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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踽踽独行 关于何为正 ...

  •   于闻成原本没打算参军的。
      他最开始对人生的规划很简单,学一门能够糊口的手艺,攒了家底之后娶个个头大好干活的媳妇,再生满屋的娃,这辈子稀里糊涂就过了。这想法深受他好兄弟刘虎激赏。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整日整日地跑到外地挣生活,见多了世面,渐渐地想法也变了。
      某天做完活计回家,这愣子居然宣布要参军去。
      好兄弟刘虎一听立马劝他:“大成啊,咱说咱本事也没个本事,去那又是刀又是枪的地儿干啥呢是不?”
      于闻成不说话,只是自顾自拿着根破木棍在那戳戳划划。
      刘虎见状,径直走过去劈手夺下于闻成手中木棍:“你消停会儿!外头人给你灌啥迷魂药啦?本事没学到屁点反倒要把自己个儿赔进去!”
      于闻成瞥他一眼:“蠢虎,哥在外边见的世面多了,当然要干点儿大事,你个愣头愣脑的傻虎懂什么。”说着伸手意图夺回木棍,奈何刘虎此子人高马大,因着自家爹是出了名的好猎户,自己也练出了一身腱子肉,于闻成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一掌揪住棍子动弹不得。
      刘虎见他如此好拿捏又是一阵痛心疾首:“你说说你这幅病鸡样还去啥战场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娘在家里不把肠子哭断才怪!”
      原本还在挣脱刘虎铁钳般有力大手的于闻成闻言顿住。
      于闻成从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一半是因为乡里乡亲的都是好心肠,另一半则是因为于闻成自己打小就是个懂事孩子,比这一众皮猴乖了不知多少倍,以致街坊婶娘们都疼惜他,其中以混世魔王刘虎的亲娘尤甚,俨然一副视于闻成为亲儿的态度。若是他真出了什么事,这个风风火火的真性情妇人必然伤心欲绝。
      于闻成想起往事,神色软和许多,“得了蠢虎,放开,不让参军还不让人练练身手了?万一哪天我俩闹起火,你这一身膘不得把我摁在地上打。”
      刘虎得了承诺这才松开手,只是语气不太痛快:“说话得算话,不能再提参军的事儿了……什么一身膘,说这么不好听,你虎爷这一身的腱子肉可不是开玩笑的,猛起来手撕大狼不在话下!”
      于闻成收回手腕甩甩,闻言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刘虎听他笑,自己心里也有点臊得慌,梗着脖子,生硬地转了话题:“你练,正好我闲得没事,看你怎么个练法。”
      于闻成一接到刘虎丢来的木棍就架起势,一通行云流水眼花缭乱在刘虎看来狗屁不通胡戳乱刺的繁杂动作下来,刘虎眉头皱起,不由自主上前挡住他的下一招:“你这光好看没用啊,瞅这一棍子抽到我手臂都没痛劲儿,棍给我,秀两招给你开开眼。”
      “悠着点,别把棍子弄断了。”于闻成将棍子递给他的同时叮嘱道,“算命的卖我的福棍,四文钱呢。”
      “净整这些虚的,你在外头给人干些零活一回能挣几个钱,都给你这么嚯嚯了。”刘虎接过木棍,一个马步重心下沉,周遭炎夏的热气似乎都随他这一蹲沉淀下来:“弄断了再给你整新的!”
      语毕,于闻成只见长棍破开凝固的空气向前递出,分明只是简单的一个前刺的动作,磅礴意气却瞬间倾泄如洪,刘虎英武的身形就在这一方充斥意气的天地游动,残影滞留。
      于闻成能够从残影很清晰地辨别出他如何出招,但他不能确定刘虎出招之后究竟身处何处,可能隐于某处残影,也有可能——
      思绪在木棍坚硬的触感抵上右边太阳穴处暂止一瞬,刘虎沉厚的嗓音满是得意:“没反应过来吧?”
