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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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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的深秋,九月中旬的某天,我推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大学校园。在被舍友吵到难以入眠后,我终于让父母同意了我在外租房,并且以迅雷之速找到了合适的合租房,搬离了大学宿舍。
秋天是红色和黄色的季节。我一步踏碎一片落叶,将这最后一程搬家之行走成了凯旋的繁花路。走出校园后,对着不甚繁华的山中郊区深吸了一口秋天凛冽的空气,我才真真切切感到了些许不可言说的自由,即使两个笨重的行李箱和三个包把我压得差点吐血。
从出租车上下来之后,我带着行李走进了这个建在湖边的老旧小区。一声闷雷猝不及防地平地落下,还来不及疑惑秋天怎么还有雷阵雨,豆大的雨点就把我闷头砸了个猝不及防。我立刻拎着行李箱向着我那栋跑去。不幸的是距离太远,行李和我都未能幸免,湿了个底朝天。
小区里没有电梯。当我费力地把行李扛上二楼,摸索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门突然自动向里打开了。
高挑的女生。第一秒里我这样想。
见我发愣,她率先开口:“你好,我是这里的租户。你都淋湿了啊……需要帮忙吗?”她拿过一个我松开的行李箱。
我迟钝地咀嚼了一下她的话,连忙说:“你好,我也是。谢谢。”
她似乎笑了一下,带我看了看客厅,冰箱,以及看起来没怎么用过的厨房。我回房间草草换过衣服后,跟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朝我说:“忘记介绍了。我叫姜水生。”
客厅的灯不太好,朦朦胧胧泛着黄光。灯光时明时暗,和阴云罅隙中倾泻出的天光纠缠在一起,透过玻璃罩,无遮无拦地映在她脸上。有科学研究表明人会将特定的声音和画面关联在一起,听到声音会想到画面,看到画面似乎也能听到某个声音。总而言之,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姜水生。于是姜水生这个名字和她冲我笑的画面不分伯仲、毫无理由地被我记了好多年。
姜水生比我大两岁。可她不是学生。
两个人住在不算大的套房里,作息又很一致,很快便熟悉了。刚开始可能还会因为时间相撞而互相谦让,后来却已经习惯两个人一起挤在洗漱台前。
我悄悄盯着镜子里的她,比我高一些,或许十公分,或许二十公分。白得有些亚健康的皮肤,有些加深了的黑眼圈,以及此刻正望向我的、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盯着别人看得出了神还被逮个正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吐掉牙膏沫,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OK啦”,然后飞快躲去客厅,带上早餐和课本出了门。
上课无聊,我和班里同学也并不熟悉,所以有时走神会想一些关于姜水生的事。这不能怪我,毕竟我在我贫瘠且无趣、“安安稳稳”行驶在正轨的前十八年里,从学校宿舍搬出去已经算是离经叛道,而和姜水生这样一个神秘的、极具吸引力的人合租,更算是脱轨之后的意外。
一次,我满课回到家,看见她睡倒在沙发上。大概为了遮光,书本摊开遮在脸上。我看了眼封皮,是一本《西绪福斯神话》。怕她着凉,我给她搭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书。
夕阳渐渐隐去,书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艰难地辨认。“世界再大,她也只想在蛹里寂静地长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姜水生忽然动了动。
我轻声问:“醒了?”
她嗯了一声,说:“开灯吧。”
我们都没吃饭。索性一起用速食解决了。晚饭期间,我状似无意地问她:“今天下班这么早呀?我满课,要累死了。”
她正在埋头吃面,抬眼看了我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含糊地说了句“辛苦了”。
我总觉得她有些微妙的沮丧。
吃完饭,她跑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饭前的那本书。
和姜水生相处过一段时间后,我逐渐习惯和她一起待在客厅,而不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餐桌和沙发是我们共同的办公区域,我们互不打扰,却默契得浑然一体。
今天,她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我试探着问了一下她为什么有些不开心,她说今天被辞退了。
我一惊,问她怎么回事,她还好吗。
问完后我有些心慌,因为进入我脑海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怕她会因为工作丢了而搬出去。我惊讶地发现,姜水生可能随时会离开这件事比我想象中令我畏惧。
她说没关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说:“其实我有一份稳定工作,丢掉的那个只是副业。”我放下心来,同时感到这是个好时机,于是踏出了那一步名为礼貌的界限,试探着问她的主业是什么。
姜水生就又露出那种坦然明媚的笑容:“随便写点文章卖钱。”
沙发上经常出现的书、想来应该是手稿的废纸、甚至她有时昼夜颠倒的作息好像都有了解释——毕竟作家,都是这样奇奇怪怪的。
“真好。”我抬头朝她笑了笑,“你会变成一个厉害的作家。”显而易见地,她很惊讶,仿佛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肯定。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我以前的梦想就是当个作家。”
察觉到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放弃?”又是这种,犀利的,不太委婉的,姜水生式的问法。我却无可奈何地不感到反感。
“高考成绩还不错……他们说文科不好就业。”我莫名有些语无伦次,“灵感不是随时都有的,现在学的东西又太多太难了,闲下来只会想着休息。”
“‘他们’是指谁?”“就是……父母老师之类的。”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然后凑过来说:“要不然,我们以后吃完饭,一起写点什么吧。”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我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见过那样纯粹的眼神了。里面仿佛时时刻刻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在顷刻间照亮我的黑暗与窘迫,却又在下一秒温暖地包围了我,即使带着灼伤与毁灭的倾向。
那个冬夜,我从杂物里翻出了许久没用过的钢笔,和名为水生的姑娘一起踏上了通往写作国度的旅程。我的灵魂和她依偎在狭小的车厢中,而笔墨与白纸则是单程车票,一生一次,再无回头。
刚开始我们写作的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内,后来越写越长,甚至有时到了凌晨。我的文字稚嫩,经年累月没有动笔,早已把曾经有限的灵气消磨尽了,可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用尽力气去挤压难愈的沉疴,五味不识,五感不分,鲜血淋漓时才猛然发觉,伤口下是早已经腐烂的皮肉,而我正在肃清腐毒。
时间来到年末,我推开门,坐在玄关换鞋。在阳台抽烟的姜水生挂了电话,烟都没来得及熄灭就急急忙忙冲进客厅,凑在我的脸边大声说:“我的书出版了!”
