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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菖蒲花 ...

  •   炼狱辗转反侧时,脑海中浮现出鱼住的身影与话语,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令他欣慰的是,鱼住对他所说之事似乎渐渐有了兴趣。前几日,她终于被允许外出活动——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天尚未亮透他便醒了,却一直等到晨光漫过窗纸才起身。日光流淌过竹篱,在石灯笼的釉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他担心鱼住还未醒来,便先取了份千寿郎预先备好的三色丸子,又去庭院摘了几支菖蒲,仔细包扎好。一切准备妥当已近上午八时,他这才带着东西走向杏书居。

      杏书居没有院门。炼狱在檐廊下稍驻,平复呼吸,方迈步而入。

      鱼住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早上好。”

      炼狱将菖蒲插入桌上的水罐。“早上好!”

      “今天来得特别早呢。”

      “唔姆!有件事想同您商量。”他将点心盒递过去,“先尝尝这个吧。”

      鱼住缓缓掀开盒盖,眼中顿时漾起光彩。“真少见,炼狱先生竟会做这些?”

      “不,是弟弟准备的!”与眼前的鱼住交谈,仿佛在结识一位崭新的友人,他总需补上那些她早已熟知的事。“先吃一串也无妨!”

      “真的可以吗?”话音未落,她已取出一串。对待丸子,她总是诚实的。

      望着她率真的模样,炼狱不由得笑了。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之间总萦绕着某种微妙的氛围。

      她吃完一串,先打破了沉默:“那么,是什么事呢?”

      炼狱收回思绪:“之前提过家父的事。我想请您帮忙劝他戒酒。”

      “戒酒?这种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呢……”鱼住沉吟道。

      “用些手段,也是可以的吧。毕竟家父已深受其害。”

      “手段啊……”鱼住眼中倏然掠过一丝乖戾,“我的手段,可不太好看呢。”

      炼狱已许久未见她这般狡黠的笑容了——从前她想到什么雷霆手段时,便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熟悉的笑容让他心头一暖。看来除了不再爱他之外,鱼住本质上并未改变。

      “不过,还请务必保证家父的安全……”

      “唔,那是自然。”

      鱼住随炼狱走出杏书居。这一个月来,除前往蝴蝶屋复诊外,她几乎不曾外出。虽有人来探望,但提起外出她总显得兴致寥寥,便无人强邀。唯有少数时候,她会应下炼狱散步的请求。

      她望着道旁的落叶,轻嗅空气中秋日特有的、泥土混着雨水与远处人烟的气息,顿觉神清气爽。

      “真奇妙,为何先前没有这般感受呢……”她喃喃自语。

      “嗯?”

      “真是秋高气爽。”

      “有烤红薯的话就更好了!”炼狱忽然道。

      “烤红薯?炼狱先生喜欢?”

      炼狱点头:“唔姆!和鱼住小姐一同散步时,总想给您买许多好吃的。”

      “我很贪吃吗?”

      “那倒不是,”炼狱面不改色,“大概是因为,很想同鱼住小姐分享种种感受吧。”

      鱼住笑了:“那下次请带些好吃的来吧!不过丸子不算,我是不会分享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行至炼狱家宅邸时,他的弟弟千寿郎正在院中清扫落叶。这金发少年比炼狱瘦小许多,模样也文弱。

      千寿郎看见炼狱,微笑着跑来:“兄长!”

      “辛苦了,千寿郎!”炼狱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

      “哪里的话!兄长难得空闲,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嗯……”千寿郎望向鱼住,眼中泛起泪光,“鱼住小姐,上午好!”

      鱼住含笑回应:“上午好。辛苦你啦。”

      “父亲在屋里?”炼狱问。

      千寿郎神色微黯:“嗯,大概又在喝酒……”

      炼狱拍拍弟弟的肩,领着鱼住走向内室。在一扇障子门前,他停下脚步,神情凝重起来。

      鱼住见炼狱犹疑,竟失了平日的礼数,径直上前,干脆地拉开了门。

      屋内,一个衣着邋遢的中年男子正侧卧着读书。房中酒气浓郁,却并非腐臭。他金发蓬乱,衣衫不整。

      门被拉开,他也毫不在意。

      “哎呀,在读书呢,真不错。”鱼住挥手驱散浓重的酒气。

      或许是听见陌生嗓音,炼狱的父亲略用余光瞥了身后一眼,目光停留片刻,又转了回去。

      被讨厌了。鱼住想。

      “有何贵干?……”炼狱父亲的语气随意。

      鱼住笑了笑,语气礼貌:“我来是想告知您,我打算在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炼狱父亲摆摆手:“若还当我是这家的主人,就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少生事。”

      炼狱正要开口,却被鱼住打断:“是我强迫炼狱先生的。”她笑意未减。

      炼狱父亲显出几分不耐:“你有事?”

