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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战死 明明朝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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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九十六年,西蜀战场,狂风呼啸,尘烟滚滚,目光所及,兵器四散。
身着戎装的楚青满身污血,碎发下的面额被飞溅的鲜血衬得白肤似凝雪。眼中映着战后黄沙飞扬之景,眸底却仿若一团烈火,灿如璀星,熠熠生辉。
羌人的血水沿着女子垂下的剑锋,缓缓渗入沟壑的黄土下。
抬眼间,楚青瞧着战场已经收拾得差得多,眼尾眉梢才终于敢不自觉染上些疲惫。
下一瞬,又似想起些什么。
她回眸望向不远处粗瓦破砖下正与医师说着话的穆沉舟。
而楚青站在原地,依稀能看见他唇角微弯露出的温和笑意。
她与穆沉舟成亲三载未至,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他更是一如当年兄长描绘的样子般,温润如玉,恰如明月。
穆沉舟虽是武官,可这么多年却也只是个部将。
倒也不是因为在他上头的楚青武功太强。
只是他技不精,怪不了旁人。
楚青眉梢一挑,便收敛了下心思,转身又笑意盈盈,略显疲态地快步走到同样身着战甲的男子身旁,温言道“沉舟,等我们此次班师回朝后向陛下告假几日,陪我去探望长姐可好?”
楚青的长姐楚怜桐,在自己成亲前就远嫁充州,是以并不了解她的这位夫君,可去逾期
可却以真心盼着楚青好,三天两头的写信问安。
“自然。”穆沉舟此刻侧耳细听,眼波忽地流转。
面前的医师也很有眼力见地早早行礼退下,只留下一碗汤药。
而当楚青发觉此地只有他二人时,就没来由的有些许不自在。
便转身打算去探望一下伤兵,却在抬脚瞬间,觉得手腕一凉,下意识回眸。
“西棠,你身上有伤,方才我让医师熬了碗汤药,你喝了再去吧。”穆沉舟拉住她,眉间隐隐透露着忧心,语气也难得显得有些强硬。
他还是这般,总是会不时的给予自己一些关怀。
楚青闻言,细微一顿,便轻轻弯唇道“行,我喝,不然你肯定不会让我去看伤兵。对了,段卫呢?怎的眼下还不见人?方才也只瞧见王崇他们三人。”
穆沉舟听到她的话,神情突然变得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楚青侧手,拿起药利落的昂头饮尽后,瞧见穆沉舟犹犹豫豫的样子,挑眉问道“沉舟,你怎的这副神情?”
“段卫,他死了……”
“什么!?”听到此言的女子讶然出声。
穆沉舟清楚地看见面前的楚青瞳孔猛缩,长羽似的睫毛刹那间如沾上水的蝴蝶般轻颤,眸子中先是闪过茫然后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情绪交叠在其中。
“将军,次战过后我便要成亲,到时别忘了来吃一杯喜酒!”
“一定!一定!”
李元二也乐呵呵的拍着他的肩膀。
段卫在前一夜还大大咧咧的与他们聊着。
战场总是这般,命运也总是这般弄人。
片刻,屋檐下的楚青哑着声,嗓音略微发涩地开口“我去看看他。”
段卫,他自自己踏入军营起便相识于微末。
从军打仗的这将近十年左右,同茹水娣他们陪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陛下封她为如今的倾予将军,袭了宁远侯的爵位。
可他……却埋骨沙场。
……
“段卫!”帐帘霎然被掀开,来者身上戎装未卸。
“将军……段部将他……”旁边的小兵被楚青动作吓了一跳。
楚青看着躺在面前,陪着她打过无数次胜仗的挚友。
虽然知晓,战场上千变万化,会死会伤本就是家常便饭,可心底却好似翻涌出一丝无力。
眼前的草席上,甚至不是尸体。
只是残缺的布料,只是破败的残剑,就是他的遗物。
段卫尸骨无存。
一瞬间,楚青呼吸微微加急,秀眉蹙起,双目被湿热所侵占,身形都险些一晃,眼前闪过一幕幕在军营时,段卫无论是在战前战后亦或是在战场上厮杀之时的相伴之景。
这些场景仿佛历历在目,可陪在她身边的人,这一次却没能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楚青觉得双腿好久都未如此沉重过,她的动作极慢地走到残布破剑旁,缓缓地同李元二几人一样,蹲了坐下来。
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顺从本心地涌出眼眶,但楚青察觉的瞬间逼自己望向外头,嘴角却无意识地略微撇下,眉心依旧紧紧地蹙着,楚青呼吸加急,胸口起伏昭示着女子略微的激动情绪。
