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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再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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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我抱紧了枕边的笔记本,大口大口喘息着,捱过这次难熬的心悸。
那笔记本是我的全部,我所有的曾经与往昔。
指尖轻抚过那些文字,我再一次无可避免地颤抖了起来,不只是因为心悸。
"我说了多少次,你能不能别抱你那破本了?"他双手环胸,没好气地靠在镜子上,带着他一贯的不耐烦。
我没搭理他,仍自顾自地轻抚着纸面,动作轻柔轻柔再轻柔,像一个重度成/瘾者般爱抚着我的往昔.
他慢慢走到了我的身边,离我很近,像多少个数不清的日夜一般站在我身后,站在我的阴影里。我没回头,紧紧抱好我的本子,指尖攥得发白,生怕再次被他夺去,毕竟我可再没有多余的记忆可以分给他,但他也就那样站着,立在我的身后,如一棵无喜无悲的古木。
他站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第一次见面,我看到你还是一个小婴儿,躺在四月的海棠花丛里。
周围的景色真的好美好美,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你,于襁褓中。我和他当时一齐躲在灌木丛的后面,扒着树丛的边偷偷看着你.
你身边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给予你家的温暖,四季的阳光,她的脸庞我看不清,但嘴角是和你一样欢快的弧度,她轻轻呼唤着你的名字:"许出。"
许出。
这是你记忆的开端,你要记住.
等女人离开后,我和他才蹑手蹑脚走过来,好奇地端详着你.
他轻轻戳了下你的脸,戳一下一个小坑,然后再慢慢回弹过来,他笑着扬了扬眉,说:"真丑。"虽然语气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喜悦。
我装作要打他,他连忙举起双手投降,笑着道歉。
把他赶走之后,我这才得以好好地完整地看着你.我端着脸,眼中盛满了四月。你很好奇我的存在,一直向我咯咯地笑着。
可是我亲爱的.你完全不需要给予我回应,对于你的诞生,我可是最欢喜的,所以你完全不需要给予我回应,因为我可是最爱你的人啊。
他在远处看着我,我看着许出。旁观者。
你喜欢下雨,我也喜欢下雨。
每次下雨我都来找你玩,我们两个都是小孩,不过我是大一点的小孩,你是小一点的小孩。不过这可苦了他了,总是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破口大骂。他喊许出,不知他喊的是哪一个。
而回到家之后,迎接我的,总是一条热乎乎的毛巾,然后他恶狠狠地擦干我的头发,帮我换上干衣服,于是我从内而外都是暖和的了。
你努着嘴大声控诉他偏心,他哼了两声,说他就是偏心怎么了,一大一小对着干。对此,我当然是站许出这边了,于是就轮到他装作很可怜的样子控诉我了。
我哈哈大笑。
月光仍无言流淌着,在我身后不知站了多长时间的他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以那种我一用力就可以挣脱开的力度。
他说:"我们继续睡觉吧,好吗?"
他的话是轻柔易碎的,他的人也是轻柔易碎的,像极了晚春中最后一块不甘消融的冰。
我扭过头,撞进一汪令人心碎的幽泉。有熄灭了的星子坠落其中。
他在悲伤。
我突然就愤怒了,该悲伤的不该是我吗?他怎么可以悲伤,他凭什么!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不理解他,也不想理解他。
我的眼中始终都只是许出,从来都只是许出。
他的眸子反着光。周围的景象在这一刻雾化,模糊,他的脸庞也变得模糊,连带着他那湿润的眸子也模糊起来了,可我的脸上没有热痕。
我累了。
没有反抗他的话,我躺在床上,努力闭上双眼,可心脏仍在狂跳。于是坐起来,拧开药盒,磕出两粒小白片,没有就水直接生咽,从喉咙顺着食管一直到脾胃。是撕心肺的苦涩,
我究竟还是忍不住了。
刚刚和他对峙的时候我没哭,现在却因吞咽药片的苦意而号啕大哭泣不成声。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高中的那几年,我特别喜欢昨天的你。
每次我都在晚上十二点时向你道别,这样就可以在来日零点与你再见。
许出啊许出,你可知你自身是多么闪耀?
他对你的敌意少了些,或许是因为你长大了不少。
面前放了瓶可乐,易拉罐的外表还带着刚刚液化的水珠。
他背对着我将可乐推过来,衣袖蹭到了水珠,运开了深深的痕迹。他的校服扣得歪歪扭扭.他却申明这是艺术。
白墙窗帘绿树,树荫盛夏蓝天,他咋咋呼呼扇着衣领,抱怨天气太热。但年年肆夏酷暑,他却清凉了我一整个夏天.