      ——也有可能就在眼前。
      于闻成从一瞬间的惊诧中恢复过来,伸手撇开木棍,口中不吝赞赏:“身手了得啊虎大侠,看这架势真能手撕一匹狼不在话下。”
      “嘿嘿,那是吹牛的啦,我爹都不能呢,我更别提了。”真正被夸了,刘虎反而羞涩地闹挠挠谦虚起来,一副憨相。
      于闻成被他这幅蠢相逗乐了,转身从院中的井里头捞出来一个翠绿的大个西瓜,分量还不轻,“得了,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过来把这西瓜切了。”
      “嗯?你哪来的西瓜?还这么大,”刘虎颠颠过去一手托了西瓜往屋里走,“你既没手艺也没活计,兜里比脸都干净,这两天又没給乡亲帮活,谁给你的西瓜?”
      于闻成姿态悠闲跟着进去:“路过一老瓜农,我帮人推了趟车,送的。”
      “哦……”刘虎拿起豁口的菜刀开始切西瓜,这空当还不忘调侃于闻成:“该说不说,你这天天往外头跑的见过世面就是不同哈,说话都不简单,那句话怎么说,什么开染坊……”刘虎想半天想不起来,“哎你打哪儿学的,我听这话,那味道真是劲劲儿的,稀罕。”
      “稀罕个屁,又不啥好话。”于闻成不屑和这就知道舞枪弄棒连说书都少听的大老粗多说,坐在桌边的矮凳上拿了蒲扇扇风,“我说你今儿啊,又不跟你爹一道上山打野货,也不帮你娘招呼裁缝铺,在我这儿耗半天了,闲得慌是不是?”
      “哎话不能这么说,跟自家兄弟,怎么能叫耗呢,”刘虎乐呵呵,“这不还能吃上大西瓜。”
      大个儿的西瓜,红亮亮的瓜瓤,一口下去甜汁飞溅,凉丝丝的汁液滑进喉咙,爽到时简直快活似神仙。
      这是兄弟间吃的最后一次西瓜。没过两天,于闻成跑到别地,报名入了伍。
      ————
      只是行路艰苦。
      不必提那前后看不到尽头的队伍,也不必提瓢泼大雨后泥泞的路面、日头正盛时滚烫的甲胄、席地而眠处硌人的石子,光是看着自己脚底板一次又一次磨破血泡的惨不忍睹光景,就已足够磨人。
      这支队伍行军很赶,休整的时间并不多,往往是天黑到看不清路了才休息,第二天黎明刚至稍微能辨别方向了就又继续前进,于于闻成而言,是生平第一次的心力交瘁。
      待到终于抵达前线城池时已是黄昏,于闻成长出一口气,仿佛瞬间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瘫倒,昏死过去。
      他可靠的同帐战友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进军营帐篷里,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援救活动,又是抬胳膊又是拽腿,总算把本来没多大事的于闻成给弄脱臼了。
      生生给于闻成痛醒,简直好样的。
      好在这群大老粗里边有几个猎户,直接上手咔吧两下给他骨头接回去了,痛得于闻成直接从地板上弹起老高。众人见他这么精神纷纷放下心来。
      “你说你这瘦胳膊瘦腿的也被拉来参军,那前线战事得多吃紧哪,”一个身材魁梧比之刘虎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中年汉子往他怀里丢了个水囊,“现在能动弹了吧,赶紧喝点儿,润润嗓子,咱兄弟们唠会儿磕。现在这嘴皮子不用,以后还能不能用得着就说不定了。”
      于闻成一边心道这话还真不吉利一边拿起水囊,余光瞥到水囊上挂着一个水蓝色的玩意儿——一束流苏。
      “怎么样,漂亮吧?”中年汉子神色掩不住的得意,“我媳妇儿做的,她的手艺十里八乡的都说好,这流苏扯它都不掉的!瞅这颜色,水灵吧?我姑娘给我点的嘛!我参军那年她才长到灶火那么点个头,整日跑来跑去要爹爹抱抱,哈哈哈……”
      这一帐子十个男人九个都还没娶老婆,更没有闺女,都巴巴地望着,止不住地羡慕。
      多好哇,一个会粘人的小姑娘,抱一抱心都软化了。
      “不过我闺女现在应该都长成大姑娘了,”中年汉子笑过之后嘴角还未放下,眼神飘向一边,有些落寞的意思,“不知道这仗啥时候打完……兴许还能赶上她嫁人的时候。”
      从军十数载,未曾归家看过一眼。
      行伍中人,一开口总不免扯上乡愁,帐子里的人都默默叹气。
