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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致芳 ...

  •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廿五日,大正天皇驾崩,裕仁天皇即位,年号改作昭和。

      昭和二年。

      清晨的东京,挤兑的队伍从银行门口迤逦到街角。主妇们攥着起皱的存折,眼里晃着连着地震来的惶恐——“银行就要倒了”的流言,比火势更快地舔过了整座城。不过数周前,大藏大臣在议会里那句失言,教所有捏着“震灾票据”的商人恍然明白:国家所许诺的“复兴”,早已成了空头支票。纸币在手中飞快地朽去,能换到手的东西一日少过一日,人们开始用米、用布、用一切堪堪可抵值之物做交易。城市中,新筑起的同润会公寓窗外晾着洗到发白的衣衫,而楼下的电线杆上,“招工:满洲开拓团,提供土地”的传单正在风中簌簌作响。

      关西大阪的工厂主,一面忧心忡忡地望着东京的坏账,一面又暗自庆幸自家的资金尚在周转。可三井与三菱的代理人,已携着东京的资本,静悄悄地收买地方银行的股。

      “东京是完了,但财阀的时代来了。”酒馆里有人压低了嗓子说。

      地震时逃回乡间的灾民,本想着待都市重建后再回去,却发现东京的工地已不再需要他们。而故乡的田地,早就在他们离去的年月里被地主收走了。失去了土地的年轻人,在乡公所门前排成长列,听着官吏用高昂的声调宣讲“王道乐土”的梦——到中国的东北去,那里有的是无边的黑土。

      一边是重建的、摩登的新都会,霓虹开始明灭;另一边,报纸上“国体”“非常时”的字眼一日比一日更密,穿旧军服的人站在街头演说,切齿痛骂“懦弱”的政客与“毒害”思想的“不逞鲜人”——就非得寻一个外敌,把整个国家绞成一股绳。

      电影院的白幕上,好莱坞的喜剧还在放映,观众的笑声却空落落的。走出影院,街角那张戒严时期处决“朝鲜暴徒”的布告早已褪了色,可被风掀起的纸角,依然刺眼。人们匆匆走过,没有谁停下脚步。

      炼狱杏寿郎清晰记得六年前与妻子成婚后,两人到目黑的海边去。她披着米色的披肩,烟紫色的海军式连体泳装与淡黄色拖凉,踩在沙滩上,有些海盐结在她的皮肤上。他们租了一间公寓,晚上的时候两个人手牵手让浪花打在脚背,她会套一件宽大的白色连衣裙,荡荡漾漾的,和白发一同被风吹起。

      他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几乎没有人再与他谈论到关于“鬼杀队”的事。他在七年前建立的道场,也因为政策险些被取缔了。但他保留了炼狱家的牌匾,以待复出。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再也不想让那些军国主义的人来学习剑术了。

      靠炼狱家早年间的积蓄,还可以保持一家五口以及佣人的温饱生活。此外自己也会到镇上做工补贴家用,弟弟千寿郎也已经考取了医师资格证,妻子的积蓄更是雄厚,时而带家人到商场去吃一顿俄式饭菜,也是可以接受的。

      女子随夫姓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法律上强制要求的事,他为“炼狱春川”立户,在一切方面都接受了这件事,可却唯独改不了口。每次唤她“春(haru)”的时候,都要斟酌半秒。如今只听见她口中“亲爱的(anata)”、“杏寿郎(kyojuro)”之类,反而想念起昔日的“炼狱先生(rengokusan)”。所以“鱼住小姐”和“炼狱先生”便成了两人的私喃。

      这样想来,许多年前也是不允许未婚女性与男性独处一室的。如今不仅无视了改姓的法规,还当情趣一般地实践。他这种人,和鱼住小姐真是顺理成章地离经叛道了啊。

      关于两人的女儿,在七年前他见到了鱼住的“母亲”:一名身形高大、粉色蓬松中发被低低扎起的绿瞳男青年。他身穿赭色和服,有一颗与鱼住一般的嘴角痣与玩世不恭的戏谑笑意。

      第一次来访,是为了询问夫妇的意愿。炼狱与鱼住夜间絮语时,她的态度几乎有些坚定:她要一个孩子。

      他还无暇去好奇那位“母亲”要如何让身为长生之人的鱼住怀有身孕,却只是想,印象中鱼住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