      “暂时还没有。”鱼住语速快了起来,“那么请多保重。”她拉上了门。

      鱼住的神情瞬间缓和,语气也柔软许多。

      “抱歉,擅自决定了。”

      “无妨。不过鱼住小姐是如何打算的?”炼狱问。

      “自然是真要暂住贵府了。可有空房?”

      “这个……”炼狱顿了顿,“有的。”

      “很好。”鱼住低笑一声。

      她心知炼狱此举,实则是想给她找些“实感”,免得她沉溺于虚无。他这样的人,若真想劝诫父亲,早该有所行动了。

      便让这心善的孩子一回吧。她想。

      “既然答应了帮令尊戒酒,我便不会轻易罢休。只希望令尊不要太过极端。比起其他极端行径,我倒更愿他来同我对峙。”

      还是熟悉的鱼住小姐啊。炼狱想。

      炼狱领鱼住来到一间和室。室内陈设简净,不似久无人居。鱼住却觉得这不像是客房。

      “这里是令堂的房间吧。”鱼住说。

      “是的。您怎么知道?”记忆中,他并未向鱼住提过母亲的事。

      子嗣年幼,丈夫怠惰,母亲并无理由外出。且这房间离他父亲的居室不远,如此推断并非冒昧。

      “不……只是府上的格局有些特别……失礼了。抱歉。”

      她抬眼看向炼狱,炼狱却无半分悲伤或抗拒,仍保持着从容开朗的笑容,仿佛这番对话早已发生过多次。

      果然关系匪浅啊。鱼住想。

      “您与家母相识。”炼狱忽然道。

      “咦,是吗?难怪觉得有些亲切。我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合礼数?”

      炼狱摇头:“若母亲知晓她的房间有人使用,定会十分欢喜。”

      “令堂真是位很好的人啊。”

      炼狱笑了:“您从前也这般评价过家母。”

      鱼住也笑:“看来确是如此。”

      她稍敛笑意,接着道:“不过,或许要有好一段时日闲着了。”

      “怎么?”炼狱问。

      鱼住摊手:“看样子,我与令尊关系不佳,算是相看两厌。太过强硬亦非明智,先观察一段时日吧。”

      “思路清晰!实在佩服。”

      这率直的称赞来得突然,鱼住不自在了半秒,随即转回正题:“唔……所以我也不好厚着脸皮白吃白住,炼狱先生能否给我安排些事情做?”

      “啊,完全不必在意!从前您收留野猫留宿时,可是十分坦然。”虽然他父亲当时气得几乎想同鱼住斗殴。

      “野猫可是正当理由!”鱼住认真道,“令弟如何?还在上学吗?我可以教他功课。想必您也知道,我对家政一窍不通。”

      炼狱顿了顿:“实在惭愧。”随即又振作精神,“不过,鱼住小姐可以指导他剑术!”

      炼狱队务繁忙,家中主人颓唐,想来需得有人维持家的平衡。从气质看,她推测炼狱的弟弟该是自愿不去上学。

      但鱼住很熟悉这般职责,便一口应下。

      往后几日,除贪睡晚起外,她可谓兢兢业业。

      千寿郎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会留意她的作息,默默将饭食置于廊下;陪他练习后,总会收到诚挚的道谢。他性子内向,不必担心被打扰,实在舒心。只是剑术天赋稍逊,或者说,动机并不纯粹。

      反观槙寿郎,待鱼住如空气,不打招呼也不让路,倒需她恪守礼数主动颔首,省事却也麻烦。陪练之余,她大多时间观察记录槙寿郎的饮酒状况,但她的到来似乎未对他造成分毫影响,令她莫名失落。

      她莫名其妙地去他屋里搭话:

      “借点酒喝可好?我也想尝尝。”

      “没有。自己去买。”槙寿郎冷言。

      “那也太麻烦了,你分明还有,分我一杯如何?”

      槙寿郎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少来烦我。”

      “不过是想借一口酒解渴罢了。”

      槙寿郎咂嘴:“柜子旁边,喝够了就出去!”