      角落里传出一声呜咽,于闻成跟着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那阴影处蜷缩着一个小少年,拥有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庞。
      中年汉子把屁股挪过去,伸出宽厚的大手拍拍那少年的肩头:“这咋还哭上了?有啥过不去的跟大家伙儿说说,哭啥嘛。”
      少年抹抹眼泪:“我也都几年没回过家了,现在队伍又招了这么多兵,仗要打到猴年马月去,家里就我阿奶一个,我走了她不知道该咋活……”说着他又哽咽起来,“小时候就是阿奶带着我,家里头穷得什么都吃不上,阿奶就整日上街要饭,有时候能要到两个窝头,她都留给我吃,我给她她都不要,非说自己吃过了,结果有天被我发现她悄悄端了一碗米汤,里头都是些啥啊,就那么几颗米壳壳,还掺了一半的沙……”
      话说到这里,营帐内归于沉默,唯余一声声压抑不住的低泣。
      开战前夕,众人哭诉、愁苦。于闻成静静地听,天上月钩一弯,银辉铺满世间,如此公平,又如此冰冷。
      何愁佳人归处,待郎回时已作他人妇;何患老母贫苦,待儿还时已为井中骨。儿郎寻何处?只闻金戈战鼓,一抔黄土。
      一片苦海之中,于闻成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早在出外挣生活时就已见惯战时百姓的艰难求活。他有什么可说的呢。
      没什么可说的。他心里装的尽是些不能说的事。
      他自小在城外无主的破茅屋里长大,受城内街坊垂怜得以混吃赖活到今日,小愁虽不断,好在大祸不遇。
      他知道无论在哪里,只要朝廷还在打仗,百姓就不会好过。他虽自幼无所怙恃,世间如他一般的孤儿不知何数,他有幸得街坊照拂,因而他感恩,因而他……
      ……算了,没什么说头。
      于闻成卧在席上,耳畔低低哀声回响,他闭眼入梦。
      ————
      没想到战场上的人会那么多。于闻成手上拿着一把长矛,被层层叠叠的人群覆盖,甚至找不到敌军在哪里。
      这已经是第四次上战场了。每一仗都要死很多人,己方的人,敌方的人。可到了下一次上战场,又会源源不断地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兵。于闻成记不住死去那些士兵的脸,于是总怀疑这些补充上来的都是他们的亡魂。
      漫天的尘沙,激昂的怒吼,刀剑铿锵声声起伏,在他还在寻找敌军的喊叫来自何方时,兵器没入血肉的闷响先一步抵达他的耳际。他惊恐地望去,却只对上和自己身穿同样甲胄的士兵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这是我的同袍?或者是敌军扮作的?
      于闻成手上一抖,险些握不住武器。大家都是这样的眼神,仿佛手上刺穿的不是与自己同样的生命一般,仿佛那些生命不是如自己一样尚存牵挂在世间一般。而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拼命。
      更确切地说,他做不到杀戮。他没有办法让一条人命从自己手上流逝。一个人想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啊,一个好战国家的百姓想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啊,他做不到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们来之不易的平凡。
      他又想到,有些事不得不做。到了那个时候,就连他也不会再犹豫。那真是个可怕的时候。它必然来到,而他只能祈求它的脚步再慢一些。
      于闻成总能感到鬼差的手似乎拢在他头顶,但迟迟不下,又迟迟不去。他就这样惊险又平淡地活过了一次又一次战斗,手上没有一滴鲜血。
      但他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双手罪孽再也无法洗净的一天。而他将为此遭到报应。
      而当他看见刘虎出现在营帐里时,他终于在内心长叹一声——报应来了。
      刘虎宽阔的背影——化成灰于闻成都不会认错——如一根铁棒直直杵在帐子中央,背对着于闻成和一个与自己差不多个头的中年汉子说着什么,那中年汉子眼一瞟瞧见他了,立马一掌拍上刘虎肩头:“这说着人就到了,你回头瞧是不是这小子!”