或许是那一瓶冒着冷气的可乐。这句话我没有给他说。
许出也会有这样的一个他吗?我有时会这么想,但转念间又想到许出还有我啊,于是我又释然了。
我们追过风,追过太阳和月亮,我们曾抓住时间的影子,看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看过大浪与潮汐。
我站在水面与天空的交界处,不知天地为何物。
许出在对我笑,我受宠若惊,连忙呼喊他,想要和他分享,但没人给予我回应,天地绵延万里,茫茫湛蓝之中唯我一人。
他去了哪里?
我忽然有些惊慌,他向来是同我在一起的,无时无刻。
我疾步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大步奔跑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跑到最后我筋疲力尽,低头看水面,许出仍在看着我,他满心焦虑,和我一样,我怔怔地望着他,末了,无助地把头埋进膝盖里,"许出,你在哪里?"
我呼唤着他,许出也在呼唤他。
许出。
许出!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作猛地顿住,眨了几下眼睛,眼泪又不争气地摔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许出的五官发生了变化,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成熟,向我记忆中的模样靠拢。
他脸上仍是他一贯的神色。
他抬起手,隔着一层水镜,我们的指尖触碰到一起。他的眼睛弯了弯,里面蕴藏了整个世界。
他说:"永远不要担心我会离去。"
"我会永远同你在一起。"
"毕竟……”
"我就是你啊,许出。"
大雨倾盆而下。
灰色连点成线,织就一道厚重的雨网,打在雨伞上噼里啪啦,打得人抬不起头。
下雨天,那一年的下雨天。
他是在巷子的尽头找到许出的。
许出双手环着膝,身上是早已湿透溅满泥点的校服,扣子系得歪歪扭扭,刘海狼狈地贴在前额上。
无尽的雨从天而降,似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凌迟,一刀一刀剐在许出的心头上。
母亲走的那年他还没学会哭,女人温柔的面孔在记忆的冲蚀之下逐渐模糊,但他还是不用学会哭,因为父亲将他照料得很好,那些儿时的阴霾被父亲的大手挥散,携着他向光明前行。
可若是父亲也离开了呢?
心电超于一条平直的线,再也经不起一丝起浮,父亲是自己选择离开的。
人并不全是全然无畏的,丧妻、重病都压弯了这个年轻父亲的脊梁,使他的决策不复勇敢,使他的脚步充满迷茫。
可为了幼子,他只用继续做他怯懦的父亲,笨拙地展开底佑,护他跌跌撞撞成长。
可随着死亡的脚步愈加靠近,他对忘妻的怀念与日俱增。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终究是累了,于一个肆夏的尾巴,迎着许出惊恐的表情,笑着在病床上自我结束了生命。
于是在这一天,许出彻底孤身一人。
他是被父母遗弃的小狗崽,热热闹闹的人间融不下他,熙熙攘攘的世界不接纳他,龟缩在巷末,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
可是……
他扔下了雨伞,任凭伞沿着伞沿的弧边滚动,与地上的污水混为一体,然后再入雨幕,抱住低垂着头的许出,同淋一场狼狈与迷茫。
就算这世上再也无人爱你,自己也永远会拥抱着你,无论你的身份,权势或富有,低贱或平庸,如此无怨无悔,乐此不疲。
你要爱着自己啊,他低声喃喃道。
许出似有所感,抬头向对面望去,雨滴敲打在青瓦上叮叮当当,巷头滚落了只打翻了的伞。
"今天你还要偷偷去看他吗?"
他冷不丁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我瞪了他一眼,赶紧用食指笔在嘴上“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然后再小心地往墙后面看。
"得,看你这架势,不说我也知道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靠了过来,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今天他又怎么了?"
我抿了抿唇,只见所有说笑着的人在路过许出时,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再和同伴挤眉弄眼一阵,肆意打量这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许出把头扭过去,只留给来人一个倔犟的后脑勺。
“啧,怪可怜的。"他摇了摇头。
那些自以为是的怜悯层层淹没了你,浸得你喘不过气,来自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将你啃食,撕咬,嚼断你最引以为傲的脊梁。
我这般看着你,心中的酸涩难掩。
他们怎么忍心?
