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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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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路上和程执说好了吗,接下来的打算。”程缅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轻轻的。
“嗯,”梁萧偏头在枕头上闻了闻,没闻到程缅的味道,于是有些失落,“这次结束就翻篇。”
程缅应了一声,穿过湿润的风走进便利店,切换摄像头对着货架上的东西:“看看想吃什么。”
熟食区的东西不多,程缅举着手机又晃到冷冻区:“好像都快卖完了。”
“我要那个拌面。”梁萧出声道。
“我也想吃这个,”程缅又找了找,“只有一份了。”
“那你吃吧,我吃关东煮。”梁萧在被子里舒服地眯起眼。
“这样行不行,”程缅拿起那份拌面,“你答应我一件事,拌面让给你。”
“行啊。”梁萧毫无意见。
程缅去柜台结账,又挑了一份关东煮,等着加热拌面的时间里还去隔壁水果店买了一份果切。
“快点回来吧。”梁萧凑到屏幕前小声说。
程缅拎着一袋吃的往回走,梁萧能听到偶尔有路人经过他,传来一些细碎的对话声。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梁萧问。
“告诉我,”程缅低头看着碎石子路,声音很平稳,“为什么心情不好?”
梁萧顿了顿:“我心情不好吗?”
“是啊,就差把这几个字纹在脸上了,”程缅屈指弹了弹屏幕上她的脸,“碰到什么事了?”
梁萧安静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啧,”程缅踢开一块特别大的石头,“实在不行以后就别接他电话了。”
“嗯,”梁萧顿了顿,“说我姑父查出来喉癌,让我去看看。”
程缅抬眼看向屏幕:“那你的想法呢?”
梁萧声音轻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去。”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是疯狂的泳池派对,屋子里的空调冷气很足,让她不得不裹紧了被子,连同声音也带上了一点畏寒的颤抖:“我爸是个不负责任的懦夫,遇到什么事不想着解决只想逃避,我很痛恨他这点,但好像我也开始和他一样喜欢逃避。”
“也许你只是不想面对家里的事,一次逃避不能代表什么,”程缅摸了摸耳机,带出一片抚摸声,“我反而觉得你是坚韧的人,这么多年都勇敢地自己走过来了。”
“是吗。”梁萧盯着天花板,声音含糊。
“是啊,”程缅认真地说,“不想去就不去,想去的话我陪你。打起精神来啊,小朋友。”
“好吧,”梁萧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手机屏幕,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肉,“等你回来。”
“快到了。”程缅说。
等你从便利店回来,能不能也等你读完研回来。
程缅偏开头,看了眼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举着手机小跑了几步,从前院进门,一楼坐着几个女孩子,看到他时笑着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大步走上楼梯。
“好受欢迎啊程缅哥哥,”梁萧看着屏幕里他因动作而模糊的脸,“大家都喜欢你。”
“谁说的,”程缅小声道,“程执就不喜欢我。”
“你根本无所谓他喜不喜欢你。”梁萧笑着戳戳屏幕。
“嗯,”程缅点头,“我比较有所谓你喜不喜欢他。”
“那当然是不。”梁萧又戳戳屏幕。
“我想也是,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程缅快速上到三楼,刷卡开门。
梁萧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他后慢吞吞地爬起来,站在床上,高出他一截,朝他伸开胳膊:“喜欢你啊。”
程缅歪着头站在门口,弯起嘴角:“这是告白吗?”
