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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百英镑的赌约 本瑟姆庄园 ...

  •   本瑟姆庄园,六月六日

      亲爱的姑妈:

      如您所见,我已平安抵达本瑟姆。然而此番来访,竟与从前大不相同——此地风貌几乎面目全非!

      旧日仆从皆已散去,育儿翼楼彻底翻修,如今竟成了客房。最叫人怅然的是,往昔闲适自在的氛围绕已荡然无存,如今处处如芒在背,仿佛总有人窥探着我是否行差踏错。

      我的处境亦今非昔比。若在从前,早该被打发去与埃莉诺嬉戏玩耍;而今却被迫卷入贵族生活的漩涡。

      卧榻不再安于育儿室的旧闺房,而是被安置在宅邸主楼。每日晨昏,我与埃莉诺须得陪侍在她继母身侧,再不能如儿时般自在遨游;入夜后更要正装列席家宴。

      唯有破晓时分或夜阑人静时,方能偷得片刻私语——说真的,我实在怀念从前光景!

      我终于解开了受邀之谜。原来本瑟姆勋爵准许埃莉诺邀请她"儿时玩伴"时,全然不知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他迎见我时错愕的神情便是明证。

      可惜这位老爷未曾与夫人通气,当那位发现府上精心筹备的贵族雅集前,竟要接待个寒门姑娘时,那副愠色简直要把镀金门框都冻出霜花来。这位夫人对家族声望的执着,怕是连威斯敏斯特宫的纹章官(*再创作,纹章官是欧洲中世纪至近代掌管贵族纹章、礼仪及谱系事务的官方职务,起源于12世纪欧洲,最初为战场上传令官,后演变为专门管理贵族纹章(家族徽章)的权威机构。)都要自叹弗如。

      如今我被迫扮演起灰姑娘的戏码。衣橱里塞满埃莉诺过时的裙裾,梳妆台上摊着借来的胭脂水粉,更有专职女仆每日监督我的"蜕变工程"。

      本瑟姆夫人表面做着慷慨的仙女教母,骨子里却生怕我这穷亲戚在贵客面前丢了她的体面——连她珍藏的次等钻石发簪都"恩赐"于我,美其名曰:"细节是打造良好第一印象的关键"。天知道我现在每走三步就要寻面镜子,生怕弄丢了她的发簪!

      夫人竟"屈尊"命秘书为我誊写了一份宾客名册,连每位贵胄的尊称格式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敢情她当我是在马厩里与牛羊一道长大的野丫头,昔日与埃莉诺同窗数载的教养全喂了猎犬!您且放心,我面上仍恭恭敬敬道了谢,回头便与埃莉诺笑作一团。

      果然不出所料,这份名单堪称精心炮制的"门第配种指南":满纸皆是身家显赫的公侯子弟,专为给"年轻人们"(自然是指埃莉诺与查尔斯少爷)作陪。而本瑟姆夫人自己,则要偕同老爷周旋于这群贵客的父母之间。

      说来讽刺——这位续弦夫人不过比查尔斯少爷年长三岁,倒端出一副长辈做派,这就难免令人玩味了!

      说来惭愧,当昨日贵客们陆续抵达时,我竟暗自庆幸有那些借来的羽毛装点门面——他们随行的行头,便已胜过我压箱底的礼服。

      首先引见的是来自泽西岛的亨利·马修·达尔格利什·博伊德爵士。这位先生甫一见面,就在五分钟内两次提起他在1781年法军入侵时的"英勇事迹"。他那身着时髦裙装的女儿博伊德小姐,面上虽露出几分窘态,眸中却不掩对父亲的骄傲。

      阿尔福德伯爵之女玛丽·哈金斯夫人,年岁似长我些许,却对每个人都报以温煦的微笑。至于那位从男爵千金埃利奥特小姐,我尚未摸清脾性,只瞧见埃莉诺待她分外冷淡——这倒颇值得玩味。 (*译者注:从男爵”(Baronet)是英国特有的世袭荣誉头衔,其地位介于世袭贵族(如男爵Baron)与普通骑士(Knight)之间。从男爵头衔可世袭(类似男爵),而骑士头衔仅限终身(如《傲慢与偏见》中柯林斯牧师奉承的“凯瑟琳夫人之夫”是骑士,非世袭)。从男爵不属于贵族院(上议院)成员,无政治特权,但社会地位崇高。至今英国仍有约1200个从男爵家族,头衔仍世袭(如撒切尔夫人丈夫曾获封)。)

