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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染血的通知单 ...

  •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瞿砚的指尖就触到了一片粘稠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解剖刀还攥在手里,刀尖却没对着熟悉的解剖台,而是悬在一个陌生人的颈侧。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正随着呼吸微微跳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硝烟味的气息喷在瞿砚手背上——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是铁锈和某种腐败植物混合的腥气。

      “刀再往下半寸,我就拧断你的手腕。”

      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裹着寒意。瞿砚这才看清对方的脸:眉骨很高,眼窝陷得很深,左眉骨上有一道贯穿眉尾的疤痕,此刻正随着皱眉的动作微微抽搐。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却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狼盯着猎物,带着不加掩饰的暴戾和警惕。

      瞿砚的指尖发麻,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陌生。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市立医院的停尸房,正准备解剖一具无名女尸——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卡着一点蓝色纤维,和三年前他妹妹瞿兰坠楼时,攥在手里的那点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心悸,像有人用冰锥狠狠凿在心脏上。他踉跄着扶住解剖台,视线里的无影灯开始旋转,最后定格成一片刺目的白。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放不放?”

      迷彩服男人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左手已经抬了起来,指节捏得发白,显然随时准备动手。瞿砚这才发现,自己和他正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壁,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甜腻得让人反胃。

      他慢慢收回解剖刀,刀刃上沾着的不是福尔马林,是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

      “这是哪里?”瞿砚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擅长和活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看起来随时会动手的活人。以前在医院,同事们都说他“对尸体比对人亲切”,他也懒得反驳——尸体不会说谎,不会敷衍,不会在他试图打听妹妹案子时,用那种“你妹妹就是自杀”的眼神看他。

      迷彩服男人没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血的白大褂和那把精致的解剖刀上停顿了很久。“法医?”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瞿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金属壁。这是个封闭的空间,大约只有两个立方米大,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散发着霉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块嵌在天花板里的灯板,光线惨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对面的壁板上,像两具被钉住的标本。

      就在这时,那块灯板突然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空间里炸开,震得瞿砚耳膜发疼:

      【检测到两位濒死体征稳定,符合“亡者游戏”准入标准。】
      【玩家瞿砚,编号739,触发条件:持续性心脏骤停。】
      【玩家晏烬,编号001,触发条件:重度辐射中毒。】
      【强制绑定生效。】

      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骤停?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解剖台上突然心悸,助理小王吓得去找医生,他倒下时,视线最后落在的是那具女尸手腕上的淤青——和瞿兰手腕上的形状几乎一致。怎么会是心脏骤停?

      而那个叫晏烬的迷彩服男人,在听到“辐射中毒”四个字时,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就冷硬的侧脸线条绷得更紧,像一块被冻住的钢铁。他抬起手,瞿砚这才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块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很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亡者游戏?”晏烬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这是什么鬼地方。”

      电子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机械地播报着,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游戏规则第一条:玩家需在指定副本中完成任务,存活至任务结束即可获得生命时长奖励,奖励时长可兑换现实世界的生存时间。】
      【规则第二条:副本任务失败、中途退出或恶意攻击队友者,将被执行“抹杀”。】
      【规则第三条:绑定者共享生命时长,一方死亡,另一方剩余时长清零,同步抹杀。】

      “共享?”瞿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和人产生任何形式的捆绑。以前在医院,同事聚餐他永远找借口缺席,连快递都只寄到代收点。不是怕人,是觉得麻烦——要应付寒暄,要维持表情,要在别人说笑话时恰到好处地笑出声,这些都比解剖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累得多。

      晏烬似乎也对这个设定极度排斥,眉骨上的疤痕又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解绑。”

      电子音毫无波澜:【绑定不可逆。】

      “操。”晏烬低骂了一声,抬脚踹向旁边的金属壁。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瞿砚耳膜发疼,而那面墙壁只是微微晃了晃,连点漆都没掉。

      瞿砚的目光落在他踹墙的那只脚上。迷彩靴的鞋底沾着些暗红色的泥,边缘还挂着一小片干枯的草叶,不像是医院或者城市里能沾到的东西。再往上看,他的裤腿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靠近膝盖的地方还有个破洞,露出的皮肤颜色很深,像是常年被晒的。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电子音像是没感受到两人的抗拒,依旧按部就班地抛出下一个信息:

      【首个副本传送倒计时:10,9,8……】

      “等等!”瞿砚突然开口,“副本是什么?任务内容呢?”

