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小孩》余枞

1、失眠 “如果可以

　　天气预报显示今明两天会迎来一场大暴雨，下午的时候天空就开始变了颜色，现在更是直接变了脸色，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感觉可能一个不留神老天爷便会“哇”的一下哭出来。

　　云栩此刻正坐在工位上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正式从17点59分变成18点后便起身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坐在她旁边的田沫打趣道，“下班了，准点王。”

　　云栩凑过去回道：“是，加班王。”

　　“带伞了吗，看老天这架势今天势必是要痛哭一场才肯罢休。”

　　说着把放在桌子上的十块钱拿给云栩，“要没带姐这有十块钱，你下去后到门口那个卖透明伞的大叔那买一把，也当是照顾他生意了。”

　　“谢谢姐，我带伞了。”而后接过田沫递出的十块钱，“十块钱我先收下了，明天把买的伞给你。还有，明天早餐我包了，你可以多睡会。”

　　“天使，我们小栩简直就是天使！”

　　田沫朝着云栩眨巴眼睛，此刻她眼里的云栩不再是穿着素衣素裤背着帆布包的样子，而是一袭白裙落下化作天使降临。

　　“我算哪门子的天使，还是姐你比较像。那天使姐姐我就先走了，你也别加班到太晚，老天不缺你这么一个陪哭的。”

　　“知道了，快回去休息吧。”

　　“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多说说这句话啊？”

　　“等我升职的那天，我保证第一个下班。”

　　“哦，我才不信。”

　　回家的路上天空时不时就会出现一道闪电，很多次云栩都觉得老天要忍不住快要发泄出来了，可最后它都还是忍住了。

　　直到云栩回家后这场倾盆大雨才正式开始不停歇往下落。

　　云栩不禁给老天爷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真厉害能忍住这么多的眼泪，真厉害能哭出这么多的眼泪。

　　在家简单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下后云栩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准备让自己的肚子休息下再去洗澡，电视上正放着最近的热播剧《噩梦制造》。

　　剧里的男女主角总是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做各种千奇百怪的噩梦，云栩看着电视里的一幕幕小声喃喃道：“至少他们还能睡着，不像我就连做噩梦的机会都没有。”

　　不算上今天，云栩已经失眠了有近一周的时间，和高中时一样安眠药对她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该睡不着就还是睡不着。

　　不过好在最近她的失眠时间不算太长，两三点之后还算是能勉强入睡，就是睡眠特别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她从睡眠状态给拉清醒。

　　而今明两天又是狂风暴雨又是电闪雷鸣的，云栩都能想象自己明天的黑眼圈会有多恐怖。

　　为了不在上班的时候困成狗她已经早早放了一整盒的咖啡在包里，这将是她后面几天里唯一的续电神器。

　　把今天播的这集看完云栩便准备去洗澡上床睡觉，作为已经失眠近一周的黑眼圈达人，云栩现在哪怕是睡不着也想尽可能早些上床闭上眼睛。

　　说不定，说不定就睡着了呢。
　　反正安眠药也没有任何作用，能做的也就只有早点上床这一点了。

　　那就让我们猜一猜，猜一猜今天会不会有瞌睡虫钻进睡不着小姐的鼻子里。
　　公布结果，结果就是，没有。

　　没错，我再一次失眠了。
　　加上今天，正好一周。

　　但也不一定是失眠，毕竟现在外面各种声音混杂，风声雨声雷声，云栩感觉自己的耳朵从躺下到现在就没安静过。

　　其实睡不着不是最可怕的，明知道自己睡不着却没有任何办法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睡不着，这才是最可怕的。

　　哪怕是作为失眠专业户的云栩，也依旧无法从这种可怕中找到“习惯”二字。

　　看了下手机时间，早就已经过了三点，云栩却一点想睡的感觉都没有。

　　也不能说是不困，但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大概率是受到天气的影响，让云栩的失眠在这一周的最后一天晚上达到了高峰。

　　为了不让自己连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都没有，云栩起身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的安眠药盒里倒了颗塞进嘴里。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也总比这样坐以待毙要强。

　　吃过安眠药后云栩再度回到房间躺下，慢慢闭上眼睛，“如果可以睡着，我想再做一次，那个梦。”

　　在梦里我又再次看到了他，梦中的场景从未变过：我和他坐在一张长椅的一端和另一端，彼此之间从未说过话就只是这么坐着。偶有眼神碰上的瞬间，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在眼神沉寂的交流下静静聆听着彼此来到这里的故事。

　　这个梦，是云栩高一暑假开始反复不停做的一个梦，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有了失眠的症状，整宿整宿睡不着，而一睡着就会做这个梦。

　　她并不认识梦中的这个男孩，起初她以为就只是自己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梦，后来她发现只要她失眠后睡着就会做这个梦，梦中场景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她和男孩分别坐在长椅的两端。

　　只是每次他们进入到这个梦里的神情都不太一样，有时她流着泪，有时男孩带着满脸的伤露出发狠的表情。

　　后来这个梦做多了，她也渐渐习惯睡着后一声不响地进入到这个特别的梦境中来，甚至有了点喜欢，喜欢这个梦。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都会有种倒尽身体里所有垃圾的轻松与平静，感觉自己从梦里出来后坐上了一艘怎么都不会翻的小船，那种让自己格外去相信的稳定感是她少有能感受到的情绪。

　　这个梦，却给了她。
　　一次又一次。

　　说起这个梦，自从高考前不久梦中的男孩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她的身边消失，这个梦的入口也随着男孩的消失一并消失。