      我虽扮着仙度瑞拉的角色,却在这群单身绅士中寻不见白马王子的踪影。

      理查德·纽伯里爵士初见我时,便懒洋洋地举起单片眼镜,将我放肆打量了个遍——原以为查尔斯勋爵已是浪荡子中的翘楚,不料这位爵士更胜一筹。

      布拉德利上尉倒是位快活的壮实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待我与别家小姐一般无二地礼数周全。只是我疑心,这多半因他压根分不清我们谁是谁。

      唯独那位脾气古怪的沃斯利海军上将令我颇有好感,可若爹娘知道有个年纪足以当我祖父的人在追求我,肯定不会高兴!

      我知道您此刻定要蹙眉嗔怪——我竟迟迟未答您最关切之事,——尽管我很难相信有什么比钻石发簪更紧要,但我确实还没回答您最关心的问题。埃莉诺虽然写了封急信,实则安然无恙。若说我是灰姑娘,她演的便是那罗密欧戏码:若说我是灰姑娘,她倒像是个悲剧恋人:她不愿嫁给父亲选中的浮华公子,偏偏钟情于一位因出身低微而不被家族认可的绅士。我虽尽力安慰她,可在此情形下,谁也无能为力。

      此刻我必须告辞了——灰姑娘总得为舞会做准备,至少得为今晚的非正式舞会梳妆。横竖没有我的王子,您且放心,我必当看管好两只水晶鞋...啊,是了,还有那要命的发簪!

      此致

      伊·班纳特

      ***

      达西早料定本瑟姆庄园的舞会之夜无甚乐趣可言,但在帕克斯顿面前,他仍尽力掩饰眉宇间的不耐。

      两人到场时,首轮舞曲已然奏响——本瑟姆夫人正领舞其间,而侯爵却立即迎上前来。

      “大驾光临!”侯爵热络地挽住达西手臂,“达西,快来,查尔斯正在牌室盼着你呢。”

      达西侧目望向帕克斯顿,后者似乎毫不在意勋爵的冷落。

      “去吧,达西,”帕克斯顿嘴角噙着了然的笑意,“我就不打搅你们的家庭聚会了”。毫无疑问,他更愿意留在能看见埃莉诺小姐的地方。

      尽管对见查尔斯兴趣寥寥,达西还是乐意去牌室坐坐。

      他实在没心情结识年轻淑女——她们只会让他想起痛失伊丽莎白的遗憾,况且论起灵动的神韵与狡黠的才思,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但对伊丽莎白的思念到此为止吧,他不愿让她的影子时刻萦绕心间。他毅然将她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达西!”查尔斯·卡莱尔勋爵嚷道,“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无聊地来了?算了,你来得正好!快来加入我们,说不定我能转转运。老天爷总该眷顾我一回了吧!”

      达西颔首示意,在查尔斯勋爵对面坐下,掏出事先备好的硬币摊在面前:“悉听尊便。”

      接下来半小时倒也相安无事。

      达西对其他三人的调侃充耳不闻,直到查尔斯将牌一推:“先到此为止。”他宣称,“我得去哄哄新相好。毕竟只剩两周让她爱上我,这事越早办妥,我越早能享用她的柔情。”

      他用手比划出丰腴女子的轮廓,在众人哄笑中坏笑道:“我对那姑娘另有安排。”

      布拉德利从精心打结的领巾上方抬起头:“我说,卡莱尔,她可是位绅士的女儿。”

      查尔斯勋爵笑容更盛:“这种事儿什么时候拦住过我?我需要点乐子解解这场家庭聚会的乏味。社交季对我来说来得越快越好。”

      纽伯里拖长语调:“我看你勾不到她。她不像是会中你花言巧语的那种人。”

      “太端庄了,你懂的。”布拉德利补了一句。

      查尔斯勋爵两指叩了叩桌面:“先生们,敢不敢打个赌?我不介意既收你们的钱,又夺她的贞操。”

      “一百基尼,赌你在聚会结束前睡不到她。”纽伯里毫不犹豫道。(*在当时,100基尼约等于105英镑,放现在的购买力相当于1.1万英镑。)

      “成交。”查尔斯勋爵扫向众人,“还有谁加入?布拉德利?达西?”

