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最后的最后 ...
-
维也纳的雪，落了整整一夜。
陈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庭院，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身侧的欧式雕花大床上，躺着他的妻子——门当户对的林家千金，林薇。她是家族为他选定的联姻对象，温柔得体，知书达理，唯独不懂琴，不懂宁海的海风，不懂藏在《海风与琴音》里的，那些少年心事。
这场联姻，是他车祸重伤后的妥协。当年那场事故，他捡回了半条命，却永远失去了站在舞台上的机会。手指神经严重受损，再也无法弹出流畅的旋律，连握笔都成了奢望。国外的音乐学院梦碎了，他成了家族的累赘，父亲拍着桌子告诉他：“陈野，要么接受联姻，撑起陈氏集团的音乐分部，要么，你就滚出这个家。”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眶，终究还是点了头。
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商界名流云集，媒体闪光灯亮得刺眼。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林薇的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那天，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国内的推送，是许嘉获得全国音乐创作大赛金奖的新闻。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明媚，眼里的光，和当年琴房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林薇递过来一杯香槟，轻声提醒：“陈野，该去敬酒了。”
他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身，融入那场喧嚣的盛宴里。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林薇很懂事，从不追问他的过去，只是偶尔会看着书房里那架落满灰尘的钢琴，轻声问：“你以前，很喜欢弹琴吧？”
陈野总是摇摇头，岔开话题。
那架钢琴，是他用仅剩的积蓄买的，和宁海二中琴房里的那架，一模一样。只是，琴键上再也不会落下他的指尖，再也不会响起《海风与琴音》的旋律。他把那张未寄出的CD，藏在了钢琴的琴箱里，把那条刻着字的项链，锁在了书桌的抽屉里。那些和许嘉有关的记忆，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不敢触碰，怕一碰，就是满地的碎片。
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陈野给他取名陈念嘉。
林薇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看着他写下的名字，愣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有些事，不必戳破。
儿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陈野抱着软软的小家伙，看着他眉眼间隐约的轮廓，忽然就想起了许嘉。想起她弹错音时，红着的耳根；想起她喝枇杷膏时，弯起的嘴角；想起她望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借口去洗手间，躲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抽屉。那条银色的项链，依旧泛着淡淡的光，吊坠内侧的小字——“送给最特别的听众”，清晰得刺眼。他把项链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眼眶却微微泛红。
许嘉，你看，我有了孩子。
许嘉，我给他取名念嘉，思念的念，你的嘉。
许嘉，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国内，许嘉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张诊断报告——胃癌晚期。
拿到报告的那天，她正在筹备自己的全国巡回演唱会。舞台上的灯光很亮，台下的掌声很响，她却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胃痛，直不起腰。送到医院检查时，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小满。只是默默取消了所有的演出，回到了宁海，回到了那间翻修过的琴房。
琴房里的两架钢琴，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坐在靠窗的那一架前，指尖抚过琴键上那道浅浅的划痕，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陈野，想起那年深秋的银杏，想起烛光音乐会的温柔，想起他送来的枇杷膏，想起他留在琴房的琴谱和纸条。
原来，那些年的默契与等待，终究是一场空。
她后来听说了他的消息，听说他车祸重伤，听说他接受了家族联姻，听说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她笑着恭喜林小满，说“真好，他终于安稳了”，转身却在琴房里，哭到失声。
她不怪他，从来都不怪。她知道，他有他的身不由己，就像她，也有她的命运无常。
她开始频繁地咳血，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林小满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逼着她去了医院。看着诊断报告，大大咧咧的姑娘，哭得像个孩子：“许嘉，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嘉拍着她的背，笑着说：“没事，小满，我只是累了，想歇歇了。”
她躺在病床上，每天都要忍受剧烈的疼痛，却依旧坚持着，在笔记本上写着旋律。那是她为陈野的儿子写的歌，名字叫《小琴童》。她想，等孩子长大了，或许会喜欢弹琴，或许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许嘉的阿姨，在他爸爸的青春里，留下过一段，关于海风与琴音的故事。
弥留之际，她让林小满把那个刻着字的钢琴项链，和一张写着《小琴童》乐谱的纸，寄给陈野。
她握着林小满的手，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小满，告诉陈野，我不怪他……告诉他，琴音不散，海风依旧……告诉他，我喜欢了他一辈子，很值得。”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窗外的宁海，正吹着咸湿的海风，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完的故事。
陈野收到包裹的时候，是一个雪天。
他拆开包裹，看到那条熟悉的项链，和那张写满音符的纸，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林小满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许嘉走了，胃癌晚期。她让我告诉你，她喜欢了你一辈子，很值得。”
“嗡”的一声，世界在他耳边崩塌。
他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项链掉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项链的吊坠，滚到了钢琴的琴箱旁，露出了内侧的小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颤抖着手，打开琴箱，拿出那张尘封已久的CD。唱片机里，流淌出他改编的《海风与琴音》，旋律沉郁而绵长，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永无止境的思念。
他想起那年深秋的琴房，想起她泛红的耳根，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笑着说“我一定会好好练的”。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他抱着年幼的儿子，跪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小琴童》。声音沙哑，走调，却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温柔。
怀里的小家伙，似懂非懂地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软糯的声音，像极了当年的许嘉：“爸爸，你怎么哭了？”
陈野看着儿子眉眼间的轮廓，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很多年后，陈念嘉长大了，果然成了一名小琴童。他最喜欢的曲子，是《海风与琴音》，是《小琴童》。他总是缠着陈野，问：“爸爸，这两首曲子，是谁写的呀？”
陈野会抱着他，坐在钢琴前，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是一个很温柔的阿姨，写的。”
“那阿姨去哪里了？”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永远的海风，和永远的琴音。”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父子俩的身上，落在钢琴的琴键上，落在那条银色的项链上。
海风依旧，琴音不散。
只是，那个叫许嘉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些爱，注定要埋在心底，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却足以温柔，漫长的岁月。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最后的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