      【传送开始。】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头顶的灯板突然爆出一阵刺眼的白光。瞿砚下意识地闭上眼,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像是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了下去。失重感攫住了他的胃,让他忍不住想干呕——他从小就晕车,这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比解剖时闻到的尸臭更让他难受。

      混乱中,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层厚厚的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瞿砚被那股力道拽得一个踉跄,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瞬间涌入更浓的硝烟味,还夹杂着点淡淡的血腥味。

      “站稳。”晏烬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刚才近了很多,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瞿砚猛地推开他,后退半步,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别的,是刚才撞上去时,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很稳,一点都不像在经历失重,倒像是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白光散去时,呼啸的风声也停了。

      瞿砚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山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抓着灰黑色的瓦。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细雨,落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雨丝里裹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腐烂的木头。

      “这是哪里。”瞿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解剖刀还攥在掌心,刀身沾着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变成了暗沉的褐色。而他身上的白大褂也换了样子,变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料子磨得有些起球,领口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晏烬的衣服也变了。迷彩服换成了深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绳子系着,倒比刚才更方便活动。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衣服的变化,皱眉扯了扯领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小巷两端,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瞿砚记得他刚才踹墙时,那个位置似乎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你的刀呢?”瞿砚问。

      晏烬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几秒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被收了。”

      瞿砚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被巷口一块歪斜的木牌吸引了。木牌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墨色已经发灰,左边的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右边的勉强能认出是个“槐”字。

      “槐……”他正想辨认左边的字,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什么东西,猛地顿住了。

      巷尾的墙角蹲着个小孩。

      说是小孩,其实也不太像。那东西穿着件不合身的大红袄子,袄子的料子很粗糙,上面绣着的凤凰图案已经脱线,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它背对着他们,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发髻上还插着根红绳,绳子的末端垂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

      雨下得不大,但它就那么蹲在雨里,一动不动,连肩膀都没抖一下,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偶。

      瞿砚的呼吸莫名一滞。

      他见过很多死人,各种各样的死状都有,但眼前这个“小孩”给人的感觉很诡异。不是害怕,是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就像解剖时遇到的那种被处理过的尸体——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仔细看才发现关节被人动过手脚,摆出了根本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姿势。

      晏烬显然也发现了那个小孩,刚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突然绷紧的弓弦。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瞿砚别动,自己则放轻脚步,一点点朝巷尾挪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粗布鞋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瞿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绝对受过专业的训练,那种对环境的警惕,对危险的直觉,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就在晏烬离那个“小孩”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回头,而是脖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往左转了转。正常人的脖子最多能转到九十度,而它的头几乎要贴到肩膀上,后脑勺对着晏烬的方向,发髻上的红绳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晃。

      一股寒意顺着瞿砚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的指尖突然开始发麻,就像每次触摸到那些带着强烈“死亡气息”的物体时一样。这种能力是瞿兰死后才出现的,那天他在停尸房摸到瞿兰冰冷的手,眼前突然炸开一片血红,耳边全是她的哭声。后来他才慢慢发现,只要触摸到那些和死亡相关的东西,就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而现在,指尖的麻意越来越浓,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的纱,耳边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针线缝东西,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别碰它!”瞿砚脱口而出。

      晏烬的动作猛地顿住,回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有几缕贴在眉骨的疤痕上,让那道疤看起来更狰狞了些:“怎么了。”

      瞿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指尖发麻,听到了缝东西的声音。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只能换了个说法:“不对劲。”

      晏烬没再追问,只是眼神更冷了些,盯着那个“小孩”的背影,像是在评估风险。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呼喊声:“阿明!阿明你跑哪去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的老头举着油纸伞,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到巷尾的“小孩”时,明显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跑过去:“你这孩子,说了别往这边跑,怎么就是不听!”