      布拉德利数着硬币抬头:“我也押一百。”

      达西摇头,强压嫌恶。

      他知道曾有位世家小姐在被卡莱尔盯上后从社交圈消失,另一个则名誉尽毁。

      “我只在体育赛事上打赌。”他语气平淡。

      查尔斯勋爵大笑:“这可有意思的多呢!不过不能让小姐久等——我贿赂乐手把这支曲子换成了华尔兹。说不定跳舞时能发现她的几分魅力——毕竟,男人的手难免会从她腰间滑开,不是吗?”他推开椅子起身。

      另外两人也打算跟上。

      达西不愿目睹卡莱尔轻薄无辜姑娘,便去旁观另一桌牌局,无奈座位已满,玩家都无意离场。

      当华尔兹乐曲从隔壁飘来时,达西断定此刻离开牌室应无大碍。或许能找到帕克斯顿劝他来玩几局,除非那家伙已邀到心上人共舞。

      走进客厅,达西一边躲避热衷于牵线搭桥的太太们的目光,一边扫视全场寻找帕克斯顿。

      见鬼——朋友正跳着华尔兹,一脸沉醉。

      达西唇角微抿,此刻实在没心情应付沉浸在恋爱中的人。

      一声轻盈灵动的笑声传入耳中,让他骤然热血上涌。

      他认得这笑声,它已萦绕他的梦境数月。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伊丽莎白·班纳特怎么会出现在这等上流聚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他缓缓将目光移向笑声来源。刹那间如遭雷击,只见她纤巧动人的身影在华尔兹旋舞中翩跹,那抹熟悉的柔美姿态让他浑身僵硬。

      伊丽莎白竟然在这里,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那人的手掌正贴在她腰间。

      当看清她笑意盎然的对象时,达西喉间泛起苦涩——她正仰望着查尔斯·卡莱尔勋爵,而对方眼中满是爱慕。

      “真没想到今晚能有幸与您共舞华尔兹,勋爵。”伊丽莎白狡黠地说。

      “埃莉诺告诉我最后一支是华尔兹,所以我才敢邀您跳第三支舞。”查尔斯勋爵压低嗓音,“要是乐手临时改了曲目,我可没法负责——不过倒也求之不得。显然,命运注定我们该共舞一曲。”

      她狐疑地瞥他一眼——音乐响起时,他分明毫无意外。

      “或许乐手们神机妙算,猜中了您的心意,又不想得罪雇主家的公子吧。”

      他笑而不否认,反而故意提高音量道:“我与许多女士跳过华尔兹,却从未遇过像您这样舞步轻盈如踏云端的。很难想象如此年轻竟有这般造诣,您一定常跳吧?”

      “过奖了。”伊丽莎白冷淡回应,“我想您早就知道,今晚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跳华尔兹。”

      他故作惊讶的神情足以让最老练的演员都自愧不如:“难以置信!您早该得到阿尔玛克俱乐部女赞助人的认可才对。”(*阿尔玛克俱乐部(Almack's Assembly Rooms)是当时伦敦最顶级的贵族社交场所,由一群高门贵妇(Lady Patronesses)掌控会员资格。她们以严苛的准入标准闻名,甚至拒绝过威灵顿公爵(滑铁卢战役英雄)。)

      伊丽莎白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心知已被巧妙地将了一军——总不能承认曾私下与他练习过。

      她只得正色回应:“我从未得到过阿尔玛克的认可,因我既没去过那里,将来也不打算去。至于在别处跳华尔兹,像我常去的乡村舞会,还是会认为这舞太过伤风败俗。”

      他刻意将头凑近,近得有失分寸,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总有一天,你会在阿尔玛克与我共舞这支华尔兹。”同时腰间的手又悄悄下移几分。

      随即他提高音量补了句:“你一定有位出色的舞蹈老师。”

      “他自视甚高,所以我敢肯定他会赞同您的评价,勋爵。”她冷言,“查尔斯勋爵,请问阿尔玛克的女赞助人们会认可您手的位置吗?”

      他大笑出声,手指却停下了隐秘的游移,重新轻搭在她腰间。

      “赞助人们或许不认可,但她们该明白——每个绅士迟早都会遇到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努力克制过,可无济于事……请允许我告诉你,我对你的倾慕和爱意有多热烈。”

      查尔斯勋爵那些娴熟的调情之语尚在耳畔,可此刻回响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真心剖白。

      多遗憾啊——这话出自脾气乖戾的达西先生之口,而风度翩翩的查尔斯勋爵,连半句真话都没有!