      于闻成看着刘虎缓缓回头。刘虎这人憨点,平时大大咧咧好像躁得很,实际上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头放,可要真闹起火来,这家伙一声不吭地就把眼往你一瞧,你半点不敢动弹。
      现在于闻成就半点不敢动弹。这愣子一上头就啥都听不进去,不知道跟他打一架自己还能不能活了。
      “那你们聊着哈,我去看看那孩子的伤咋样了。”中年汉子眼神在俩人当中溜了一圈,心里记挂着伤兵,没察觉到啥气氛,只想着给俩人空间叙叙旧。经过于闻成身旁出帐子的时候突然被人给拉住。
      “胡叔,这是我之前自己在林子里头采的草药搓的泥,治外伤很见效,你拿了给小米吧,”于闻成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个手掌大的草包,“我还有的是,可劲儿用,他还得完胳膊完腿儿去养他奶呢,叫他好好治伤。”
      “果然还是你机灵,”胡叔笑得露出一口牙,“小伙子心细点好哇,要不是时候不对,我还真想叫你给我媳妇儿瞧瞧,说不定给两家定个亲事,哈哈哈哈哈!”
      “……”于闻成勉强笑笑,把爱打诨的胡叔推出营帐。
      现在帐子里就剩下俩人。
      于闻成低头盯着自己的草鞋,想着这根脚指头是什么时候露到外面来的呢?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而且他根本就是被逼着入伍的嘛,刘虎气上头听不进话打他一顿气也就消了,这事也就能说清,大不了负伤上战场,就躲在刘虎后面……说起来他还没生气啊这刘虎怎么也跑来战场了?他娘不得哭断肠啊?!这他身为发小就得负起责任好好教育他一顿了!!对!就该这么干!
      一通自我说服结束,于闻成鼓起勇气抬头对上刘虎的眼神,却发现他一对虎眼眨不眨的正掉小珍珠呢。
      “娘哎,你不至于吧?”于闻成吓得三魂丢了四魄,那还顾得上狡辩哪,赶忙上前给他顺背,“怎么这还气哭了,得得得,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于哥我吭一声都不算好汉!”
      解不解释的算个屁,关键刘虎这小子居然哭了,他可是个记事之后除了撒尿流汗淌口水之外只进水不出水的主,这眼泪一掉还得了,于闻成哪还顾得上给自己辩解啊,先把这祖宗哄好了再说吧。
      “别折腾我,”刘虎把他手撇开,一把抹干了眼泪,“谁说我这是气的,没生你气,我心里头明白你主意大,肯定会走的,不怪你骗我,我这是看你没事儿松了口大气!”
      “嗐……”于闻成讪讪收手,“那……那你就算担心我也不至于到这儿来吧,这儿多危险呐……”
      “是我爹支持我来的,”刘虎挺起胸脯,刚掉过眼泪的脸又露出笑容,太阳似的,“他说男儿有志当报国,就是死在战场上也是荣耀!再说了,我一身本领那不是白学的!”
      “你爹和私塾先生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哇,说的这些话真是……”于闻成长长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用道理也得看事儿啊,你看看咱们朝廷,整年整年的打仗,咱们离战场远的不提,至少那些离战争最近的老百姓们根本没法儿活,要我说,这仗根本不应该打,实在要打,就干脆让他们把朝廷打垮得了,我们在这瞎掺和什么劲儿呀,到头来最吃亏的还不是咱老百姓,换了个朝廷,该咋活还不是就那么活……”
      刘虎被于闻成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吓得几步跨出账外张望,确认没人后回来把他拽到角落里头拼命比手势让他别那么大声:“小声点小声点……你不要命啦?!打了几天仗牛气了就爱咋咋地是吧?你这么说话让人听着了,不说你,乡亲们都要被你连累着掉脑袋!是不是在外边遇着的过路人多了他们跟你说的?哎呀你怎么能被他们给说昏头了呢!”