　　那段时间的云栩感觉自己像是疯狂陶醉在美梦里不肯醒来的一个傻子，而亲手戳破这个美梦的人也正是为她制造出这个美梦的人。

　　那时的她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般，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己睡着却都未果，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

　　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无法再进入到这个梦境中来，无法在这个梦中见到他。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云栩根本来不及伸出双手接过这个重磅新闻。

　　尤其当时面临着高考，严重的失眠就已经让她这艘日渐稳固的小船有了偏移的迹象，她绝不能在这最后关头翻船。
　　她可以翻船，但绝不是现在。

　　高考，对她来说是只有且仅有的一次机会，一次她可以彻底摆脱周遭的机会。

　　所以那几天哪怕小船再怎么剧烈摇晃，她也还是卯足了一股劲儿让小船在自己的控制下尽可能的趋于稳定。
　　且一定要稳定，稳定度过即将到来的高考。

　　她努力了三年，就差最后这临门一脚，她不仅要踢出去还要踢得足够好足够漂亮。

　　高考结束，她强制让自己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可以断掉了，她憋在心里的各种情绪，愤怒难过委屈，也总算是可以一并抒发出来了。

　　可她没有，说来也挺奇怪的，明明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次自己高考完发疯发狂的模样，可真考完了却一点想要发疯发狂的念头都没有。

　　或许是以前发过太多次疯，或许是我长大了，或许我真的成了云栩，允许一切发生。

　　是吗？
　　不，都不是。
　　我还是我，还是云栩。

　　高考成绩出来，云栩这三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如愿以偿考入上清大学并在这里平稳地度过了大学四年。

　　毕业后她便来到了现在上班的地方，风起杂志社。
　　这是她上学的时候抽屉里书包里总少不了的一本杂志，上学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看里面的青春故事，也会幻想着这样美好的青春故事会不会在某一天发生在自己身上。

　　后来还真的有，就是维持的时间不长，转瞬即逝。

　　……

　　大四实习，云栩第一时间向风起杂志社投来了简历并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实习时光，实习结束后因为自身优秀工作表现也相当出色，云栩顺利转正成为了风起大家庭中的一员。

　　时间过得可真快，云栩来风起上班也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同事们都很好相处。

　　坐在云栩旁边的田沫比她大个五岁，云栩刚进来的时候田沫就对这个小妹妹很是照顾，云栩也很喜欢黏着她。

　　风起比田沫小的同事都管她喊小沫姐，虽然她年龄比他们大，但心里年龄和外貌年龄完全不输给这群小年轻，有着很多可爱的小举动。

　　唯独在云栩面前，田沫的姐感嗖的一下就蹭出来，对她完全就像姐姐对妹妹一样，一样照顾有加，一样关心疼爱。

　　所以在大家都喊田沫为小沫姐的时候，云栩很自然的去掉了前面两个字，就喊姐。

　　对她来说田沫真的就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在工作上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她，她总会耐心地帮忙解决。

　　生活上也是，看到要下雨会问云栩有没有带伞，早上来看到她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会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当然也会问她怎么不谈恋爱说好希望看到男朋友来接她下班。

　　尽管田沫自己也还没有那个来接自己下班的男朋友，却总是特别希望有这样一个男生出现在云栩身边，爱她保护她给她力量。

　　和云栩认识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田沫发现这个姑娘的生活特别简单，每天就是上班下班。

　　除了杂志社团建和田沫找她出去，你根本无法在休息日看到她的任何踪迹。

　　不发朋友圈不晒日常，微信联系的好友也就她大学时的室友文静和杂志社的同事们，其余的仿佛如同石沉大海一般静静地待在她的微信通讯录里。

　　田沫有问过云栩怎么从来不见她跟家里人联系过，云栩说她只有外婆这一个家人，但也在她高一暑假的时候去世了，所以她现在只有自己这一个家人。

　　在知道这件事后田沫没再问过云栩家里的事，她能感受到这个女孩心里受过伤，她不愿意成为那个一次次揭开云栩伤口的人。

　　她没再问过，唯一做的就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带云栩回自己家，希望能给到她一些家的温暖。

　　*

　　这一觉应该是云栩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睡的最沉的一次，并且她可以十分确定自己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时隔多年她又再一次做了那个梦。

　　他消失之后云栩就只在收到上清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再做过这个梦，梦中的他满身是伤，好不容易拼凑完整的模样像是再度被人给打碎了，碎了满地。
　　云栩知道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梦的出现让当时她还留有一丝幻想，想着他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做好准备要跟她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着这丝幻想，云栩第二天找遍了所有她觉得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没有，他没有出现。

　　又或者他出现了但还是和那天一样跑掉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她又再一次进入到有他的梦里，梦里的他还是当年那个带着黑框白边眼镜留着短碎发的男孩只是一改当年少年的模样有了成人的姿态。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干净纯澈没有任何的杂质，这是云栩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他就为之打动的。

　　这次再见到给她的震撼依旧很大，透过那双眼睛你能看到很多东西，好的不好的，神奇的是看过后你只会想要留下好的。

　　这也是云栩曾说过他身上最打动自己的一个特质，那就是他有一双比天空还干净的眼睛。

　　即使他身处污浊，也从未让这双眼睛沾染到分毫。

　　震撼归震撼，现在的云栩也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抱着幻想的小女孩。

　　这个梦的出现不代表着他的出现，梦醒了她就还是上清市万千打工人里的一员。

　　所以，起床上班啦！
　　今天又是美好且当牛做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