      不过,只要不让他太放肆,跟他调调情倒也有趣:“勋爵大人,您当然是应对诱惑的情场行家。”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将她越拉越近,几乎贴向自己的胸膛:“可没什么诱惑,能比得过班纳特小姐你。”

      虽说这感觉不算讨厌,伊丽莎白却只能消受片刻,便假装踉跄,重重踩上查尔斯勋爵的脚趾。

      “哎呀,瞧我多笨手笨脚!”她的嗓音甜得过分,“请原谅,我实在不习惯在这么拥挤的房间里跳舞。”——明明场上只有四对舞伴,他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低笑一声,手上力道松了些:“班内特小姐,你脸红的样子更让人着迷。告诉我,是因为周围太挤,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才让你脸颊泛起这么美的红晕?”

      哦,这家伙可真会撩!她垂下眼睑,想让这场对话适可而止,好安心享受这生平第一支华尔兹舞的余韵。

      “能让我脸红的事多了去了,先生,但未必都是为我自己。”

      他的笑声带着狎昵的调侃:“啊,我亲爱的朱丽叶,你可真让人着迷!”

      她原本希望跳完华尔兹后对方能收敛,不料查尔斯勋爵仍黏在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些挑逗的废话。

      直到她借口口渴差他去拿柠檬水,才赶紧脱身,快步走到埃利奥特小姐身旁。她更愿意让埃莉诺当“保镖”,可好友正与心上人促膝谈心,估计不会感激自己的打扰。

      埃利奥特小姐用折扇轻敲她手臂:“哎呀,班纳特小姐,您简直是舞会女王!可不是每位女士都能被迷人的查尔斯勋爵另眼相看呢。”

      伊丽莎白道,“但他的厚脸皮与亲和力不相上下。”同伴咯咯笑起来:“那当然!浪荡子还能怎样?但愿你足够清醒——他对女士向来是露水情缘,别傻到盼他求婚!”

      “我哪敢指望勋爵之子的真心。”她冷淡回应。

      自己看上去真像傻瓜吗?人人都觉得她看不出那男人的真面目?再有人拿查尔斯勋爵来警告她,她怕是要尖叫了。

      她佯装转移注意力去看舞厅另一头正在跳的里尔舞。

      “若说有哪个女人能拴住查尔斯勋爵,靠的无非是算计。”埃利奥特小姐道,“不过我可不建议这么做,除非你有本事在社交圈面前让他下不来台。要是被发现和没背景的姑娘传出绯闻,他只会一笑了之——这事他干过不止一回。”

      “幸好我没打算算计他!要论抗议的资本,您可比我有底气多了。或许您该试试?”伊丽莎白假笑道。

      “别笑,班纳特小姐。一旦查尔斯勋爵如大家预期的那样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不知多少女人愿意冒这个险——只为当上侯爵夫人。”

      伊丽莎白决定不管埃莉诺会不会介意被打扰了:“那我祝她们都好运。失陪一下,埃莉诺小姐好像在叫我。”

      刚走近,埃莉诺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丽萃,能否赏光让我介绍帕克斯顿先生给你认识?他是我们的邻居,只是难得来做客。今晚能见到他真是惊喜。帕克斯顿先生,这是我挚友班纳特小姐。”

      帕克斯顿先生弯腰轻触她的手,直起身时调皮地眨了眨眼:“埃莉诺小姐,早知道您的朋友就是今晚我远远欣赏的那位淑女,我早该主动过来了。幸会,班纳特小姐。”

      “幸会,帕克斯顿先生。”伊丽莎白瞥了眼埃莉诺,担心她看见心上人跟别的姑娘搭话会难过,不料对方神色自若,甚至把帕克斯顿身旁的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到了另一侧。

      “埃莉诺小姐说您从汉普郡(*英国南部某郡)来做客,”他道,“希望您在约克郡(*英国英格兰东北部)玩得愉快?”

      伊丽莎白看到他一边跟自己说话,一边偷瞄埃莉诺,不禁暗自好笑。

      “我家在赫特福德郡(*也在英国东南部,离伦敦较近,就像北京和望京,当然距离没这么远),不过不得不说,这儿的景色真美。我一直都很喜欢来本瑟姆庄园做客。”(*这说明帕克斯顿记错了,唉,不上心呀。估计心思都在埃莉诺身上)

      埃莉诺转向伊丽莎白说道:“继母告诉我,她打算邀请帕克斯顿先生和他的朋友来参加我们的野餐。”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帕克斯顿先生轻声说,“我之前还担心她不会再叫上我了。啊,我朋友来了!”