      “我也没……”于闻成心上生起烦躁。
      “行了行了,这话就这么揭过去,咱就当谁也没提过这事儿,知道不?”刘虎拍拍于闻成的肩膀,回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哎我闻着汤香了,走走走,咱吃饭去。”
      于闻成被拽着出帐子去开饭,他盯着一有饭吃就兴致勃勃的刘虎的背影。即便是这样的地方,重逢也应该是喜悦的,但他现在却丝毫没有这种轻快的心情。
      他的心如同缀满了千年的寒冰,沉沉地坠下去,淹没在刺骨的冷意中。
      他是为来找他也好、被抓来充军也好,可为什么偏偏、偏偏是来报效这个只知好战的朝廷……
      真是报应。
      ————
      “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胡叔枕着一只胳膊长叹口气。
      帐里众人都躺着,但没人睡得着。今日下了战场,见到的那些残兵更多了,到了深夜还总能隐约听见似远似近的呻吟,不能不使人心情沉重几分。
      “小于啊,叔有件事儿跟你说真的,”胡叔侧头看向背对众人侧躺着的于闻成,“叔家闺女儿打小长得就水灵,十里八乡的见了没一个不夸上几嘴,说她肯定要嫁不得了的人物,你叔你婶都把这些话听听就算,没个当真的,我俩就想要个体贴坦诚的老实人把闺女给嫁了……”
      原本沉闷的气氛突然变了,每个没有睡着的人都开始竖起耳朵。
      于闻成嘴角一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试图假装自己已经睡死了。
      “叔看你这孩子真是不错,肯干又机灵,最重要的是命大,有福,”胡叔自顾自盘算,“到时候仗打完了你就跟叔一道回乡里,咱摆个酒席把喜事儿办了,也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比你外头瞎混强多了嘛。”
      原本已经快睡着结果听见于闻成的名字又睁开眼愣愣望着天花板听胡叔说话的刘虎这时才终于品过味儿来,倒吸一口冷气,虎掌啪地呼在身边好兄弟的肩上:“你要说亲了?!?!”
      于闻成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这头蠢虎,稳住因疼痛而抽搐的表情,面上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回过头:“虎啊……哥困得很……有啥事明儿个再说也不——”
      “哟你睡啦小于?叔还以为你醒着呢,”胡叔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几步跨到于闻成铺边把正要翻身继续睡的预备女婿拽起来,“稍会儿稍会儿,叔跟你说个事儿,大事儿。”
      于闻成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背对着胡叔:“叔……啥事儿不能明天再说吗……”
      “睡啥呀还睡!胡叔要把自己闺女儿许给你喽!”一边看热闹的几人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发表激烈见解,“大成你小子真是有福了,上门女婿还不好当哇!咱们一个个因为当了兵连媳妇都还没讨上,就指着碰上点军功,你倒好,来营里碰老丈人来了!”
      “叔,这事儿……回头再说也不迟啦,”于闻成勉强露出一个微微的笑,“这仗还打着呢……说这些太早了吧。”
      “臭小子,惯会扫兴,”胡叔乐呵呵在他肩上拍了一掌,让他本就疼痛的肩膀雪上加霜,“得,你不乐意就算,但好歹答应叔跟叔回趟乡吧?这一路上小磕小碰的,你那草药可帮了大忙,也得让叔请你吃回饭哪,顺便再瞅一眼我姑娘……”
      “好了好了叔,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去,只要叔婶和小妹不嫌我麻烦就好。”
      “有啥麻烦,这一路过来谁还不知道,就数你小子最叫人省心!”
      身为于闻成发小且多次干坏事被其包庇串供的刘虎深以为然。他兄弟什么好事儿都能想着大伙儿,就是靠谱!
      折腾半天才又睡下,于闻成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错的。可他终究还是要做。他的心头逐渐蒙上一层阴翳,久久不能散去。
      ————
      “我发现你这人有个地方特邪性。”列队的时候一片吵嚷,刘虎稍稍向于闻成偏过头,声音压低。
      “有屁就说。”
      “哎你这人说话有时候真不能让人听……”刘虎象征性地抱怨一句,“就是……你不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吗?”
      于闻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个屁!一大老爷们你好好说话!”
      “我说真的啊,你嚷啥嘛,”刘虎两眼往旁边一瞟,确认周围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这边之后才继续往下说,“你看啊,不管是谁,只要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几乎没有说你不好的,都喜欢你喜欢得紧,我打小就觉得你这人就这点邪乎得很,一直想向你请教来着又老忘,”刘虎面色凝重,“但凡我早点问你,说不定被我娘撵着打的回数就要少得多。”
      “……”于闻成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会装呢吗,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还不容易?”
      “你就这点最让我佩服,啥时候也教教我,”刘虎赞同地点头,“还有,人什么处害是什么意思?”