幸战事结束,才得以宣泄。
不幸战事结束,故人终留沙场不得回。
楚青低头的刹那间,瞧见残布中似碎信的物件,正欲伸手,却忽然觉得眼前发晕,双眼模糊。
简陋的帐内,女子骤然倒下。身旁的人一惊。
反应过后忙不迭冲过去,嘴里也带着些焦急地呼喊着“将军!”二字。
穆沉舟却在众人无措之时,恰巧掀帘而入,又在那刻变得惊慌。
“我先将西棠送回营帐,叫医师先行等候。”穆沉舟让自己冷静下来,果断抱起楚青向外走去。
营帐外北风呼啸,声音如同世间万千冤魂发出的凄厉悲鸣之声。
上空也不停变换日光。
直到夜色降临,尘烟渐消,帐内烛火燃尽,只留几滴红烛泪,滴落在木台边上。
军营内,手持火把,四处巡查的士兵望着紧闭的帘子,不免有些担忧“你说,将军到底怎么了?这天都黑了也不见将军出来。”
旁边的人,也微微皱着眉回道“穆部将说的是今日战场上受了点伤后又得知段部将的死,急火攻心,需要修养,短时间应该是醒不来的。”
“唉,谁知道呢?还是别说了吧,小心被穆部将听见。”
“不会的,穆部将将将军送回营帐后,没过多时便出来了,看样子好似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回到他自己的帐内,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没出来……”
“唉,话说回来也不知这场仗皇室又是何意了……”
大漠中的狂风,一点点地呼啸而过,带走了交谈声。
黑漆漆的暗房内楚青扶着额头坐起身。
这暗房墙壁上的灯火无风摇曳。
楚青勉强站住身形,随着烛火的方向抬脚走去。
不知为何,她觉着现下的自己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倦感。
借着微弱的烛火,楚青凑近眼前似暗门般的墙壁,伸手附了上去。
“咔!”
暗门前的人听到声响,猛然向后退去。
这声音是从门外传出来的,楚青心下一紧。
“西棠,你醒了。”
是她的夫婿穆沉舟,楚青心中浮起一抹怪异猜想,但还是一边缓慢地向后退却,一边撑起唇角浅笑,开口问道“沉舟,你这话是何意?”
穆沉舟面上是那幅她早已见过千百回的笑容,不过这一次,在烛火的映照下,在楚青的眸子中显得有些陌生。
男子看着她无声地浮起温润的笑意“啪咔!”他身后的手却将暗门牢牢锁住。
穆沉舟面上隐隐透着关切,步伐却是步步紧逼。
偏偏嘴里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楚青,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双方长辈促成,如此强求的这几年终归是要有个结局的。”说到这儿的穆沉舟稍作停顿。
薄唇轻启,“大晋的宁远侯,倾予将军大战在即,与敌国通信,有叛国之罪。”
“放屁!”楚青听到男子的所言,一时间怒火先一步勒住了她的心弦。
双肩细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再想开口之时,她身上的怪异之感,叫她难以言说。
女子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身前向她步步靠近的男子。
略微狭窄的长廊壁上,烛火轻轻摇曳。
将两人一退一进的影子无限放大。
踉跄着往后退的女子身穿白色中衣,乌发稍稍有些凌乱,双目似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沉重,说话时却依旧铿锵有力,余光却是悄悄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楚青呼吸紊乱,强撑着身体带着质问问道“自古以来,冤死的人虽数不胜数,可终归是要讨个理由的。”
楚青素衣,未施粉黛,未戴头饰,却尽显风华殊色。
“冤死?在这世道,龙椅上的人说你通敌叛国,那你就是。哪来的冤字啊?”男子轻笑一声,明明露出的笑容是那样的温和,可在烛火的映衬下,面前人看到的,是他眼眸中对自己的戏虐。
楚青心猛地沉了下去,喉咙一甜,噎得她说不出话。
楚青眉梢一凝骤然抬手,直击自己面前之人的胸膛。
穆沉舟微微侧身,女子迅速回眸,捞起壁上的烛火,掌间聚力。
面前男子依旧挂着笑容,身形一丝不移。
愕然间幽静之中只听“哗啦”一声,楚青如脱力一般,猛地撞到身后的桌子,下意识蹙眉跌坐在地,满头青丝也散落下来,苍白的唇角缓缓渗出血色。
在抬眼之时,眼中是有怨恨,有不解,万千情绪交叠,更是美得心惊动魄。
穆沉舟不免微微恍然,但仅仅一瞬间又再次回神道“方才你是不是想问我,陛下为什么要你死?”