      伊丽莎白抬头望去,竟见到一位仿佛从她幻觉中走出的人物——看见她,对方面色毫无欣喜之意。

      “达西先生!”她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是什么风把他吹到了这里?她敢肯定,这次家庭聚会的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若说鞠躬也能带着生硬的架势,他此刻便是如此。“班纳特小姐,能否请你赏脸共舞一曲?”他的语气仿佛是法官在宣读死刑判决。

      伊丽莎白的心狂跳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荣幸之至,先生。”

      帕克斯顿先生见此情形,问:“你们原来认识?”

      “见过面。”达西简短回答。

      他生硬的态度反倒勾起伊丽莎白的调侃兴致:“哦,确实有过几面之缘,足以让我知道达西先生肯邀请女士跳舞堪称奇闻。但愿您不是生病了吧?”

      他嘴角骤然收紧,那神情与从前凝视她时的笑意截然不同:“我身体好得很,班纳特小姐。”

      “那请允许我介绍我的朋友——埃莉诺·卡莱尔小姐。”伊丽莎白轻快地说,“埃莉诺小姐,这位是达西先生。”

      “埃莉诺小姐与我也是旧识。”达西向她行礼,全然没有对伊丽莎白那般生硬。“自上次一别,你变化很大。”

      埃莉诺行了个优雅柔美的屈膝礼,尽管面露困惑:“恐怕我不记得曾与您谋面,先生。”

      “这不足为奇,当时你或许只有四岁,而我已经十一岁了。多年前,我曾和妹妹在府上度过一整个夏天——那时她还只是个婴儿。”

      “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声称从花园边摘走所有鲜花的人,虽说那件事其实是我做的。”

      达西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在:“既然你当时还不懂事,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决方式了。”

      “那时爱德华见你如此高风亮节,心里不服气,便说是他摘的花,结果你们俩开始争执到底是谁干的‘坏事’。”

      他颔首承认:“我记得,令祖母问我们摘了什么花,我们都答不上来,她便转向你,告诫你以后不准擅自摘花。我当时认定她一定有洞察一切的魔力,从那以后在她面前都格外小心。”

      “你这么想很明智,她确实有洞悉一切的本事!不过乐师们要开始演奏了,我看到下一位舞伴正朝这边走来。或许我们稍后再聊。”

      “荣幸之至,埃莉诺小姐。”达西的目光转回伊丽莎白,向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我们去就位吧?”

      伊丽莎白恍恍惚惚地将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领着走向舞池。

      他明明见到自己一脸不悦,为何还要邀她共舞?她原以为他会躲着自己,而不是特意选中她。难道他是故意要让自己难堪?

      “先生,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都不知道你也在这儿。”

      “直到半小时前,我还以为你在赫特福德郡。你之前说过,在肯特郡逗留之后就打算回去。”他的语气近乎指责。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直到我收到埃莉诺小姐的信,苦苦央求我来这里。”

      他低头看着她,神情令人捉摸不透,“你是埃莉诺小姐的朋友?”

      “贵族千金和我这种出身低微的人来往,就这么让你震惊?”她反唇相讥。

      “你误会我了。或许我该问,你是不是埃莉诺小姐特意写信请来的那位朋友,就像帕克斯顿急切地邀我作陪一样。”

      这回轮到伊丽莎白震惊了。“原来你就是他邀请的那位……天哪。”这何止是尴尬,简直令人窘迫。她怎么能和达西先生一起给埃莉诺和帕克斯顿当监护人呢?

      “我来这里也有其他事务,不过是顺道而已。”

      她猛然惊觉音乐已经响起,两人却还没在队列中站定。“我们该入列了吧?”