      “人、畜、无、害,”于闻成拍拍刘虎的厚肩,“就是你干坏事被你娘抓个正着还要装跟你没关系时候的样子——你那时候不挺会装吗,用不上我教。”
      “那不是给逼急了吗……我娘的大竹条子在背后搁着呢……”说到这里刘虎神色恹恹,“唉,我娘已经仨月没打我了,我想我娘。”
      “想你娘打你啊?”
      “你不知道,要不打这皮肉不厚实不抗造,你瞅你就是打小没人抽你所以你就个病鸡样……”
      于闻成撇嘴,懒得和这蠢虎掰扯,任他在一边儿咕咕囔囔不知道说点什么。
      “刘虎,我不会去给胡叔当倒插门的。”于闻成闭目养神,仿佛在说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所以,别吵吵了。你那点小破把戏还以为我还看不穿吗。舍不得我又不直说,扭扭捏捏,姑娘似的。”
      刘虎于是骤然安静下来。
      于闻成都不用睁眼看刘虎,他铁定又害臊又偷乐,一副蠢相。
      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再多一点。
      真希望。
      ————
      刀光,霹雳般闪过去。
      于闻成站的不远,能看见刘虎提着刀在挥舞,明透的鲜血如丝滑的绸缎般从他的刃下飞出。
      刘虎自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面对越是强大的敌人他越是斗志昂扬,乡里都说他是天生的好猎手,不轻敌不心软,不管面前立着的是四肢伏地的猛兽,还是同他一样双脚站立的人。
      于闻成在数数。他为了生活学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多而不精,算数也是其中之一,以便在人手短缺的时候去哪个铺子里帮忙算个几天账。
      他现在在数数。
      数他的兄弟刘虎,夺走了多少人命。
      蠢虎,敌人是杀不尽的,那个好战的皇帝亲手将数不尽的仇敌送进领土里给他的百姓搏生搏死,杀不尽的,你只会给自己的双手徒增杀孽,让仇恨的种子侵占你的心。
      蠢虎,杀不尽的。
      ————
      “你在想什么?”
      夜色下,高壮的武夫立于月色中,脸上细小的割痕暗淡。
      “你大半夜的把我拉出来就问这个?”于闻成抱臂靠着树干,垂头看自己的脚尖碾磨地上的碎石,“我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仗早点打完咱早点回乡吗,行了,别闹腾了,明儿还要拉练呢……”
      “你总说,我的心思,骗不了你,”刘虎每说完半句话就要绷紧唇线,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你也一样,我们两个,这么多年,我虽然不和、你一样,心思透,但自己兄弟,状态不对,也能、感觉出来。”
      于闻成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你不喜欢这里,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很心软,你一定杀不了人,甚至,这些日子,你可能还在,因为我……杀了,杀了、人,心焦得睡不着觉……”
      “刘虎,”于闻成打断他,依旧没有抬头,“如果我说,要你跟我一起逃,咱们不跟这帮人耍了,咱自己回去偷偷接了你爹娘到别处去……随便哪里,只要咱们四个,爱咋活咋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虎也没有回应他。
      于闻成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难道他不知道刘虎是为什么来的这里吗?可不是为了找他于闻成。
      刘虎是为了给那个早就被于闻成背弃的朝廷效力,在叛军跟前守住一道防线。
      “你逃吧,大成,”于闻成没有抬头,不能判断刘虎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沉沉地压在于闻成心头,“今晚就逃,逃得远远的,我不会告发你,你也要像你说的那样,找个别处,爱咋活咋活。我不会和你一起走。今晚过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兄……”刘虎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月光在他布衣上静静地淌,“我就当……我最好的兄弟已经死了。战死的。”
      于闻成闭上了眼。
      “你不愿意杀人,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地从战场上好端端回来,这里不适合你,你走了最好。你的心不在这里,或许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土地,为什么要来战场,”刘虎的视线只稍沾到于闻成的发顶就立刻移开,“别回来了,把这边的事都忘了吧,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这片土地的儿子,我不能丢开她。”
      刘虎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树下阴影处的青年。
      于闻成的手缓缓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手掌蹭破也恍然不觉。
      我兄弟是有根的人,是重情重义的真好汉,而我不过是世间一块浮萍。天下皆为浮萍,飘摇又能到何处?
