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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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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王府离国子监不过半个时辰。
“嗯……”无聊得早已熟睡的人感到身边人有动静,这与马车颠簸的声音不同,让他不由地紧锁眉头。
商连玦轻轻合上手中的《尉缭子》。书页边缘在指腹留下细微的凉意。
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沉。
安平王府离国子监不过半个时辰车程,但这短暂的安宁被身边人细微的呼吸声占据了大半。谢云生早已在规律的颠簸中熟睡。
头歪向一侧,几缕墨发散在锦缎靠垫上。
平日里飞扬跳脱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商连玦的目光掠过他安静的睡颜 ,心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家伙,也就睡着时才消停些。一会儿进了国子监,怕又是鸡飞狗跳。
“嗯……” 睡梦中的人似乎察觉到身边轻微的动静。
那并非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而是布料摩擦与书脊轻叩桌面的细微差别。
他无意识地蹙起眉头。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像被惊扰的蝶翼。
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靠垫里,继续沉入梦乡。
商连玦收回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重新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
国子监那标志性的朱红大门和门前肃穆的石狮已遥遥在望。
马车缓缓停下。
“世子,商公子,国子监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谢云生被惊醒,猛地坐直身体。
茫然地眨了眨眼:“啊?到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看向窗外。
当看到那扇威严的大门时,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脸上瞬间写满了“生无可恋”。
商连玦已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地掀帘下车。
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谢云生慢吞吞地跟着爬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刚想抱怨,目光却被国子监大门前一个突兀的身影吸引住了。
只见一个身着绛紫色织金锦袍的少年,正斜斜地倚在国子监那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框上。
他身姿慵懒,一条腿微微曲起,足尖点地。
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折扇,扇骨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阳光落在他极其俊美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眉如墨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倨傲与风流。
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盛满了明显的不耐烦,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能窥见的尴尬和恼火。
谢云生看清那人面容,先是一愣。
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带着一种“冤家路窄”的幸灾乐祸:“哟!这不是钱大公子吗?”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戏谑:“怎么着,您老这堂堂国子监‘小祖宗’,也有被自家地盘拒之门外的一天?”
那少年——钱思渝,正是已致仕的老国子监祭酒钱文渊唯一的亲孙子!
钱文渊在士林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皇帝都尊称一声“钱老”。
钱思渝从小在国子监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稔无比,向来是横着走的角色。
此刻被谢云生点破窘境,他俊脸一沉。
眼中那点尴尬瞬间化为尖锐的怒火,直直射向谢云生。
“谢云生!闭上你的乌鸦嘴!”钱思渝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唰”地合拢折扇,指向谢云生:“小爷我乐意在这儿乘凉,关你屁事!”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旧怨新火一起涌上心头。
“倒是你,入学第一天就敢迟到,这‘混世魔王’的名头是打算在国子监也发扬光大了?”
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气。
其实这也不他。
几年前一次宫宴上,年幼的谢云生曾用一个精心设计的“墨水炸弹”陷阱,让当时穿着崭新月白锦袍、正得意洋洋向众人展示祖父新得墨宝的钱思渝,当众变成了一个滑稽的“斑点狗”。
那狼狈不堪的场景和周围压抑的哄笑声,成了钱思渝少年时期挥之不去的阴影。
自那以后,钱思渝就单方面将谢云生列为了“头号讨厌鬼”。
谢云生被他这一激,那点幸灾乐祸立刻升级为斗志。
他上前一步,下巴微扬:“小爷我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总比某些人连自家门都进不去强!”
商连玦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钱思渝的身份在国子监极其特殊,得罪他没好处。而且对方明显因为旧怨正憋着火,谢云生这是在火上浇油。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
身体微微侧转,恰好将谢云生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一种隐形的屏障。
同时,他放在身侧的手,极其轻微地向后碰了碰谢云生的胳膊肘。
——一个清晰而克制的提醒:闭嘴,别惹事。
钱思渝看着商连玦的动作,眼中怒火更炽。
他冷笑道:“商公子倒是护得紧。”
他刻意咬重了二字,带着嘲讽:“怎么,怕你这新认的‘哥哥’在我这儿吃亏?”