      只是想到自己可以身为人父,喜悦感和期待是实实在在的。鱼住同意的话,他便支持她。

      “母亲”第二次来访,便取走了两人的一管血液。从此杳无音信。直到一年后,他怀抱着一个女婴再次出现在炼狱府邸门前。

      啊,一切来的太突然了。祂说这是炼狱的孩子,也是“杏花的孩子”,是神圣的,望他万分照拂、万分关爱。

      炼狱接过那包裹,触手是温热的、沉甸甸的柔软。襁褓的素白棉布在他手臂上堆叠,露出下方一张不可思议的、安睡的小脸。粉红,皱巴巴,稀疏的金色毛发紧贴着头皮。他垂着头,视线被那小小的呼吸起伏攫住——太微小了,每一次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膨胀与收缩,都让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过于粗重的气息惊扰了什么。

      孩子。二十五岁时,他有了和鱼住的孩子。

      他和千寿郎迅速找了健康的奶娘,这个女婴几乎成了几个人,包括已经五十岁的槙寿郎的掌中宝。

      鱼住为她取名:炼狱和致薰(RengokuToshika)

      “父母的欢欣,只是在孩子们幸福的前提下所产生的副产物罢了。我们在小小的她面前何其渺小。”她说。

      她看着薰(Kaoru,她的乳名)时,眼中是慈悲的。甚至是愧疚的。

      炼狱无从知道那愧疚从何而来,那股疑惑总会被与妻女相处的温暖时光裹挟而覆盖。

      他盘腿支着脸,探头如孩童一般好奇地盯着鱼住怀里那小家伙看。金红色的独眼一眨一眨。

      “你和那位前夫先生,是有一名孩子的吧。可是看起来,鱼住小姐似乎不擅长照顾宝宝呢?”他轻声问。

      鱼住弹了他一下:“您在说胡话呢。上次当‘母亲’可是两千年前了。而且那是个男孩。”

      “唔姆,不擅长的鱼住小姐很可爱。”

      “嗯嗯。”

      这个家最疼爱薰的,莫过于槙寿郎了。他不敢批评鱼住,便总在炼狱带孩子的时候“指手画脚”,斥得炼狱百般不是。炼狱正犯难,恍然望见了这位祖父渴望又别扭的神色,便说:“您也来抱抱薰吧!”

      槙寿郎瞬间只挤出几个气音,惊喜得无措,这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女,看看她金红色的双眼,发现她的眉眼是像鱼住的——眼型是像瑠火的!他非但没有因鱼住而反感,反而更生出几分怜爱。

      而薰与千寿郎是最为相合的。鱼住因事离家时夜半啼哭的婴儿,让炼狱经历了最为辛苦而无奈的时间,无论如何无法止住啼哭时,只要温润的千寿郎一抱,他身上的药剂与苦草味似乎能冲淡了婴儿的不安,竟然停止哭泣了。千寿郎似乎知晓原因,他只说:“果然是杏花的孩子。”

      薰三岁时,鱼住趴在檐廊下看书,这小家伙便挣脱父亲的怀抱,一扭一扭不稳地大大抱住了母亲的脑袋:“娘(Kachan)!”

      鱼住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她装作生气,放下手中的中国文集,捏她的小脸。

      “娘看什么?”薰咿咿呀呀地讲出句话。

      鱼住看着那本郁达夫,一时有些犯难。炼狱便笑着说:“你娘看得太复杂,薰长大才看得懂啊。”

      薰气鼓鼓的:“看!…读……”

      鱼住对炼狱说:“去拿本泰戈尔吧,杏寿郎。”

      炼狱领命,到书房拿书回来。

      书脊的青布封面颜色暗哑,烫金的字迹磨得只剩凹陷的轮廓。空气里浮着旧纸的微酸气息,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樟木味。

      他在檐廊边坐下,很自然地侧身一倒,将脑袋枕在了鱼住的腿上。他舒了口气,满足地蹭了蹭,金红色的独眼惬意地眯起,望向妻女。

      “啊!”薰立刻发出不满的短促叫声,小手松开母亲的头发,转而拍向父亲的脸颊,想把这个“侵占”了她专属位置的大脑袋推开。“爸!走开!”

