志,于是从河水上略过,拎着少年就回到了岸上。

      少年得救,却警惕地和他拉开距离。
      以纸君的经验来说,一般人这样做都是害怕他,可是他没有感知到恐惧,只有恨意,还不是冲他的恨意。

      纸君蹲下身,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是你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少年被他说得有点迷茫,但警惕不减:“我不认识你。”
      “人类的记忆力果然很差,我之前给你折了一个鹈鹕纸兽,它怎么没保护好你?”纸君伸出手,袖中钻出红纸覆盖了他的伤,“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我叫李青。”少年的眼睛慢慢睁大,儿时如梦一般的记忆复苏,“是你……您……我该怎么称呼您?”
      “这是敬称吗?不用这么叫我,唤我纸君便可。”纸君学着姬折摸了摸他的头,将红纸收回,“纸兽呢?”

      李青好歹也是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了,不乐意给人摸头,但在周围人的影响下,潜意识里也有点畏惧当年出现在肆区的怪物,于是微妙地卡在了一个脖子半缩的状态。
      卡了半天,给自己脖子卡僵了:“它……很多年前保护我没了。”

      纸君从来不关心自己的造物,这会儿提起才感应了一下,确实五年前就没了。
      “过得不好吗?”纸君拙劣地模仿人类的关心。
      李青活动脖子顺便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犯蠢。”

      纸君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啊?”李青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但是为什么纸君大人要说这种临终关怀一样的话……
      “除了拯救世界和杀人都可以。”纸君补充道,他还记着姬折说不能随便欠愿望,又看李青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想了想又继续加码,“你我有缘,只要不违反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都可以。”

      李青反应过来是自己想歪了,也不含糊推辞,果断地请求:“可以把我母亲救出来吗?”
      纸君点头:“到哪?”
      李青张口报出来一个地址,纸君歪头:“你不回去吗?”

      李青一怔,苦笑着说:“我不能被人发现,只能找机会悄悄回去。”
      “你是被人追杀了吧。”纸君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我带你回去不会被人发现的。”

      纸君的行动力太高,李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了肆区。
      “我会吓到人,所以不会让人发现我。”纸君随口解释了一句,红纸灵活地折出一只小鸟递给他,“我给你加了庇佑,不会有人发现你。”
      李青刚想说谢谢,纸君已经没影了。

      纸君救人主打一个效率,隔空把人弄晕然后缠着出来,悄无声息地就往李青所在的位置去。
      他不认路,但是认得李青的存在。

      李青刚回到自己提前置办好的藏身处,纸君就带着他母亲出现在他面前。
      “你要为了你的母亲留在这里吗?”纸君抱着手看他安置好后,才开口问道。
      李青点点头,又有点迟疑地说:“还有我的一些私人恩怨。”

      纸君摆了摆手:“那我走了。”
      他来去如风,李青还拿着那只红色小鸟,恍然如梦。
      他被自己的兄弟追杀,只能吊着一口气躲在桥下,甚至没力气爬上去,山穷水尽时遇到了儿时的怪神。
      怪神又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只要不违反母亲安全,他就能安心反击了。

      纸君没在肆区多留,直接去了伍区。
      伍区的存在感比他之前过时更低了,相应的,护城河的河水都深了很多。
      但是比他预计的好很多,像是被有意控制了。

      他走进了伍区,这里生活的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走在消亡的路上,依旧过着繁忙的生活。
      与人类相比,动物和植物的存在感降低得更快,纸君知道它们还在,但是人们已经看不见了。
      一只猫躺在路中间,孩童嬉戏着跑过,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躲开了猫。
      他们完全不会意识到,伍区曾经存在过一些和人类不一样的大型生物。

      纸君站在路中间,也把自己的存在降到了最低,他在思考怎么让这些人离开。
      姬折说,很多人都没有背井离乡的勇气。
      纸君在想多恐吓几次能不能把他们吓走。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纸君抬起头,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打歌服的少女。

      她见纸君注意到她,便主动走了过来。
      利落短外套缀金属链条,行走时衣摆飞扬,如流动的夜空,蓝黑相间的裙子上装点着散落的星空,沉静的配色却让穿着者成为所有光芒的起点。

      让纸君奇怪的是,这样散发着微光的人,周围的人却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少女停在他面前,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纸君已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了,她居然还能发现他。

      “她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了……”
      “顾家这小妹也是可怜啊……”
      “快走快走,小心她又犯病,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

      纸君听明白了,她能看见存在感极低的活物,又不会假装没看见,被人当成了神经病。
      人类真奇怪,她的神经并没有出问题,却说她是神经病。

      “我从肆区过来的。”纸君如实回答。
      少女听到了那些人的闲话,扫了他们一眼,又无视了那些推搡着走开的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换个地方说话吧。”

      她带路带去了一个荒废的舞台,轻盈地跳到舞台上,在边缘坐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存在感这么低的人,你为什么也这样打扮?”

      “这是他们希望的。”好奇他的人很多,纸君从来都这样回答。
      少女奇迹般的理解了他的意思:“你真是个怪人。”
      “我不是人。”纸君诚恳地说。

      少女一愣,然后大笑起来,笑累了才擦着眼泪说:“真有意思,我以为神经病就我一个呢。”
      “你并没有任何疾病。”纸君撕开了她的假面,血红的双眼中不带任何感情,“为什么要伪装成这样?”
      “当然是为了活着咯。”少女被他揭穿也不生气,眉眼弯弯地笑着说,“有的人不敢让我死,又害怕我活着,疯疯癫癫才正合他们心意。”

      “你能看到那些正在失去存在的生物。”纸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只是有些预感,他一直纠结的问题快要解决了。
      少女哂笑道:“我的妹妹就是这么消失的,我当然能看到。”
      纸君凝神感应了一下,反驳她:“伍区的天灾还没有扩散到人身上。”

      “可能是因为那个天灾就是我的妹妹吧。”
      少女胡扯了一句,希望能看到面前这个自称不是人的家伙露出点不一样的神态。

      纸君只是认真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毛毛的。
      “人类成为天灾后,存在会被抹去,你为什么还记得?”

      少女悚然:“你说,什么?”
      “噢,你不记得。”纸君已经从她的反应里得出了答案,“你的灵感很高,只差一个契机了。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歌手吗?”

      众生在纸君眼中没有区别,姬折花了很长的时间给他科普人类的各种职业和特色。

      “因为我就是……”少女辩驳的话渐渐没了底气,她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了。
      装疯卖傻是为了活着,那她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纸君两手一拍,清脆的掌声把她唤醒:“因为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是在舞台上。”

      “当所有星光都黯淡,月光也隐匿,我仍会挥舞翅膀,直到白昼来临,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撑开手心的星炬,等着我落地的声音……”

      她的脑海中又回想起这段歌词,一直在循环从未停止。

      “她很爱你,所以伍区到现在也只是小动物被同化。”
      纸君突然理解了,什么是人性的伟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