      他的嘴角微动,却毫无笑意:“班纳特小姐,这是一支华尔兹。”

      “不可能,节目单上只有一支华尔兹啊。”话虽出口,她却已听见那独特的华尔兹节奏,顿时觉得自己蠢上加蠢。

      “那是因为查尔斯·卡莱尔勋爵贿赂了乐师,让他们提前演奏。”他语气阴沉地说。

      随后,他像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揽住她的腰。

      “哦。”伊丽莎白想起与查尔斯勋爵跳舞时,对方的越矩举动,脸颊不由得发烫。

      她原本想着没人注意到那一幕,但如果达西先生还像以往那样密切关注着她,多半不会错过。

      现在,她不得不将手搭在他肩上,这一瞬间,这个动作似乎比和查尔斯勋爵共舞时亲密得多。

      她莫名涌起一股想要逃走的冲动,还是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那质地精良的亚麻外套上。

      好了——只要盯着他外套的布料,不看他的眼睛,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我得提醒您,达西先生,我华尔兹跳得不好。这只是我第二次跳,不过我会尽量不踩到您的脚。”她试图缓和气氛。

      “您可占了上风,女士。虽说我会跳这支舞,却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跳。”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示意开始。

      总算有可以打趣的由头了——她暗暗松了口气!

      “当真?我经验不足是因为常去的乡村舞会不跳这个。可您呢?您总不会缺机会,也不缺主动邀舞的人吧?”

      “所以我才更不愿意跳华尔兹。”这话本该带着玩笑意味,他的语气却平淡得近乎无礼。

      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他的领舞堪称出色,若不是神情太过阴郁,本该十分风度翩翩。

      她实在琢磨不透他——一个曾对女人倾诉热烈爱意的男人邀她跳华尔兹,任谁都会以为是示爱的信号,可眼前的一切毫无征兆。他倒像是来接受惩罚的。

      “查尔斯勋爵这人不可信。”两人在舞池中旋转时,他突然开口。

      又提这个!看来他果然看到了她之前的华尔兹。“我会考虑你的意见。”她冷淡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班纳特小姐。他是个危险人物,惯于占人便宜……”达西突然住口,仿佛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不当的话。

      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她该和谁交往?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或许该让你知道,我很清楚他是个浪荡子,接近我不过是寻开心。”

      “若只是寻开心倒也罢了,可他就爱惹是生非,从不顾及别人可能遭遇的后果。”

      伊丽莎白受够了他的皱眉和警告,严辞道:“你可以当我已经被郑重警告过了。”

      他齿间泄出一声压抑的嘶响,却终究未再言语。这般沉默倒也好——伊丽莎白自己都不敢保证能给出什么得体回应。

      这男人究竟有何魔力,总能在顷刻间点燃她的怒火?(*说实话原著也是,他们就没能和谐地跳成一支舞,每次都剑拔弩张的)

      至少有个疑问算是有了答案。

      她曾百般揣测遭拒后达西先生如何看待自己:是愤怒难当还是心碎神伤?是旧情未泯还是恨意丛生?

      如今真相大白——他不仅鄙薄她的为人,更将她视作愚不可及的蠢物。

      她喉头一哽,舞步顿时错乱了一拍。

      若换作旁人,她早该自嘲着化解尴尬;可面对眼前这位,她只觉得连呼吸都凝着冰碴。

      每一次失误,想必都在他心中烙下更深的轻蔑。她的手臂绷得如此僵硬,连肩胛都开始隐隐抽痛。

      啊,要是能就此抽身离去该多好!

      可这念头转瞬便被掐灭。她必须凝神于舞步,让双脚合上乐曲节拍,至少也得在脸上挂住一丝笑意——哪怕是装出来的。

      深吸一口气后,她将目光钉在他的肩章上,强令自己放松。

      放松?她恨不能夺路而逃,却不得不与他保持同步旋转,那具挺拔身躯近在咫尺,炽热体温穿透礼服面料灼烧着她的神经。

      难怪华尔兹会被视为伤风败俗!烛光在晕眩的视野里融成朦胧光晕,唯有腰间那只手掌是混沌中唯一的支点。

      所幸这位绅士不似查尔斯勋爵,倒没借机占便宜;不过话说回来——她暗忖——他怕是根本不屑如此。

      几分钟前,她还庆幸他保持沉默,此刻却意识到沉默的危险——这让人有太多机会胡思乱想。

      哪怕吵架也能分散些注意力。总得找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你认识帕克斯顿先生很久了吗?”她问,庆幸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我们在剑桥结识。他是当时少有的认真学习的人,是那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她扬起眉梢,带几分调侃:“想必也包括你吧?”