“不知道,”梁萧晃了晃胳膊,“快点。”
程缅于是把东西先放到一边,上前抱住她,搂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一直喜欢我吧。”
梁萧也拍拍他的背,好商好量地说道:“等我先吃个拌面。”
程缅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隔着一层玻璃和窗帘,外面的喧闹声依旧能听到,这群人估计得疯到下半夜,程缅开了点音乐,勉强盖住了那点噪音。
“哎。”梁萧夹了一筷子面,朝他叹了口气。
“不好吃?”程缅拿着一杯关东煮递过去。
“不难吃,”梁萧用筷子慢慢卷着面,“你是不是在外面就吃不下东西,上次看你没怎么吃,这次也是。”
“也没有,”程缅咬着一串脆骨丸,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只是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吃饭会没胃口。”
“乱七八糟的人……”梁萧戳戳碗里的面,“有人挑食,有人挑饭搭子。”
“是这样。”程缅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拿出第二串脆骨丸。
梁萧慢吞吞地吃着面,突然问道:“刚刚说的‘一直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程缅挑起一边眉毛:“如果你之前那句是认真的话,那我就是认真的。”
“你真的很无赖。”梁萧看了他一眼,仰头抢先咬住了木棍上的最后一颗脆骨丸。
程缅并不否认,任由梁萧接着把一整杯关东煮抢走,把吃了一半的面推到他面前,他和梁萧偶尔会乐此不疲地玩抢食游戏,彼此都没少吃对方吃剩下的东西。
音乐随机播放到《同类》,程缅边卷着面边哼了两句,身旁的梁萧忽然停下动作,顿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喜欢孙燕姿,”她拨弄了两下杯子里的串,在回忆里放慢了语速,“第一次听《天黑黑》的时候我在被子躲了很久,夏天的下午,我出了一身冷汗。”
程缅伸手去关音乐,手在半途被梁萧拦住了,他于是握住梁萧的手:“很害怕这首歌?”
“嗯,我觉得这首歌死味很重,”梁萧握紧他的手,又慢慢松开,在他掌心胡乱搅了搅,“她唱那几句童谣的时候,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人死掉了,就死在我边上,房间变得又大又空,只有我和那个死掉的人。”
程缅怔了怔,一时没说出话来。
“不过现在好点了,这事太神经了,我都没跟人说过,”梁萧笑了笑,“孙燕姿其他的歌我都觉得挺好的,只是有点害怕《天黑黑》。”
她说完就松开手继续去吃关东煮了,程缅却还没缓过来,有点不是滋味地用筷子搅着拌面。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稀疏平常的语气,平淡自如的表情,可程缅听着就是很不舒服。
像是在她寥寥几句描述里回到了那个夏天的下午,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身上有恐惧的冷汗也有被闷出来的热汗,单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
那个黏腻、带着腐味、无助而彷徨的夏天。
“居然还有一串脆骨丸,你到底买了几串?”梁萧好奇地把串全拎起来看了看,“真的是最后一串了,你吃掉吧。”
“你不想吃吗?”程缅看着她。
“没有很想吃,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梁萧举着脆骨丸递到他嘴边。
程缅张嘴咬住丸子,他其实也不爱吃这个,只是随手捞出来了两串,但梁萧好像以为他很喜欢,于是看到了就拿给他。
他机械性地咀嚼着,齿间碰到一块硬物,咬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在那响声出现的后一秒,他倏然摸索出了流水般滑过又包围着他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吧。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独自躲在闷热的房间里,害怕一首寻常人听起来普普通通的流行音乐,又不敢跟人说。
对啊,为什么不敢,孩子总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事,在她成长为大人之前,为什么从未把这点荒唐的害怕倾诉出去呢?
“因为我奶奶有精神病,”梁萧看他有点恍惚,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怕跟人说了他们会觉得我也有精神病……我不想去医院。”
“你没病,”程缅下意识说,但看着梁萧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样子,他又顿了顿,“有病也不稀奇,现在人多少都有点精神病。”
梁萧闷声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跌到程缅身上,喘了会儿气才说:“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程缅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点燃了。
“怕我有精神病啊。”梁萧靠在他胸口,仰头看着他吐出一口烟。
“说实话我没碰到过正常人,”程缅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傻逼呢,还是说我自己才是那个傻逼,不能吧?肯定是别人有问题。”
“我要学习一下你这种不质疑自己的精神。”梁萧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监督你学习,”程缅夹着烟,忽然想起来,“哦对了,我前几天碰到你爸,他认出我了。”
“嗯?”梁萧直起身子来。
“跟我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也没有后文。”程缅伸手捏捏她的脸,把烟头丢进饮料罐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走,出去逛逛,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梁萧简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句话,梁永成居然认出了程缅,但是明天为什么就没有机会了?