      他伸手去拉那个“小孩”的胳膊,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在拉自己的孙子。

      瞿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晏烬也皱起了眉,往后退了半步,挡在了瞿砚身前。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反应,等他自己意识到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却没再让开。

      那个“小孩”被老头拉住胳膊,终于慢慢转过头来。

      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孩。

      它的脸是用木头刻的,五官粗糙,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黑色的纽扣,嘴角被人用红漆画得咧开,像是在笑。而那个老头,在看到这张脸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抬手摸了摸木头上的皱纹,叹了口气:“快跟爷爷回家,你娘该着急了。”

      “木头人……”瞿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指尖的麻意越来越浓,眼前的血色纱幕里,开始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一个穿红袄的姑娘坐在铜镜前,一个老妇人拿着针线,正在给她缝嫁衣。姑娘的脸很白,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嘴角却被针线缝成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像极了那个木头人的笑脸。

      “缝好了……这样就不会哭了……”老妇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针扎进皮肉的声音,姑娘压抑的呜咽声,还有……铜镜里映出的、老妇人身后站着的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剪刀。

      “嘀嗒。”

      一滴雨水落在瞿砚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巷尾的老头已经拉着那个木头人走远了,油纸伞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拐角。雨还在下,巷子里只剩下他和晏烬两个人,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混杂着檀香和腐烂木头的味道。

      晏烬转过头,看他脸色发白,眉骨动了动:“你看到了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瞿砚抿了抿唇,指尖的麻意还没退去,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盘旋,让他有点头晕。他看向晏烬,发现对方的眼神虽然依旧冷硬,却没有刚才的排斥和警惕,反而带着点探究。

      “一个穿红袄的姑娘,”瞿砚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还有个老妇人在缝她的嘴。”

      晏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缝嘴?”

      “嗯。”瞿砚点头,“用针线。”

      他没说自己看到了那个拿剪刀的男人,也没说那姑娘的嫁衣和刚才木头人穿的红袄很像。不是故意隐瞒,是那些画面太碎,他还没理清楚头绪,说出来只会更混乱。

      晏烬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身朝巷口走去:“去看看。”

      “去哪?”瞿砚跟上他。

      “刚才那老头走的方向。”晏烬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里就是第一个副本。”

      瞿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电子音提到的“副本”。他看着晏烬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暴躁,却比自己冷静得多。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能迅速接受现状,分析处境。

      走到巷口时,瞿砚终于看清了那块木牌上的字。左边被雨水泡模糊的是个“安”字,合起来就是“安槐巷”。

      巷外是一条更宽的街道,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门板大多关着,只有少数几家开着门,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布庄”“米铺”之类的字。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晏烬的目光在街道两端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前。摊位后面坐着个瞎眼的老道士,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正用手摸索着手里的龟甲。

      “去问问。”晏烬说。

      瞿砚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他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古怪的老道士。但看到晏烬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走近了才发现,老道士虽然瞎了眼,耳朵却很灵,他们还没走到摊位前,他就抬起头,对着他们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诡异,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几颗发黑的牙:“两位是外乡来的吧?”

      瞿砚没说话,晏烬上前一步:“这里是什么地方。”

      “安槐镇。”老道士慢悠悠地说,手里的龟甲被他摸得发亮,“姑娘要出嫁,镇上正热闹呢。”

      出嫁?

      瞿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穿红袄的姑娘。

      晏烬显然也抓住了重点,追问:“谁家的姑娘出嫁?”

      老道士的笑容更诡异了:“还能是谁家,镇西头的陈家呗。听说啊,陈家小姐明天就要嫁给顾家少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染血的通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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