"我想帮帮他。"我低声道。
"那你想怎么帮他?"他似乎是起了兴致,抬眼直直望向我,向我叩问。
"你甚至碰都碰不到他。"
"我不想让他如此孤独,如此苦旅,他至少应有同伴。"
"即使你不被察觉,不为人所知道?"
"我要保护他,驳斥每一个带着恶意前来的人。"
"即使你无法改变,也不能将任何人动摇?"
"我要拥抱他,爱护他,尽我全部之力。”
"如此,我们便帮他。"
你不应被拘于此地,正如高贵的月亮不必与繁星争光。
我捂住你的双耳,别听,那是妄言。
我遮住你的双眼,别看,那是虚诞。
我使你无法联系外物,使你只能同我一起,不用徘徊,也不用迷惘。我听即为你听,我见即为你见,在黑暗中接受我的指引,共同踏足荣耀的彼方。
窗帘被煦风掀动反复起舞,洁白在许出的视网膜上停留,扰乱少年的视线。
末了,他垂下眼,却双目微睁,惊讶发现空白草纸上不知何时多出两行文字:一行劲瘦得体,一行勾连肆意。
"我们永远同你一起。"
"我永远同你一起。"
所以不要再哭了,许出。
每次踏进医院,我都是呼吸急促,一阵战栗,他在旁边安静地搀着我,等我归复平静。停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再停一步,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不知何时,我感觉我的精神被分成了两个个体,一个潜意识对医院产生惧怕,另一个却无可耐何溺毙于此地。
这里的人总是脚步匆匆,匆匆赴约死亡,匆匆赶往新生,来来去去边走边跑,他们的时间总是太紧张。
有的人步履太慢,就落到后面,和我一样,鲁莽闯入这肃穆的教堂,如同矗立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一样可笑。可怜的怪物们穿好光鲜亮丽的皮囊,今天仍在为了过好人类生活的每一天而努力向上。
这里,也只有在这里,我是合群的,我不孤独,形形色色百态人生,苟活在定义之下的种种异类。
病情还是老样子,我心里有数,但他非让我来,我也没办法。医生又提醒我住院,接着我再一次拒绝。反正治不好的。
刚出医院,温暖的阳光就驱走了跗骨的阴寒。
我贪婪地呼吸着生机,一扭头,便看到你的身影,我于是又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去。你的身量已经长得和我一样了,冲着我笑嘻嘻,青春在脸上洋溢。
你是四月的一个太阳,我是围绕着你的卫星,只要能稍微靠近你一点,我就可以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他远远瞪了你一眼,这才慢慢悠悠踱步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语气很不客气。
"是该我来了。"你纠正道,态度强势。
恍惚间,我竟发现你眉眼间多了几分我不甚熟悉的锋芒,让我有些许无措。
跑响,快跑啊!快一点,再快一点!用力撞开厚重的大门,喧天的掌声倾泄下来,我扶着门的把手,止不住地大口喘息。终于赶上了。
高光投在你的身上,你坦荡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与赞扬,如一颗明星那般冉冉而上。
你是那么的意气飞扬,每根头发丝都肆意闪烁着矜骄,恰如炽热的太阳,让我忍不住探身向往。
你总是在奔跑,奔跑着前进,奔跑着成长。
我总是在奔跑,踏着你留下的脚印,与时间负隅顽抗。
向前跑,肆意地向前跑,我放任身体分泌大量激素,疯魔着着迷着奔跑。
我是如此地爱你,固执地探索着你的一切,陶醉于每个心驰神往。我是如此地爱你,我忽视了一切外物,我眼中只存在你,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与你的每次心跳同频共振。
我们携手走过奖台,跨越群山之巅.漫游于梦想之地,大笑着喝彩。
最后我们以星夜为裘,并排躺在梦境的礁岩上,听你描绘着远方。你微笑着指向天际,指尖轻拨,漫天星子便簌簌坠落,坠入你瞳孔褶皱的渊底。
哦,我亲爱的,你的眼中总是这些小玩意儿,从不留下我的痕迹,但是我不在意。我依然怔怔地看着你,而我的影子正被月光熨成透明,在你眺望的星轨里,碾成无声的潮汐。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或许是你的身体愈加负荷,愈加力不从心,又或许是你开始做梦,不再与我阔淡天地,而是变成高飞的风筝,失控坠入渊底,任凭我怎么拉扯挽留都于事无济。
