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国分寺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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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浦东机场T2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秋天的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知道不是我妈就是我爸——他们终于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让十五岁的梅雪自己选，跟谁过。
多民主啊。
我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妈昨天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时，裸色美甲显得手指格外纤细。
“梅雪，”她叫我全名的时候总是像在片场喊NG的演员，“你爸在东京有人了，二十多岁，比你大不了几岁。”她冷笑一声，“现在，你自己选。”
而我爸的视频通话背景音里总有居酒屋的喧闹。
他身边那个叫清音的日本女人会甜甜地说“小雪，欢迎来东京哦”，声音像罗森冰柜里的草莓大福，黏黏腻腻的甜。
我爸搓着手笑：“爸爸的家离学校很近的，而且这个学校很好的，还有我现在工作也很稳定……”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左脚鞋带上有个死结，是上周数学考砸后我下意识系的。68分，我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重做"。
【我决定去日本。】
今天早上，我终于在临时的家庭群里发了这条消息。
我妈没回复。而我爸激动地连发了十个表情包。
航站楼的广播开始播报JL872次航班登机通知。我攥紧登机牌，上面"梅雪"两个汉字显得特别孤单。
“梅雪！！！”
...什么？
我停住了脚步。
我妈的声音像把刀劈开人群。我回头，看见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来，米色风衣被风吹得像面投降的白旗。
“你就这么走了？”她在我面前站定。
我闻到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前调是苦橙的香味，但是现在感觉闻起来有些苦闷。
恍然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生日她送了我同系列的身体乳，到现在还没拆封，现在还放在厕所柜子里面。
“不然呢。”我的语气很平淡。
我妈似乎怔住了，因为我这辈子从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我冷漠的像个陌生人，像是这遭境遇让我突然脱胎换骨了一般，以前的唯唯诺诺和胆怯全都消失不见。
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指甲掐进我皮肤，就像每次看我月考排名时一样。
“你连看着我的眼睛说话都不敢，去日本能干什么？”
啊……
原来我没有看她吗？我晃了神。
远处有小孩在哭闹，旅行团的小红旗晃得人眼花。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吵闹声哭闹声欢笑声吵得我脑子嗡嗡响，甚至感觉是那种要爆开的疼痛。
我猛地抬头：“那你要我怎样？留下来天天听你说梅雪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妈愣住了，她嘴角抽了抽，墨镜滑到鼻尖。
我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细纹比上周又深了些。
我们的气氛终究是僵住了。
“由上海飞往东京的JL872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试图把手抽回来，努力平复了情绪，心平气和说：“妈，我会回来看你的。你自己注意身体。”
僵住的妈妈突然回神，又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我的药盒——是那个我出门太着急却忘记带上的胃药。
我心里突然梗住了。
一瞬间喉咙涌上来的苦涩差点让我绷不住原地大哭，我连忙把头偏过来。
我妈声音很干涩，但是意外的带了一丝笑意：“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还有你的胃药怎么可以忘记拿，记得一日三餐都要吃，不要因为想减肥就不吃，或者吃不下睡过了这种理由就不吃……”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轻，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耳鸣越来越严重，她语气轻柔的不像话，像是在片场指导演员说台词。
我浑浑噩噩的抽过了手，最后看着妈妈，她把墨镜戴上了，像是终于又把自己武装起来了，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随手拿抓夹夹起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有些凌乱，也没有涂以往涂的正红色口红，她踩着的高跟鞋现在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但再看一眼仿佛又是我的错觉。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气场极其强大的女导演。
我对着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两步，眼泪水突然像下暴雨一样直掉，在那一瞬间我就看不见眼前的路了。
手里紧紧攥着药盒，自动门打开时，玻璃倒影里我妈还站在原地，米色风衣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漏气的气球。
飞机起飞时上海在下雨。我靠窗坐着，看见云层下的黄浦江像条闪光的伤痕。打开我妈给的药盒，里面除了药片还有张银行卡和字条：
“密码是你生日。胃疼时别喝冰水。”
字迹潦草，最后一点墨水晕开了，像滴没擦干的眼泪。
我坐在座位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纸条上的所有字被我的眼泪水砸穿，最后化为黑色的污渍晕染开来。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时，东京正浸在黄昏里。
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长长的通道里，四周的日语广播、广告牌上的假名、穿制服的地勤人员鞠躬说「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一切都陌生得让我手指发冷。
我爸在出口处挥手，他晒黑了些，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外面是休闲的大衣外套，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小雪！”他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箱，手心全是汗，“路上顺利吗？”
我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清音比视频里还要娇小，染的大红长发，穿着oversize的卫衣和短裙，膝盖冻得微微发红。
她对我九十度鞠躬说：“欢迎小雪！”不伦不类的中文，差点让我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
但看到她的动作，我僵在原地。
她直起身，突然从背后变出一个纸袋：“あたしの手作りクッキーです！（这是我亲手做的饼干哦。”
老实说，只看懂了她在干什么，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着卡通兔子，系着丝带，啊，是饼干吗？
开车驶过电车的国分寺站时，窗外的灯光突然稀疏起来。清音指着远处一片住宅区：“あそこ！私たちの家！”（那里！我们的家！）
独栋房子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种着矮矮的杜鹃花。木质门牌上「长谷川」字有些褪色，旁边新钉了块卡通牌子，画着星星和月亮，上面写着「ゆきのうち（里见和清音的家）」。
“我特意选的这里！”清音掏出钥匙，金属扣上挂着小兔子玩偶，“离车站近，而且——”她压低声音，“隔壁住着个老奶奶，很少出门，不会管我们几点回家。”
我爸笑着接过我的行李。
玄关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三双拖鞋：我爸的旧球鞋，清音的毛绒拖鞋，还有一双明显新买的——印着浣熊图案，我沉默着换了鞋，但尺码还是大了。
“你的房间在二楼。”我爸挠挠头，“清音特意布置的。”
到了二楼，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房间很小，但干净。
床单是浅粉色，书桌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某个男团，成员们染着金发，笑容耀眼。
“这是现在最红的组合哦！”清音兴奋地指着C位，“我认识他们的经纪人！”
我甚至没有办法接她的话，因为我真的只能听得懂一点点，她说的话又快又密，简直像是那种小刀唰唰唰往我心眼子上扎。
我爸咳嗽一声：“清音，小雪累了。”
“啊！对不起！”她双手合十，“浴室的热水器有点旧，要向左拧到底才行。冰箱里有布丁，是我打工的店长送的——”
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事務所」。
她的话终于结束了，我松了口气。
晚餐是外卖寿司和清音做的味噌汤。我爸开了一罐啤酒，电视里正在播体育新闻。
“小雪，学校的事安排好了。”我爸把入学资料推给我，“下周一去考试就行。”
资料全是日文。
我盯着密密麻麻的假名，突然想起我妈的话：“你连五十音图都不认识，去日本能干什么？”
清音突然凑过来：“小雪！你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呀！”她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假名，指甲上粘着亮片。
“清音，”我爸打断她，“小雪今天刚来。”
“啊，抱歉！”她吐了吐舌头，跑去厨房拿可乐饼。
乍一听到可乐饼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听觉出了问题，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脸自信的清音，最终还是没说话。
电视切换到棒球比赛。
我爸立刻坐直：“这是读卖巨人的王牌，我下周要采访他。”
他的眼睛发亮，和当年在上海报道中超时一样。
清音端着一盘焦黑的可乐饼回来：“ちょっと失敗しちゃった（有点失败了呢）……”
我咬了一口。
外面炸糊了，里面还是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