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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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寺站北口的樱花日语学校藏在一条小巷里，三楼的老旧建筑，电梯按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我推开302教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有东南亚主妇，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还有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也有几个明显不同国籍的欧洲男生。
“長谷川美雪さんですか？”
我点点头。
长谷川是我爸的姓氏，我爸是标准的日本人，当初因为外派中国，认识了当时在体育馆拍戏的我妈，然后两人就这么结婚了，我爸在中国住了十年，最后因为工作，还是回到了日本，但是当初我妈之所以和他结婚就是因为我爸保证以后就住在中国。
后面我爸回了东京以后，和我妈就开始分居了，名存实亡的婚姻在六年后终于结束。
之前我爸很小心的问我要不要跟他姓，我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爸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忙说只是日本证件是这么叫的，平时怎么叫都可以，毕竟我是要落户口的。
我爸用很通俗的方式解释了一下，我也顺势同意了。
说实话这件事让我对我爸有了很大的改观，他竟然会这么小心的对我，而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方式来强制我同意。
而我一个外来的人自然急需一个让我快速融入的身份，自然要从名字开始。
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岛老师从名册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她递给我一本皱巴巴的教材，封面上印着《みんなの日本語》。
第一节课是简单的自我介绍。
“長谷川美雪です,中国から来ました,16歳です。”
我结结巴巴地念着罗马音标注的句子，手心沁出汗水。
旁边一个女生笑了出来，我顿觉丢人，连忙闭嘴，但斜了那个女生一眼，女生连忙小声说了句抱歉。
下课后，那个女生慢慢地挪了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生作了自我介绍：“我是池南，我是韩国人，今年18岁。”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我是长谷川美雪，你刚也听到了，我是中国人，今年16岁。”
然后看见池南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皱着眉，然后恍然：“是要用敬语？抱歉，我们那边不用这些。”
随后皱着眉想日语或者是韩语的敬语怎么用。
池南噗嗤一笑：“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不熟悉日语，你不是日本人吗？”
我解释说：“我算混血吧。我妈是中国人，我爸是日本人。因为一点外界因素来日本定居。”
池南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你的口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日本人呢。我是因为追星过来的呢。”
我明显被这种理由震住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个头并不高的女生：“你为了追星，跑到日本来学习日语？”
池南理所当然地应了：“是啊，怎么了吗？”
“你高考了吗？”
“你说考大学吗？考了啊，现在大一，刚好课程不是很重，我就趁机跑过来了，不然之后越来越没时间了。”
“这样啊...”
她轻松的样子让我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追星这种理由来到日本，而我因为想要逃离我妈离开中国，也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语言班的课程很轻松，每天下午三点多就能放学。我通常慢悠悠地晃回家，在便利店买点零食，然后窝在房间里看剧或者复习功课。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差不多两个月，我和我爸的作息完美错开——他早上出门时我还没醒，他晚上回来时我已经睡了。
直到某个周三的早晨，我难得早起了一次，推开厨房门时，发现我爸竟然在家。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相机，一边喝豆浆一边打电话，语速飞快。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个包子啃着，耳朵却竖起来听他讲话。
“——福田监督？真的假的？”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爱媛？明天？”
豆浆碗“咚”地一声被他放下，他皱着眉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替你去。”
挂掉电话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我。
“早啊，”他有点惊讶，“难得见你起这么早。”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你要出差？”
“嗯，替同事跑一趟爱媛。”他翻着手机里的行程表，“采访东京City·Esperion青年队的福田达也监督，他刚好回爱媛老家探亲。”
我歪着头想了想：“福田达也……是不是以前打开日本在西班牙局面的那个踢足球的？”
我爸眼睛一亮：“你知道他？”
“池南——就是我语言班的那个韩国女生——她超迷足球的，房间里全是福田选手时期的海报。她来日本就是为了近距离看他打造的俱乐部。”
我爸突然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他放下手机，试探性地问：“那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散心，爱媛的橘子很有名。”
我咬着包子思考了三秒。
“行啊，"我说，“去哪儿都行。”
飞机降落在松山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雨。雨水在舷窗上划出细密的纹路，像是谁随手画下的五线谱。我跟着父亲走出机场，潮湿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地址是海边公园的长椅......”父亲低头查看手机导航，眉毛微微皱起，“这位福田监督还真是会挑地方。”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十分钟，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海滩边找到了他——福田达也，前日本国脚，现东京City·Esperion青年队监督，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椅上睡觉，脸上盖着一本《周刊足球》。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要高大许多，即便躺着也能看出修长的身形。晒成小麦色的手臂随意地垂在长椅边缘，指节处还留着几道明显的疤痕——那是多年职业足球生涯留下的印记。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发梢还沾着细小的沙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海风亲吻过的麦穗。
我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父亲，欲言又止：“那个......？”