或许,这场狂奔是该就此停息。
你背对着我走远,而我滞留在原地。你我之间出现了一层隔膜,从此我再也无法触碰到你。
向前探出的手伸出一半,他拦住了我,无声地摇头,默默陪着我看你渐行渐远,看着满载希望的风筝一次次坠机,坠在梦境的礁底。
初衷与付诸相违逆,梦想与现实背道而驰。
你总是活在被营造好的虚幻里,直至有人撕开了那层遮羞布,朝你唾弃,你才兀的惊醒。
果蔬砸在身上,果实的汁液沿着脸颊下淌,砸烂的不止□□,还有你摇摇欲坠的梦境。那些你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设计,被人扭曲误解,以铜臭围建高巍的屠宰场,肆意践踏他人的梦境。
你想大声反抗,却发现不知何时同事们都已成为麻木的傀儡,上司不满你的自作主张,要你继续做你被圈养的高级产品。
他们扼杀你的意识,要你与他们合群。可本不该这样的。
你快步奔跑大口喘息,躲在小楼里惊魂未定,身子牢牢抵住门板,头随着门外的撞击一次次重重磕到礁底。
我要逃离,我要逃离!你无声大喊着,无措的泪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流下,烧出两道见骨的烫痕。
你无法逃离。
风筝一次次坠地,门板一次次撞击,梦境分崩离析。
最后一次冲撞过后,那扇冥顽不固的门终于开了,露出你碎落的一地尸体。许出再也无法做梦了。
他于一个夏天的尾巴离开这里,一无所有地离去。
这个时候的阳光仍然热烈,却再也掩不住日日的颓势,等待寒冬的降临。
许出赖以为生的梦想,驱动他行走的信仰被粉碎,他亲手埋葬自己的尸体。
他总是在失去中成长,一路失去着,失去他的父母,友情,事业,直至自己。没人过问他的想法。
我日日夜夜将自己锁在笼子里,睁着眼天黑又到天明。我尝试再度拾起笔,却无法抑制从心底泛上来的苦意,用力扔掉手中的笔,尖叫着逃离。我已经失去了创作的能力。
病情一再恶化,我被转入重病监护室,走上父亲的老路,他给我留下的唯一刻骨铭心记忆。器官随着我的梦境一同凋敝。
曾几何时,我虔诚祈祷就这么让我离去,恰如一场浩大的葬礼。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准确来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鹅黄色的余晖浇灌在整间病房里,他无声地推开门,带来了一支最娇艳的红玫瑰。
我没有偏过头看他,习以为常地注视一场惨烈的日落,身体板正躺在床上,为死亡提前排练。
他没有打扰我享用这片死寂,安静地坐在床边,陪我看这碎落一地的黄金。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九十九天,直到秋风刮去了夏的所有生机,卷走最后一丝暖意,他依旧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仿佛如一块石头砸在茅草屋上,我强撑出来的自傲和安然无事轰然坍塌,掀起一阵积年的灰尘,向五脏六腑蔓延。
我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哭得箱疲力尽,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直至我的呼吸平息。
"我帮你治愈自己,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点了点头。
再然后,在太阳第一百次从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时候,他教会我驯养乌鸦。
他帮着我在每片枯槁的梦境上都裹上面包,投喂给这些穿着夜礼服的清道夫,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它们衔走我那些霉变的情书,却在屋檐下筑巢时,混入褪色的糖纸与新枝。
他说,要重塑自己,需要重塑自己,需要重塑遍体鳞伤的身体。所以我带上所有我该吃的药.和他一起逃离这座牢笼,撕开身上的蓝白禁锢,赤裸着崭新而洁白的内里。
他说,要重塑自己,需要拼凑残缺的灵魂。所以他带我走遍所有的往昔,如同拾荒者一般,于一人一物,一苹一木上拾取破碎成无数碎片的回忆.