穆沉舟眸中沉静如水,不带丝毫笑意地看着在战场上驰聘杀敌的倾予大将军,现在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只蝼蚁一般狼狈至极。
不自觉地浮起一抹讥讽,眸色变得有些忽明忽暗,轻蔑之意尤为刺眼。
“是我上阵杀敌护家国保安定有错?还是我为家族的门楣争光有耻?还是因为你,利益熏心,自卑不堪。”楚青挑唇讽刺。
她说的话句句在理,语气上半点没有示弱之气。
可眼眶中的泪水滚落,替她道出了心中的不解,几滴近乎瞧不见的泪珠与衣摆上的血迹混在了一起,打湿了她的手背。
穆沉舟垂着眼眸看着在地上狼狈至极但依旧生机斐然的女子,听着她的话眼中流露出几刻的阴狠,却换换压下,扬眉道“都不是。”
他话尾微微拖长。穆沉舟也在说话时蹲下与略显虚弱的楚青平视,悠悠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手柄处似刻着图腾般繁复的纹路。
刀刃上泛着异样光泽,穆沉舟端举在两人中间把玩,银色的刃尖在楚青眸子中映出弯月。
“难不成还有人雇你杀我?”楚青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反为她牵起的一抹冷笑,增添了些许落魄巾帼之色。
话语满是贬低。
正在转刀的穆沉舟听到楚青的语气,向来温和的面容闪过怒意,但转瞬消散,手中动作愕然停下。
蹲在女子面前的穆沉舟眯着眼,带着笑,可周身的诡谲之气充斥着整个暗房,嘴里说出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呵,楚青,我如今这么做,不过是比计划提早了些,就算我今日不杀你,你怎知来日你不会死在别人手里,大晋想置你于死地的人太多了,死在他们手里不如在我手里,如此,你便不要这么不领人情。”
什么叫大晋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
“还有,我杀你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你身为女子,却历经叛道。”
女子?就这般不被世道所容许吗?
穆沉舟瞧着她怔住的神情,语气竟带上些欢悦“楚青,你恐怕不知道你我的穆琛是被我祖母害死的,毕竟他那么大的孩子,怎可能那么容易就失足落水而亡?还有,前几年你我有过的一个孩子,他,可是被你最珍惜的母亲亲手杀死在腹中。对了,你的庶姐和你的好哥哥他们可都是帮凶,若没有他们,你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倾心于我。”
“而现在你再想想,当初你袭宁远侯的爵位路上,是表面上的畅通无阻吗?”