父亲明显也被眼前这个场景震住了。他嘴角隐秘地抽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靠在附近的围栏边，从包里取出相机开始调试。
“怎么样？”他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温和，“来日本这么久。”
我愣了一下。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几只海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却又太过复杂。
我想起语言班里池南夸张的笑声，想起语言班教室楼下总对我喵喵叫的虎斑猫，想起涩谷十字路口令人眩晕的人流——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含糊的：“嗯......还行。”
父亲没有追问。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听着潮起潮落的声音，享受难得的宁静。
直到长椅那边传来动静——福田监督伸了个懒腰，脸上的杂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的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嘴角微微下垂，带着职业运动员特有的严肃气质。
但当他完全睁开眼睛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意外地温和，像是融化的焦糖。
“啊......”他眯着眼睛看向我们，声音还带着睡意，“是记者先生啊。”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福田监督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随意，却莫名让我想起那些在电视上看过的退役球星——即便穿着便服，也藏不住骨子里的运动员气质。起身时，T恤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腹肌轮廓，那是经年累月的训练留下的痕迹。
“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不像样的样子，”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突然看向我，“这位是......？”
“我女儿，”父亲介绍道，“今天跟着来爱媛散心。”
我稍稍严肃了一下：“您好，福田先生。”
福田监督冲我微笑了一下，目光却突然被什么吸引。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一个身影正在沙滩上追着一个足球。
那个男孩的动作称不上标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一只初次尝试飞翔的海鸟。
旁边被树杈划了好几个圈，而那个身影非常巧妙地将足球都停在旁边的圆里面。
“有意思......”福田监督轻声说，眼睛微微眯起，“难道他练了一整晚？”
父亲明显也被那个男生吸引住了，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他眼睛微微睁大，嘴唇颤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却在看见福田监督的眼神后偃旗息鼓。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气氛变成了这样，我满脸疑惑，但是也知道眼前的气氛明显不太适合发问。
那个男生看见福田监督醒了以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终于跪在地上，但是眼睛亮的骇人。
“你醒了啊！大叔！天快亮的时候我就已经可以把球停在圈里面了！我厉害吧！”
声音都有些沙哑，但是说完以后明显体力不支往后倒去。
我瞪大了眼：“喂！小心啊！”
然后男生似乎也才看见旁边的我和我爸，眼神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脸也突然红了起来，艰难的翻身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脸。
我回头看向父亲，发现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他凑近福田监督，压低声音：“莫非这是福田先生新发现的......？”
福田监督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手足无措的男生。突然，他轻笑一声，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大步走向那个男生。
我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但看到父亲和福田监督都这么兴奋，只好也跟着做出期待的表情——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是东京City·Esperion青年队的监督，福田达也。”福田监督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我有个野心。”
那个男生呆呆地坐着，嘴唇微微发抖。
“我要创造的俱乐部，不是通往世界的踏板，而是成为世界顶级。”福田监督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巴萨也好，马德里也好，曼彻斯特也好，米兰也好，我全部都要干掉。”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世界？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转头看向父亲，他已经激动地举起相机开始录像，镜头微微颤抖。
“支撑我这野心的，”福田监督上前一步，将那张纸按在男生胸前，“就是青年队。”
海风突然变得猛烈，吹得那张纸哗啦作响。我隐约看到上面印着“东京City·Esperion青年队选拔测试”的字样。男生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去参加入队选拔吧。”福田监督说完，转身走向我们，留下那个男生独自坐在沙滩上，像棵被雷劈中的小树。
父亲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福田先生，刚才那是......”
“青井苇人，"福田监督摸了摸下巴，"技术粗糙得像野草，但......”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投向远处。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个叫青井的男生还坐在原地，但姿势已经变了——他紧紧攥着那张纸，背挺得笔直，眼中的惶恐被某种炽热的东西取代。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柄出鞘的剑。
“但野草，”福田监督轻声说，“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我望着青井苇人的身影，突然想起语言班老师教的一个词——“運命の出会い"。命运的相遇。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之后的采访就这样在海边的长椅上开始了。
我靠在墙边，听着他们讨论职业足球的话题。福田监督的声音很低沉，时不时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我听得半懂不懂。
其实吧，在东京见了那么多人，无论是那天在棒球店碰到的miyuki还是之后认识的池南，甚至是我爸，又或者是眼前的福田监督和那个男生，他们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
我突然对那个男生充满了好奇，听说他练了一晚上？我跳下街边的墙，踩在了沙滩上，向那个男生走过去。
“喂，我是长谷川美雪。你叫什么？”
男生捏着报名单，明显还在怔神，他下意识回答：“青井苇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