“回来的路上听当地人说明天傍晚要下雨,很大的雨。”程缅拉着她站起来,把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天气预报好像只说阴天,可能有小雨。”梁萧低头看了眼手机。
“信一下当地人吧,”程缅牵着她的水,拧开了房门,外面依旧空空荡而安静,“我还挺希望下大雨的。”
“为什么?”梁萧想了笑,“因为下雨程执他们就不能好好玩了?”
“我平常不会想到他,只是很喜欢暴雨天气,”程缅回头替她穿好衣服,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梁萧看了眼楼梯间通透的玻璃墙,点点头:“走。”
他们拉着手快速跑下楼,一楼大堂坐着的几个女孩已经不见了,梁萧松了口气,却没有放慢脚步,和程缅一头冲进海边的夜色里,晚风缱绻,像母亲慈悲的怀抱,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我们去哪里?”梁萧跟着他没有目的的向前奔跑。
“去海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程缅说。
梁萧看着他眼里闪动的灯火,感受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地想要挣脱出来,破开这具躯壳,在自由里海风里徜徉。
他们走了很远,停在一片开阔的沙滩,有五六个睡不着觉地陌生人在这里游荡,其中一个年纪很小,不超过七岁,在沙滩上的游乐设施上迟迟不愿意回酒店。
“他看起来很开心。”梁萧坐在松软的沙子上,回头看了眼小男孩,这么晚还不睡觉,拖着爸妈在海边滑滑梯。
“等下我们也去玩。”程缅两手撑在沙子上,身体向后仰,袒露出白皙的脖颈。
仰头能看到稀疏的星星,或许明天真的会下很大的雨,他们前面还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用手机放着音乐,让这里的气氛变得更放松。
梁萧不断地感受着胸腔随着呼吸起伏,在畅快的晚风里抓到了一点天时地利的迷信,她不受控制地摸上程缅的喉结。
“干嘛?”程缅笑起来。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梁萧轻轻抠了抠那块硬物:“好奇,摸一下。”
“哎,”程缅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转过来看着她,眼里含着浓重的海水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梁萧眼皮跳了跳。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程缅的声音在风声和音乐声里显得有些遥远。
一直喜欢我吧。
梁萧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似乎和自己说前一句话时一样平平无奇,听不出一丁点波澜壮阔的心绪,两个人把浪漫的话说得跟“早上好”、“吃了没”差不多,谁也不逞多让。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程缅扣住她的手,又说了一遍,“梁萧,我其实不太懂什么是爱,但是那时候就是想那样说。”
“爱就是……你吃脆骨丸,吃了一颗还想再吃第二颗第三颗,”梁萧仰头吹着风,感受到内脏里泡满了新鲜的空气,“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你是要我喜欢你,又不是说你喜欢我。”
程缅不爱吃脆骨丸,他没有任何成瘾的事物,这很好,也很不好。
“我从来没对谁说过这两个字,”程缅说得有点慢,但很清晰,一切都被他摊开在这面静谧的夜幕里,“我以为我不会有这种需求的,是我想错了。”
梁萧听到自己骤然剧烈的心跳,指尖搭在程缅手背上,像碰到了一团灼热的火,燎得她麻了半条胳膊。
“再说明白一点。”她声音干涩。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这种东西,如果人真的有‘爱’这种情绪,”程缅看着她,“那大概是因为你,我才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海风撩动梁萧的头发,她嘴唇动了动,强硬地唤醒了麻木的身体,抬手将掌心贴到程缅胸口。
无比安静的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梁萧忽略颤抖的指尖,专注地数着程缅的脉搏。
115。
程缅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拢了拢她被风吹开的外套,眉眼在风里模糊得像一幅画:“在想什么?”
“我今天出门前撞到了一本书,它掉在地上,停在一很不可思议的一页。”梁萧坐在风里,指尖的触感开始寸寸苏醒。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
that I trust in thy love.*
“我们谈恋爱吧,”她忽而笑起来,眉眼弯弯地看着程缅,“我不会等你回国,不能见面的日子也不要联系,但你回来后可以来找我。”
错愕只在程缅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他伸手擦掉梁萧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半颗眼泪,轻声笑着说:“怎么变成你告白了?”
“机会是留给勇敢的人的,”梁萧挨着他更近了一些,“答不答应啊?”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程缅捏捏她的掌心,再一次将她的手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