“楚青,如今这种时候我再多让你知道些也无妨,你的姐姐,楚怜桐,她死了,是为她钟爱的夫君所护着的百姓所杀,谁让她是妖女呢?哈哈哈……而且前些日子你的祖母也在乡下刚过世,只怕今日恰巧是她的头七,哈哈哈……”
阿姐……祖母……琛儿……还有……我腹中的孩儿……甚至……
闻言的楚青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处剧烈地起伏着,心中的悲愤与难以言表的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噎着喉咙,让她呼吸都变得费劲。
倏然间,楚青浑身一僵,美眸缓缓地微垂,眼中倒影的是插进自己身体的匕首,刹那,心中的悲愤一点点大于酸楚。
抬眼的瞬间,楚青猛地握紧胸口的匕首,狠狠地让其深入,同时也将两人的近在咫尺的距离再次拉近。说话时楚青的姿态犹如趴在男子的耳边般,可说出的话,却让暗房内无一丝暧昧之气。
“穆沉舟,我楚青敢爱敢恨,无论负我者有多少,无论负我者是谁,他都得为我赔命。”
听到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穆沉舟面色如平常,略微歪头地与楚青对视,挑着眉梢,只轻吐几字“若真有那时,我、当真期、待无、比。”
说话间,捅进的匕首还微微转动,女子霎时间因为疼痛皱紧秀眉,冷汗顺着面颊不停滑落。
楚青在意识涣散之际,瞥见悬挂在墙上的佛像,忽觉讽刺,嘴角却无力牵起。
穆沉舟缓缓靠近,用指腹轻轻摸索着自己左眸下的那颗痣“那个佛像是专程为了渡你所设,也怕你心有不甘变成恶鬼日日向我声讨。楚青,我此举也算不枉你我一场假夫妻的情分。”
他狭眸中的戏耍似是惋惜,令她作呕。
忽然,穆沉舟愕地伸手,从怀中掏出龙纹黄布圣旨,笑意横生地开口。
“宁远侯,倾予将军,现乃罪臣楚青,大晋九十八年在大战临兵之际,公然通敌叛国,犯欺君之罪,此乃对国不忠,更是罔顾百姓生命之举,如今,朕特命穆部将奉陛下之命亲手在战事了后秘密斩杀,不过切不可走漏风声,防止军心动乱,以免敌军趁虚而入。”
“哦,对了,今日一过,陛下的另一份圣旨,明日便会到达军营,而那一份圣旨,我,将会是大晋的另一位大将,青、云、将、军……”
“西棠,我偷偷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耀眼,所以……我要杀了你。”
“而且女子就应在家相夫教子,谁让你非要另寻他径,入军营为将。所以你有违世间公道,你的死便是天经地义的。”
“何况为将者,心在民,你一个叛国贼——死、有、余、辜。”
为将者,心在民。
好久远的一句话。
呵……敌军趁虚而入……
倾予,倾覆自己的所有,换得一场笑话。
将军……
女将军。
她楚青为国征战沙场数十载,换来的是一份圣旨的密杀,是枕边人的背叛和构陷……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因她是女子。
那是不是倘若她真的是一个男子,便不会换来构陷。
好像也不尽然,但这世道,为什么只因幕后之人是天下的君主便可草菅人命?
明明朝代的更迭是先有民后有君啊。
在昏暗之下,楚青只能眸色如刀锋,静静听着他满是欢悦的话,“穆沉舟,‘为将者,心在民。’是每一次出征在即,父亲对你我的临终嘱托,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地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发出的不痛不痒的污言秽语之词,这究竟是因为你的语气,还是因为你这个人——原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啊?”
楚青说完这句话后,体内的毒也发作。
“楚青!你……”穆沉舟愕然气急败坏似地用着青筋暴起的双手猛掐女子的纤颈,将她的头恶狠狠地撞抵在后头的墙上。
霎那,暴怒和游离的人都没察觉到女子身后墙已经被鲜血所浸染出大片诅咒的血泣。
穆沉舟,我定要将你拉入阎罗殿,让你屈辱而不能求死的和那些背叛我的人仰望我、畏惧我、仇视我。
若有来生,我也定要将大晋的锦绣江山踩在脚下。
亲手将那皇帝老儿的头颅割下,用来祭奠我,祭奠英烈亡魂和铁骨铮铮却尸骨未寒的忠臣。
“楚青,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
“呵……尔等蝇狗之辈,我楚青,一定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死。”
用你们最厌恶、畏怕的死法,一个、一个地——杀了你们所有人。
楚青双眼无神,也听不清他的后半段。
可嘴角却越发笑得苦也越发复杂,泪水无声无觉无助地充斥着满面。
她听不到穆沉舟最后的低声咒骂了。
而那些堆积在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恨,终究揉杂在一起,裹挟着楚青的双目,变得一片黑暗。
可也掩不住她与泪水混在一起,发出的无声毒誓。
若此后自己化为厉鬼,那些伤她负她之人和皇室,都将付出代价。
青山远见,驰聘沙场,她楚青挂帅令,夺虎符,为国效力。
到头来夫家母家尽失,被皇室默许葬于沙场。
欠债还债,杀人就得偿命!
烟尘刮过之时,尘埃归于平静,战场之上,有人回,有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