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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祭拜亲生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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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往纽黑文的日子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告别。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八年,陈薇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即将启程的异乡人。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盘桓多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她必须去见他们一面,在她割裂过去、重新命名自己之前。
她独自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人行程。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一个普通的公墓,与陈家祖辈安眠的奢华陵园截然不同。这里更安静,更质朴,甚至带着点被时光遗忘的陈旧感。
按照那张从福利院辗转得来的、信息简陋模糊的纸条,她费力地寻找着。一排排灰色的石碑沉默肃立,刻着陌生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风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那并列的两块墓碑:
?林建军?
?1968 - 2005?
?夫?
?李秀梅?
?1970 - 2005?
?妻?
日期刺眼地昭示着悲剧发生在十八年前,就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她出生,他们逝去,生命的交接以最残酷的方式完成,却毫不相干。陈薇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染上潮湿的泥土和青苔。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石碑,“林建军”、“李秀梅”,这两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地滚动,陌生又沉重。这是她的血脉根源,是她生理上真正的父母,却是她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她放下特意准备的一束素净的白菊,又从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小盒刚买的枣糕——这是她从福利院模糊的只言片语里推测的,李秀梅似乎很擅长做这个。指尖微颤着打开盒子,那股甜蜜的香气弥漫开,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酸楚。
“爸…妈…” 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试探和脆弱,“我是…薇薇。”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烫。在陈家,她是“陈薇”,是完美的女儿,是那个占据了别人位置十八年的“幸运儿”。此刻,在亲生父母面前,她只想做回那个属于他们的、纯粹血缘意义上的“薇薇”。
“我来看你们了。”她凝视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两张模糊的、从未有缘得见的面孔。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荒谬的“幸运罪恶感”交织着将她淹没,“对不起…这么晚才来。”
“我知道,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不是我被抱错,”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横亘在她命运里的词,“我现在会是你们的女儿,叫林薇。也许日子会很苦,也许会很平凡,但至少……” 她的声音哽住,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石碑和松软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至少,我还有机会认识你们,叫你们一声爸妈,哪怕只有一天……”
这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她享受了十八年优渥的生活、精心的呵护、顶级的教育资源,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另一个女孩陈曦的。而她所付出的代价,却是与赋予她生命的两人的永恒隔绝。她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幸运”,却永远失去了最原始、最无法替代的亲情联结。这份“幸运”因此显得格外沉重,甚至带着某种原罪般的色彩。
“我被养得很好,非常好,”她哽咽着,像是在向父母汇报,又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他们给了我一切,最好的物质,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爱…我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长大了。可是…可是为什么…”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却止不住更多的涌出,“为什么代价是永远失去你们?我甚至连你们长什么样子,声音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陈曦更不公平……”
风声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空旷的墓园里,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她伏在冰冷的墓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终于找到家却发现家早已化为废墟的孩子。那份被财富和教养精心包裹的“小公主”外壳彻底碎裂,露出里面那个茫然、悲伤、带着深深身份割裂感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指尖因为寒冷和情绪波动而颤抖,她用力攥紧笔,在纸上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林薇?
她将这张小小的纸片,连同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和决绝,小心翼翼地压在盛着枣糕的盒子底下。
“我要走了,”她对着墓碑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去很远的地方。我不能再做陈薇了,那个名字…不属于我。从今以后,我是林薇……林家的薇。” 她用指甲在墓碑边缘刻画的苔痕上,轻轻描摹着那个崭新的“林”字。
“爸,妈,不管你们在哪里…请看着我。”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块沉默的石碑,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刻进灵魂深处,“我会努力…活成林薇该有的样子。” 这个“该有的样子”是什么,她此刻依旧茫然,但至少,这个名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亲生父母之间真实的存在证明。
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那片冰冷的角落。深秋的风灌进大衣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痛苦的心绪有了一丝清明的痛楚。她背负着两份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份深入骨髓的爱与亏欠,走向一个需要彻底重塑自我的远方。而身后,那两块属于林建军和李秀梅的墓碑,在苍茫的暮色中,静默地注视着她孤独离去的背影,是她生命起点处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