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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锈(下) 赤雾散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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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雾散尽时,七条朱背蜈蚣已爬满绣鞋。每条虫甲上烙着的生辰八字,在昏灯下泛着金漆般的光。温予白认得最末那行"庚辰年癸未月"——正是她自己的命格,此刻被蜈蚣额前的触须刺穿着,如祭坛上的牲牷。
"温氏七代祭品,今日终得圆满。"周顾问的皂靴碾过满地铜锈,那枯瘦的身形在烛火里拉长扭曲。他中山装的盘扣不知何时变作森白骨节,袖口淌下黏稠黑液,落地便生青烟。
温予白急退三步,后腰撞上博古架。战国蟠螭纹镜映出骇人景象:老者背后伸出八条影绰绰的骨臂,每条都握着半截雷击木!她突然明白师父为何总在修复室悬镜——这面战国鉴妖镜,正是守陵人傀的克星。
"陈默以为藏起钥匙就能破局?"周稷的嗓音裂成三重,似老妪混着幼童的哭嚎,"温家女子的心..."
铜雀钗突然从血泊中暴起!雀喙如匕首般刺向镜面,却在触及前被无形之力扼住。温予白锁骨下的雀纹灼如烙铁,那痛楚竟与铜雀的挣扎同频共振。
剧痛中温予白看见幻象:青铜熔炉里翻滚着惨叫的人形,穿曲裾的女子将铜钗刺入心口,血溅在"天禄阁监造"的匾额上...幻象破碎时,她口中尝到浓烈的铁腥味。
"蠢货!"脑中炸开金石之音,"用你的血喂那镜子!"
她咬破舌尖,血雾喷上战国铜镜。镜面霎时浮起血网,将周稷的骨臂牢牢缚住。蜈蚣背上的生辰八字突然燃烧,化作七道青烟钻进铜雀钗的红宝石眼中。
铜雀发出裂帛长鸣,整个紫禁城的铜铃同时狂响!自鸣钟的玻璃罩"砰"地炸裂,鎏金指针飞旋如刀,削断三条骨臂。温予白趁乱抓起犀皮漆盒,第三把青铜钥匙竟自行跃出,直插铜雀钗尾的锁孔。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钗身传来幽叹,雀鸟眼中北斗星图骤亮,"两千年了,终等到这把钥匙..."
周稷的狂笑震落梁上积尘:"钟离谏!你以为温家女儿真会助你?"老者残存的骨臂撕开面皮——底下竟是师父陈默血肉模糊的脸!
温予白如遭雷击。那张脸上布满青铜锈斑,左眼窝插着半截枣木钉,分明是师父下葬时的遗容。但更可怖的是"陈默"喉头滚动的声音,分明是周稷的腔调:"乖徒儿...不想知道谁把打妖桩钉进为师颅骨么?"
铜雀钗突然爆出刺目青光。光晕中浮现青年虚影,玄衣博带,辫发缠铜链,衣袂星图流转如活物。那面容与战国镜中的铸器师像有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温予白。"青年的声音似冰泉击磬,"看仔细你师父的印堂。"
她强忍心悸凝神细看——师父眉心的枣木钉尾,竟刻着微小的"温"字!记忆闪回如电:十岁那年父亲书房里,她曾见过同样形制的木钉,盛在温氏宗祠的青铜祭匣中。
"守陵人早将你师父炼成尸傀。"青年虚影的手指穿过"陈默"眉心,扯出缕缕黑气,"温家每代男子皆为守陵人傀儡,专司镇压叛逃的器灵..."
铜雀突然扑向虚影,宝石眼流出血泪:"兄长...你还要骗她到几时?"
修复室陷入死寂。温予白手中的青铜钥匙突然发烫,烫得掌心血泡迸裂。血珠滴在钥匙夔龙纹上,那纹路竟游动起来,化作小字:「未央宫地丙,永平七年封」。
"钟离谏。"铜雀的声音带着泣音,"你亲手将阿宁钉死在铸器台,如今又要骗她七代子孙?"
青年虚影骤然破碎,又在铜雀钗旁重聚:"钟离雀!若非你擅自开启三尸龛..."话未说完,战国镜射出的血网突然收紧。周稷所化的"陈默"发出野兽般的嗥叫,骨臂暴长三尺抓向温予白心口!
青铜钥匙自动飞旋如盾。骨爪撞上钥匙的刹那,整座故宫地动山摇。温予白被气浪掀翻在地,怀中的犀皮漆盒摔裂开来——五把钥匙在空中排成五狱阵,第三把正插在铜雀钗的锁孔中,发出机括转动的"咔嗒"声。
地砖突然塌陷。温予白随碎石坠入黑暗,最后的视线里,是周稷撕下师父面皮后露出的青铜骷髅头,那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青焰。
下坠中铜雀钗贴着她耳畔低语:"温予白,你可知温家为何生女不生男?"
腐土的气息混着铜锈味灌满鼻腔。温予白在坠落中抓住冰冷铁链,虎口瞬间被割得鲜血淋漓。黑暗中亮起幽幽青光,铜雀钗悬浮在她面前,雀首与钗身竟已分离——雀首化作巴掌大的青铜鸟,钗身则变作三尺青锋。
"这里是天禄阁地丙库。"青铜雀的翅膀拍出星火,照亮四壁骇人景象:无数青铜器嵌在血肉筑成的墙里,那些心脏仍在搏动,每跳一下就有铜汁从动脉涌出。
温予白摸到腰间硬物。那半枚青铜鱼符不知何时出现在玉带扣上,阴刻小字在幽光中显现:「祭品温氏第七代,名予白,庚辰年生」。
"温家男子生来便是守陵人傀儡。"青铜雀落在她肩头,喙尖轻触鱼符,"女子才有资格成为祭品...或者钥匙。"
前方传来锁链拖曳声。青光映出个巨大的青铜笼,笼中蜷缩着玄衣青年,琵琶骨被七根铜链洞穿。温予白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竟与铜雀幻化的虚影别无二致!
"阿宁..."囚徒抬起被铜锈覆盖的脸,"这局棋...你终于落子了..."
青铜剑突然飞向铁笼!剑尖刺入囚徒心口的刹那,整座地库响起万千惨嚎。温予白锁骨下的雀纹剧痛,眼前闪过画面:同样的青铜剑握在她前世手中,刺穿钟离谏胸膛。
"这才是血契真相。"青铜雀的声音淬着恨意,"你每世都用我杀他,以温氏心血加固封印..."
囚徒突然抓住剑刃。铜锈从他掌心蔓延至剑身,剑格处睁开三只血红的眼:"钟离雀,你借温家女儿之手弑兄两千载,不腻么?"
温予白腰间鱼符突然灼烫。她低头见鱼符裂开,露出内里玉雕的小龛——那龛中供着三具青铜棺,棺盖上分别刻着"善尸"、"恶尸"、"执尸"。
"三尸龛!"青铜雀厉声尖啸,"你竟将它藏在..."
地库穹顶轰然塌陷。周稷的青铜骷髅从天而降,骨掌直取玉龛。温予白下意识护住心口,却见那骷髅的指骨在距她三寸处僵住——骷髅的胸骨间,赫然卡着半枚温氏鱼符!
"师父..."温予白看着骨缝里熟悉的玉扳指,泪混着血滴在玉龛上,"原来您..."
玉龛突然开启。三缕青烟钻入她七窍,无数记忆洪流般冲垮神智。最后的知觉里,铜雀哀鸣与剑锋龙吟交织成曲:
「七劫启,三尸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