      “这我可不好评判。”他的声音发紧。

      “既然如此,我只好去问帕克斯顿先生了。那宾利先生呢?他也是个好学生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上次两人提到宾利时的情景突然涌入脑海。(*提醒,就是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伊丽莎白指责他拆散了宾利和简的好事那次。)

      “宾利读的是牛津,我是后来才认识他的。”

      “回答得很得体嘛,先生!”

      达西的手掌突然施力,带着她急转避开另一对舞者。

      伊丽莎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旋转晃得目眩,本能地仰头望向他以稳住重心——却在直视他双眸的瞬间如遭雷殛,臂上泛起细密的战栗。

      那双眼何时变得如此幽邃难测?抑或只是烛影随舞步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摇曳所致?他的目光如锁链般将她禁锢,教她动弹不得。

      若非他唇角那一丝讥诮的弧度,她几乎要错觉他仍对她怀有旧情。

      这念头莫名又点着了她的怒火。

      “你为何要邀我跳舞?显然不是因为乐意和我作伴,而且我们都知道你并不喜欢华尔兹。”

      他抿紧嘴唇,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

      “我非得有理由吗?”他语气平淡地问,“我受邀来跳舞,而你是这里我唯一认识的女士——至少是近期认识的。”

      她扬起嘲讽的眉梢:“我差点忘了,您可是那位坚信舞厅里不该随意引荐他人的‘独特’先生。”

      达西的下颌绷紧,喉结旁的青筋突突跳动,却终究没回应,只是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伊丽莎白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这并非因为旋转的舞步,而是突如其来的愧疚感。

      达西先生向来不肯让她占上风,今晚却已是第二次沉默以对。

      她只顾着因他的出现而情绪激动,却忘了这场重逢对他而言该有多煎熬。汉斯福德那场激烈的争吵仍令她记忆犹新,而被无情拒绝、蒙受不实指责的人并非她自己。

      当时她被怒火冲昏头脑,说出了伤人的话,可今晚即便不算亲切,他仍努力以礼相待,主动邀她共舞。她本该为他的痛苦感到难过,而非刻意挑衅——他本就有足够的理由怨恨她。

      她突然开口道:“我该向你道歉。今晚你的出现让我太意外,但我不该因此失礼。”

      这话让他再度看向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这种情形本就尴尬。”

      “你太宽厚了。”她轻声说,但愿舞厅的光线足够昏暗,能遮掩她发烫的面颊。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不过开口前我花了半小时让自己适应这个事实。否则,恐怕我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他要对她如此宽容?她实在受之有愧。或许他只是想在这样尴尬的情境中尽量体面些。

      倘若因埃莉诺和帕克斯顿的撮合而不得不共处,维持表面的礼貌对大家都好。

      “或许我们该从头聊起。比如……最近天气不错?”

      他嘴角微扬:“班纳特小姐,过去三天都在下雨。”

      她板起脸道:“达西先生,要是你非要用现实破坏好好的话题,那咱们这局面可就真没救了!”

      他喉头动了动,几乎要笑出声:“老说实话是我的愚症。或许我们该单纯的享受这支舞。”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如果连你的第一支华尔兹都满心厌恶,那就太遗憾了。”

      “确实如此。”

      达西将她拉近,带着她连转数圈,伊丽莎白不禁屏息,只觉一阵眩晕。

      两人之间虽仍隔着半英尺距离,却显得过分亲密,尤其在舞厅昏暗的角落。

      在尼日斐花园舞会与他共舞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倾慕自己,满心只想着拿韦翰先生逗弄他。

      她何时变得如此刻薄?的确,那时她不懂他在自己面前的软肋,甚至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弱点,仿佛他的骄傲与财富早已掩盖了所有人性的脆弱。

      接下来的舞曲中,两人总算维持了表面的客气。

      当达西先生将她送回埃莉诺和帕克斯顿先生身边时,伊丽莎白还是松了口气。

      埃莉诺称赞她的华尔兹:“如果不是知道你昨天才学,我准以为你跳得很熟练呢。不过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两支华尔兹,继母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她该去问你哥哥,”伊丽莎白说,“显然是他的安排。”

      “我该想到的!”埃莉诺惊呼道。

      帕克斯顿先生低声对达西说:“你办妥了。我们受邀参加后天在修道院废墟的野餐聚会。”

      “幸好,扮演我祖父的孙子并不难。”达西说。但假装对伊丽莎白·班纳特毫不在意,却要难得多。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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