      ————
      次日清晨,刘虎睁开眼,猛地转向身旁的铺盖。
      一个略单薄的背影拢在外衣下,身躯随清浅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
      于闻成最终还是没有走。
      拿不起刀杀不了人的他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会死。幸运不可能永远眷顾他。他深知曾经许多次的劫后余生都是明码标价。或许下一次,就到了阎王爷向他讨债的时候了。
      但他想,下一次再说吧。
      下一次再说。
      ————
      刘虎此人骁勇善战,不提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光是他路见战友深陷危险能立刻拔刀相助的仗义胸怀,就已然足够他在军中积累下一定的威望,他的勇名早已传入守城将主帐中,若他能在战场上继续稳定发挥,受到重用当指日可待。
      阿民是个新兵,对同样刚参军没多久的刘虎十分敬服,俨然拿他当偶像参拜,趁着此时停战休整,忙不迭要去给刘大哥端茶送水,路过一伙急匆匆的兵,从别人嘴里听了个城东施曜门战况胶着的消息,本来没多太在意,直到他听到了某个人的名字。
      阿民瞪大了眼掰过那人肩膀:“兄弟!刚才那话麻烦再讲一遍!”
      此时的刘虎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今日与城主一同作战,他被赏了一把名刀,以示城主对他功绩的肯定与鼓励。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若是援兵再不到,他们很可能撑不下去……兵力越来越不够,城主恨不得一个营掰成两半用,于闻成被调到施曜门那边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上战场……等他回来了,可要给他小子好好炫耀一番他的宝刀!当然,看在于闻成是他刘虎最好兄弟的份儿上,可以把刀借他日后在姑娘面前吹吹牛皮……
      “刘大哥!刘大哥!!”远远的有人在喊,刘虎没有多在意,因为他并不把“刘大哥”三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直到呼喊声越来越近、那人搭上他肩膀他才满脸疑惑地回头去:“叫我?”
      “对、对呀,”一个刘虎不认得的年轻人呼呼喘着粗气,“刘大哥、不好了,我刚刚、刚刚听见有人在说施曜门、施曜门战事很紧……”
      刘虎听得心里一跳。
      “我还听见、听见他们说了于闻成于大哥的名字……”
      “大成?”刘虎蹭的一下站起来,险些把阿民顶翻,“兄弟,你说大成咋了?”
      “是……是……”在刘虎急切的眼神下,阿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啊兄弟!是不是他当了逃兵了!”刘虎虽心中急切口不择言,但他直觉不是这样的,大成肯定是遭遇了别的事——他了解他兄弟,大成那天晚上不知为何没逃,拿以后就也一定不会逃!
      “不是、不是,刘大哥你误会了,于大哥他……”阿民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我是在人家核对战死名册上听见的于大哥的名字!”
      一道悬在刘虎头顶的利剑终于直直刺入他的天灵盖,令他眼前发黑。
      “刘大哥你……你别太伤心,等这一仗打完了,我陪你去找于大哥的……的……”阿民说到这里,再也吐不出后面的“遗体”二字。看着愣住不说话的刘虎,又想到对谁都一副笑呵呵模样的于闻成,不自觉地开始为这对好兄弟伤心,鼻头发酸。
      “谢谢你兄弟,真的谢谢你,我兄弟我得把他找回来,刀山火海我也得找回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真不用跟我走这一趟,太危险,”刘虎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变调,“好好活着,不管怎么说,自个儿的命才是顶重要的。”
      刘虎说完转身就往施曜门的方向阔步而去,阿民看着他走出十几步远,没有阻拦。
      祝你平安,刘大哥。
      ————
      于闻成看着眼前逼近的刀光,以及耳边战友声嘶力竭的“城门启!有内应!!”的绝望呼喊,最后想到的只有一句话。
      活不活的,在这个世道,从来不是你我说了算,蠢虎。
      ————
      宁历三十六年夏,起义军围攻半月,最终与城中内应暗中会合,以施曜门为突破口,攻下建云城,摧毁大宁最后一道边防,大宁驻城将士全军覆没。援军未至。
      起义军进城并未肆掠,而是安顿民众,清理战场,大得民心。
      入夜,起义军在城外驻扎,大肆庆祝,主帐中众将领齐坐,推杯换盏,一派喜气。
      坐在主位上的起义军领袖精神焕发,侧首向身边的军师:“今日得破城门,你的那个内应功不可没,让他过来领赏!”