      鱼住一手接住差点掉落的诗集,另一手轻点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蛋。“薰,要讲道理哦。分给爸爸(touchan)一点,好不好?”

      炼狱故意将脑袋又埋深了些,鼻尖几乎碰到鱼住柔软的腹部衣料,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唔姆,这里我也喜欢!”

      薰见状,更急了,整个人几乎要爬过去,手脚并用地去扒拉父亲的肩膀和头发。“我的!我的娘!”她只能重复着简单的宣告,小小的身体因用力而绷紧,脸蛋涨得红扑扑的。

      鱼住被这一大一小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一手被女儿拽,衣料被丈夫蹭,那本泰戈尔诗集只好暂时搁在一旁。她看着炼狱明明轻易就能制住女儿胡闹的手脚,却偏偏只做出夸张的、不堪其扰的躲避姿态,喉咙里发出被攻击的、低沉的笑声,任由女儿的小拳头没什么力气地落在他脸颊和颈侧。

      “哎呀,被打败了,被打败了。”炼狱装模作样地哀叹,手臂却悄悄环住了妻子的腰,将一大一小都更稳当地拢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薰见攻击似乎奏效,得意地停了手,改为整个人扑在炼狱的胸口,像只宣告胜利的小兽,紧紧搂住母亲的腰不放,还回头冲父亲吐了吐舌头,虽然那表情更像是个鬼脸。

      鱼住看着胸口趴着一个小的,腿上一个大的,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故作委屈。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传递给他们。她伸出双臂,一手拢住女儿小小的背,一手抚上丈夫的金发。

      时至今日,薰六岁,也有时和炼狱争抢。

      薰叉着腰,训着父亲:“父亲,您几岁了,还和母亲撒娇!”

      炼狱理直气壮:“男人无论几岁,都会想和妻子撒娇的!”

      薰长大了一点,爱穿浅葱色和服,变得像个小大人。因为母亲太随性、父亲又笨笨的,这个家只有祖父、叔父和她靠谱了嘛。

      “明天父亲会聚一下,聊聊千寿郎的婚事。”炼狱躺在鱼住的腿间说。

      鱼住心思微妙,面不改色:“唔,确实,该结婚了呢。这件事,我得和小福聊聊了。”

      炼狱轻叹:“愧对小福和已故的福婆婆呀。”

      “武士真是麻烦呀。”鱼住说。

      “也辛苦你,要做这种女主人做的事了。”

      鱼住耸耸肩:“嘛,也还不算劳累吧。”

      “叔父(ojisan)要结婚了?”旁听的假装看书的薰突然说。

      “还没有决定呢。”鱼住说。

      “唔姆,”她随了父亲,“叔父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找到很好的妻子!”

      炼狱笑了起来。

      翌日,天色是种灰蒙蒙的铅白,像是蒙了层洗不净的薄纱。炼狱府邸那间不常用以会客的和室内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新茶的微涩气息,与陈旧榻榻米散发的、混合了少许樟脑的木头气味缠绕在一起。

      槙寿郎坐在主位,身板挺得比平日更直些,深色的纹付羽织袴衬得他脸上经年的风霜痕迹愈发深刻。他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垂落在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茶水上。炼狱坐在父亲下首,姿态虽依旧端正,但眉宇间少了平日的飞扬,金红色的独眼注视着门口。鱼住则跪坐在炼狱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位置,白发松松挽起,一身素净的菖蒲色留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时会借薰来打趣槙寿郎几句。

      门被轻轻拉开,千寿郎走了进来。他换下了平日出诊时常穿的西式衬衣与外套,穿着一件合身的茶褐色和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周身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似乎也被这身正式的装束收敛了几分。他向父亲、兄长和姐姐(oneesan)依次行礼,动作规矩得一丝不苟,然后在兄长对面的位置端坐下来。

      “咳。”槙寿郎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他抬起眼,目光在次子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今日请你兄长与你姐姐(oneesan)在场,是想说说你的终身大事。”

      千寿郎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是。让父亲与兄长费心了。”

      他如今二十有四,长高了许多,几乎比他兄长还高上一二公分,虽然体型略瘦,但还是健康的。

      “这件事,本应该让你姐姐来操办。不过或许该问问你的意愿。…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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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