我愣在那被烟灰烫了一下,她连忙帮我拂去问我有没有事。我却并没有很多痛感,一种莫名的、纯粹为另一个人而产生的喜悦包围了我。我立刻欢呼起来和她相拥。
窗外又开始下雪,纷纷扬扬。
一天晚上我们聊到深夜。她去便利店买了饮料和酒,乱七八糟调了几杯“自创”酒,和我分着喝。
我们都有些微醺。沉默中她忽然说,她就像一棵树。
我听得有些好笑,问她为什么。
她发呆发了半晌,然后喃喃道:“一棵树有两次生命。第一次是绿色的树,但它是没办法的,所以被人砍了下来,变成了灰色。它的第二次生命是木炭,但这次它不甘心会变成灰色,所以会在火焰中倾尽所有变成骄傲的红,最后再变成灰。”
我没有说话,可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迷蒙着双眼看我,问:“你知道烧炭自杀吗?”
我心下一惊,酒醒了大半。
她接着自说自话:“烧炭自杀,我和木炭会一起死,但是我和树一起活了一次。”
我不知道那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她说的话似乎一直在我心中激荡,冲击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泡了咖啡,然后准备赶去学校。
连续熬夜写作与宿醉已经让我很难有精力去支撑学业,而即将到来的几门大考让我焦虑得难以承受。但不幸的是,我的心脏在酒精与咖啡因的刺激下跳得又急又重,太阳穴也肿胀得难受,我勉强收拾好自己,出了门,却发现地铁停运,出行受阻的人群吵闹不堪,我感到有些晕眩,很想吐,但却是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我那一整天过得浑浑噩噩。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写东西。把自己关起来,不理会姜水生的关心。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她带给我的一切,无论好坏。
她像一把刀把我的生活捅得翻天覆地,我却无法责怪她。
我越写文章,心中却越迷茫。我突然发现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竟然不痛苦。应该抛下一切、义无反顾地选择这项事业吗?我自知天赋有限,不全力以赴、勤加打磨,就没有可能达到一定高度;可我又怕孤注一掷后带来的后果无法承受。
那天之后,我们的生活恢复正常,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夜晚和作祟的酒精。
放寒假的前几天,我们都没有什么事。我考完最后一门课,回到出租屋,和姜水生一起看了两部电影。
漆黑的客厅,屏幕的光映着她认真的表情,我放缓了呼吸,把头轻轻依偎在她的脖颈间。她僵硬了一瞬,然后便默许了我的靠近。
我觉得我们那一刻是交融的,她应当也是,所以当我吻上她的侧脸时她并没有躲。
那些细节我并不想再回忆,有些事情就像她突发奇想剪掉的头发一样,会被堆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直到腐朽也不会被人提及。
我在这里逗留了几天,等到父母催我回家时,我才有些惋惜地准备和姜水生告别。
我问她:“你不回家过年吗?”我知道她确实有家人,所以自认为这个发问并不算唐突。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一些事。我这个时候总会紧张。
她喊了我的昵称,但表情却显得严肃与纠结:“其实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姜水生说,她准备春天的时候离开这里。
她说这里是她辍学穷游的第一个地方。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她原本计划停留一个月,可现在已整整逗留了两季。
她说我和她太过相似,只不过她太叛逆,早早放弃了前十几年考取的一切功名,和家人几乎断联,孤注一掷为寻求自己梦中的一切。
她说人生总要经历别离,只是很遗憾还没有看到我成功的那天。
她说和我喝酒聊天很开心。以后可能不会再这么开心了,但是人不能只为了开心而活。
她说她到六十岁要赚够一百万,三十万留给家人,剩下的七十万够她去瑞士做一次安乐死。
最后,她又笑着告诉我,希望我永远不要为了她而难过。两季,目前人生的四十分之一,我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境。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春天再回学校,她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我的桌上少了一支钢笔,多了一张纸条。
姜水生,这个人太不真实,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却又好像已经深爱了一个世纪。
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
说吧
今夜 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后记
许多年后,我没有选择写作,只在闲暇时刻偶尔写一写随笔。
我顺利完成了学业,在遥远的德国留学,与瑞士共享一段边界线。
与我合租的是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女生,她细心温柔,给了我很多支持和鼓励。
“Amara,别忘了带伞,德国这鬼天气……”我笑着道谢。
前两个月,我时常忘记带伞,无奈之中被淋湿了好多次。有一次淋着雨,疾疾走在路上,恍惚间听到国语,有人说:“你都淋湿了……需要帮忙吗?”
我怔愣了一下,匆忙摇摇头,却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不是她,也因为知道是她。
寒风过境,楼窗飘花。又是一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