他对商连玦这突然冒出来的兵部尚书之子并无恶感。
但此刻谢云生被护着的姿态,莫名让他觉得刺眼。
连带着商连玦也看不顺眼起来。
“钱公子言重。”商连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直接忽略了钱思渝的挑衅。
目光直视对方:“我等迟到,确有过失。”
他话锋一转,点明关键:“只是不知钱公子为何也在此等候?”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事,点明钱思渝同样被拦在门外的事实,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在暗示大家半斤八两,都别五十步笑百步。
钱思渝被噎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他总不能说自己也是睡过头迟到才被关在门外的吧?
尤其是在谢云生面前!
这简直是把脸送上去给他踩!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面容严肃的学录探出头来。
看到门口三人,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商连玦、谢云生、钱思渝?你们三个!入学第一日就敢迟到!”
他目光扫过钱思渝,语气更添严厉:“祭酒大人已在明伦堂等候多时了!还不快进来!”
他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连钱公子你也是,踩点都踩到闭门羹了!”
最后一句精准地戳破了钱思渝的窘境。
钱思渝的脸瞬间涨红。他狠狠瞪了那学录一眼。
又剜了正偷笑的谢云生一眼。
强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率先迈步进门。
经过谢云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谢云生,你给我等着!新账旧账,咱们慢慢算!”
谢云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
刚想反唇相讥。
商连玦再次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神色沉静地示意:进去再说,别在门口再生事端。
谢云生接收到信号。
虽然气鼓鼓,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跟在商连玦身后走了进去。
明伦堂内,气氛肃穆。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国子监祭酒赵大人端坐堂上,不怒自威。
两侧侍立着几位司业、监丞,脸色都不太好看。
三人行礼。
祭酒赵大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看到钱思渝时,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长辈对顽劣晚辈的无奈和头疼。
他沉声开口:“安平王世子,商尚书公子,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钱思渝,语气加重了些:“钱老的宝贝孙子!”
声音带着威严:“好大的排场!入学首日便让师长同窗久候,视国子监规矩如无物!可知罪?”
谢云生张了张嘴。
商连玦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便不着痕迹地侧过身。
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认错,别狡辩,尤其别在别人地盘上惹这位祭酒不快。
谢云生被这眼神看得一窒。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憋屈地低下头。
钱思渝则微微垂着眼,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的羞恼。
“学生知错。”商连玦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途中车驾略有耽搁,延误时辰,甘愿受罚。”
他主动承担了责任。
“学生知错。”谢云生不情不愿地跟着嘟囔了一句。
钱思渝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学生……一时疏忽,延误了时辰,请祭酒大人责罚。”
他终究没好意思找借口。
赵祭酒看着这三个烫手山芋,尤其是钱思渝那副强忍羞恼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
“念尔等初犯,罚抄《学规》十遍,明日交予监丞。”
“谢祭酒大人。”三人应道。
“至于斋舍,”赵祭酒捋了捋胡须。
目光在三人身上又转了一圈。
一个念头浮现。
“明德斋丙字号房尚有空位,你们三人,就同住一室吧。”
他特意看向钱思渝,语重心长:“思渝啊,你祖父最重规矩,望你以身作则,与新同窗互相砥砺,彼此督促,莫再生事,更莫辜负了你祖父的期望!”
这番话,把“互相砥砺”的重点,微妙地压在了钱思渝身上。
轰隆——!
这个消息,对谢云生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跟商连玦这个冰块住一起已经够要命了!
现在还要跟钱思渝这个有旧怨又刚丢了面子的冤家同处一室?!
他下意识地看向商连玦。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商连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仅要看着谢云生别惹事,还要防备钱思渝因旧怨和新仇的刻意针对。
他几乎能预见未来斋舍里的“腥风血雨”了。
钱思渝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幻不定。
跟谢云生住一起?
还要“以身作则”?
这简直是酷刑!
他看向谢云生那张写满抗拒的脸。再看看旁边一脸沉静的商连玦,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虽然不爽,但……能看到谢云生吃瘪,似乎也不错?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挤出来的“诚恳”和浓浓的看好戏意味:
“祭酒大人……英明!”
他目光转向谢云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学生定当谨遵教诲,与商兄、谢兄……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