      “将军有所不知,他愿为我军启城门,仅是不愿再见生灵涂炭,也不愿手染无辜之人鲜血,因而助我军一臂之力,此刻想必刚刚离去,若是将军想将其斩草除根,亦为时不晚。”
      领袖捏着酒盏沉吟片刻:“是个义士。罢了,让他去吧,今日庆功,不必再沾染杀孽,只可惜此等义士不能为我所用……我们杀尽守军,他意如何?”
      “我军将杀尽愚忠于朝廷顽固不退的守军以防后患之事,他在此前已全部知悉,并未有二言。”
      “也是个狠角色,说起来,老庞说他今日攻进城东施曜门时遇到个身手极好以一当十的猛人,连他都起了招入麾下的念头,那兵被虏后我好奇也去看了,人如其名,刘虎,真是一个虎兵!可惜不愿低头为我所用,那也不能叫他来日成为威胁,只好叫老庞把他给斩了,人头落地仍死不瞑目……罢罢罢!今日只是喝酒!来!”
      帐内气氛正酣,帐外月光如雪。
      于闻成坐在郊林树下望月,月投下冰冷视线与他相对。
      城中守军,一个不留。
      他凝视远处灯火喧哗。这一仗打完,起义军的将士们就可以直取都城,想必距他们回家团聚的日子也不远了。
      他忽然想起一月前刘虎替他切开的那个西瓜。
      好水好甜的西瓜,两个人为了最后一片西瓜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
      他又想起几月前那个频频与他接触的算命先生。
      “像你这样一个一个地帮,何日是个头。”每次于闻成拿自己微薄的薪水去接济骨瘦嶙峋的老弱妇孺,都会听见算命先生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天下大病,病根不除,无力回天。”
      他早就知道算命先生其实不是算命的,也知道这个地方离前线近,有很多起义军的内应,更听过见过许多……总之他听进了心里,最后终于走到算命摊前:“先生,我来算一卦。”
      算命先生轻飘飘瞅他一眼,将木棍并一方帕子递给他:“早就为你算过,四文钱,卖你一条路走。”
      他果真买了,帕子上面写了字,很简单:君所见难民当不能尽数,然以君所为,天下生灵涂炭,杯水车薪而已。阁下心性,实非池中物,下山来,与我等同道。
      于是于闻成真的去了,也真的遇上了一小伙接应他的起义军士兵,收下一个来自他们军师的锦囊,数日后应征入伍。
      于闻成只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你们的军师会知道我,我不过小人物罢了。”
      “军师想的什么不是我们这些粗人能明白的,你不是孤儿吗,说不定大人认识你爹娘呢。”
      对于闻成来说,这简直是不算回答的回答。
      但他被说服了。
      他如何被发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军师给了他一条路,让他实现那个一直深埋于他心底的,想要向与他同生为人却不能被当做人看待的百姓们伸出手去,想要结束战争的,正道。
      他献出那一城守城将士的性命以成就的,正道。
      他满是罪孽献血的,正道。
      他那将为人所诟病的正道。
      此战过后,百姓很快会淡忘曾据守此地不退的那些将士们,甚至夺取他们生命的起义军士兵们也会忘记他们。朝廷被打垮之后,至少许多年不会再有战争,人们可以慢慢地好好地活。过去的血债,终会尘封于史书的笔墨之中。
      可于闻成永远忘不了。
      是他,让将士们脖颈上悬而未落的屠刀提前落下,是他,让一城将士用性命换得战火平息,是他,用这三千人的魂灵祭出一个安稳的世道。
      天下的病根要除,顽抗的守军不得不死。于闻成该死,但他的报应才刚刚开始,他的孽要背负一生。
      小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吧,还会哭着要父亲吗?
      祖母老了,不知发硬的窝头还啃不啃得动?
      他本只希望,以后不再有失去父亲的孩子,饿死荒野的老人。
      他本只希望,在他走后,刘虎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他那时没有想到,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更没有想到,刘虎替他偿了,又重了他的孽。
      所以,活不活的,在这个世道,从来不是你我说了算,蠢虎。
      于闻成缓缓后靠上树干,夜色清寒。
      困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报应,终是来了。
      他一人,背负着,在这汩汩血水流淌之路,踽踽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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