      鱼住倒了口酒,果真乖乖退了出去,毫无怨言。

      槙寿郎烦躁地撩了撩额发,全然想不透这女人。

      又过几日,每逢傍晚,不远处便会传来三弦声。皆是些老调,如一段挥之不去的旧日幽魂,萦绕在宅邸上空。槙寿郎心中暗嗤。

      千寿郎练完剑,稍作清理后,见鱼住坐在檐廊下。她怀中抱着一把三弦,夕照为她的白发镀上金边,熠熠生辉,剪影美丽而孤戚。

      “千寿郎君,辛苦啦。”鱼住朝他笑笑,勾了勾手,“来当我的听众嘛。”

      千寿郎浅笑走近,乖巧地在鱼住五尺外跪坐。见到乐器在这沉寂的家中响起,他心中涌起惊喜与生机。往日兄长常带他去看歌舞伎,那些时光快乐而珍贵。

      “可有想听的曲子?”

      “唔,我不太懂这些,鱼住小姐弹奏自己喜欢的便好。”

      夜色渐浓,檐廊外的庭院化作一片幽蓝的剪影。

      鱼住盘膝而坐,将那细颈三弦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抚过桐木面板,触感微凉光滑,如抚摸一段沉默的流水。她调了调弦轴,松香的气息混在晚风里,清清淡淡。

      第一个音落下,接着她的右手动了起来。

      拨子划过丝弦,音粒便一粒一粒蹦出来,不疾不徐。是古曲《六段》。刻板的节拍,循环往复的结构,本应枯燥。可在她指尖,那些古老的音阶却有了奇异的重量与湿度。

      她的侧影在昏暗中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仿佛下一秒便会随袅袅余音散去,融进渐深的蓝夜里。

      最后一个音符,她没有收。

      只是让拨子停在弦上,压出一道渐次低伏的颤音。而后,连那颤音也消失了。

      寂静重新涌上,却已不再是先前的孤寂。

      千寿郎抬头看向鱼住。

      她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垂首,手指虚按弦上。檐廊灯笼的光晕描摹着她的轮廓,将她珠白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鱼住小姐。”

      他下意识轻唤,声音比预想的更轻,还带着些许干涩。

      鱼住闻声,睫羽微颤。她缓缓抬头,转过脸来看他。方才演奏时那种凝神的疏离感,如潮水般自眼中褪去,换回平日里那种平静的、却似隔着一层玻璃的笑意。

      “如何?”她问,唇角弯起细小的弧度,“是不是很无聊的老调子?”

      千寿郎急忙摇头。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那乐声如何沉静,如何像秋夜深庭本身的呼吸,想说聆听时心中仿佛被填满,又似空了一块……可所有感受都堵在胸口,寻不到合适的言语成形。

      最终,他只挤出一句笨拙却无比真挚的话:

      “……非常好听。就像院子里的石头与竹子,都在唱歌……”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觉稚拙,脸颊微微发热。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膝上的衣料。

      鱼住眯起眼,笑意更深,语气却如自语:“真是合适……”她似乎从千寿郎身上窥见了什么。

      千寿郎不明所以,鱼住却也不多言,只说好听便好。

      “忙碌后听一曲,应当能放松许多吧?我从前也爱听曲,当听众是件幸福的事。”

      “我完全赞同!……”千寿郎语带欢欣,眼中湿润,“真的很好听。”

      鱼住笑容自然:“无妨,最近一段时日,我每日傍晚都会弹奏。一人难免孤寂,千寿郎君可要来捧我的场。”

      “请务必不要客气……!”

      炼狱很忙,常需赴外地处理公务。可听说她曾是鬼杀队同僚,却未受指派任何任务。炼狱说,因她身体状况,主公特批半年休养。若无要事,这半年她可自在生活。

      她便有些和光同尘的念头,一面留意炼狱父亲,一面与鬼杀队往来,偶也去横滨的会馆与译书院瞧瞧,接些电报、译点书,周氏啦郭氏,赵钱孙李的。

      快入冬了,炼狱不在,鱼住跪坐炉边,手持书卷,却无心阅读。

      千寿郎在檐廊前练习剑术,鱼住解构着他的动作,目光随他移动。

      他几乎每日自午时练至傍晚,只是进步迟缓。

      飞鸟掠过。她望着庭中的千寿郎,开口道:“千寿郎君,来喝口茶吧。”

      千寿郎挥剑:“不必,我还可……”

      鱼住沉默,直至千寿郎的目光落入她眼中。

      她看人时,目光既温柔又疏离,仿佛在注视一个终将消散的梦。

      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菖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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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