他说,要重塑自己,需要浇铸新生的思想。所以他带我重新拾起画笔,接纳我全部的颤抖和战栗,一笔一笔勾勒灵魂的轮廓,于笔尖倾诉无数个欢喜。
他说,要重塑自己,需要安装最后一颗心脏。我有些不解:"为何还需一颗心脏?"他笑了笑不肯给我说,只是带着我一味向前走。
在这短短几天内,我拨开周围浑浊的羊水,于他体内分娩而出。一次次。
那些被喙啄碎的绝望,反刍成我的理想熊熊燃烧的养料。
虽然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但我再也不会畏惧。我日日夜夜与他一起,前往每一个未至之地。那些未知聚合凝固,下沉为我梦想的第一块陆地。
我先是慢慢走,歪歪扭扭地走,然后是快步走,走得平稳又有力,再然后是跑,快跑,直至完全可以摆脱他的羽翼。
快到时间了。
"走吧,去下一个地……"我的话头猛得停住,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朝我冲过来,抱住我。动作很快,快到我只从余光捕捉到他扬起的嘴角,和耳畔边尚未消逝的余声。
"我帮你治好自己,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们之前可是说好的!"尾音上挑,像个顽皮的孩子。
"帮我照顾好许出啊。"
而后,是最后一颗心脏归位,枯槁的血管重新涌出鲜血,生锈的器官久违地完整,吱扭吱扭缓慢运转起来,心脏剧烈鼓动。
一种莫名的感觉摄入心神,似喜似嗔,似哀似怨,但毫无疑问,它们属于我,一点一点填充着我,将我补全成完整的个体。再而后,怀抱猛得落空,被声音打破的空间再度归于宁静。不曾留下一丝痕迹,好似他从未出现过这里。
我维持着半拥抱的姿势。
许久,我站直身体,痞里痞气地“哼”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啧,真是欠了你的,许出。"
我利落转身,动作间没有丝毫凝滞,"走了啊。"我向后摆了摆手,向我最亲爱的朋友告别,然后大步迈向远方。
2016年9月27日,我冲进一场大雨,抱住了被淋成落汤鸡的小可怜许出。眼泪夹杂着雨水淌下,我也终于尝出了泪水的成分——每滴苦涩都释释着八百万年前的洋流。
不过没关系了,我会照顾好你,用脆弱的我来接纳残缺的你,与你同淋一场狼狈与迷茫。
毕竟,我答应过你。
快到时间了。
"走吧许出,带你去看一场这世上最美丽的日出。"
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再呼一口气,睁开眼,看着倒在桌面上的药片,他恬淡地笑着,拈起其中的一片,眼中流淌着温柔。
他再次跑到了四月的海棠花丛,把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逗得咯咯直笑,虔诚吻上他的额头,祝福他快乐顺遂。晚安。咽下。
他走到了雨中,看着一大一小两人在雨中撒欢,这一次他没破口大骂,任劳任怨地跟紧他们,安静地与他们道别。晚安。咽下。
他从后门溜进校园里,于一个枯燥的午后,带着少年逃离整个世界,于水天一色的湛蓝中,他们掌心相贴。晚安。咽下。
他推开窗户,让自由不羁的风闯入这凝滞的时间,在那一行秀逸的文字下面,他立下铿锵誓言。晚安。咽下。
他……
他。
最后的最后,喉咙被药片刮得生疼,胃沉沉地坠在心脏下方,他哼了一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循着台阶逐阶向上,用蛮劲带动全身的关节。一步,一步,缓慢却有力。
"哐”地撞开顶楼的大门,与晚风撞了个满怀。衣摆和发丝被向后高高吹起,似是在挽留他的执意。
眼皮开始有些发沉,他的身形更加摇晃,踉踉跄跄,他咧开嘴大笑。他知道他的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他将巨大的钢板绑在胳膊上,织就他金属色的梦。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他微微摆动着身体,轻哼着自创的小调,为自己舞了最后一曲。
这样就好啦,他张开手臂,钢铁在月光下反射出更加璀目的光芒。他释然地大笑。
就这样就好啦。
他的朋友们都已经睡去,而他会拖着他沉重的身体,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纵身向下,越向夕阳。
如果希望太过沉重的话,那他就乘上钢铁的翅膀,用钢铁的力量载着他挣扎向上。
金属从他的脊柱开始攀爬,蔓延,灌满他的血管,刺破他的肩膀,每片破开皮肉的根羽都迅速颤抖着生长,锋利地足够划破任何阻挠。
蜕骨重生剩下的赘肉被抛弃在原地,而他将会乘着他钢铁的翅膀,无往不利,去往他梦想的彼方。
又是一天下午,警察走进许出的房间。拉开窗帘,让所有一切被沉封的爱与自赎得以冲破黑暗,重见光明。
动作间带起的轻风掀开了平摊在桌上的笔记本,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在一张见字如晤:
许出,我到了你想去的地方了。
致你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