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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始 宴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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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这天,下着蒙蒙细雨,钦天监司正就观测天象,说是这雨午后就会停;紧接着将会是长久的晴明,花卉也将会在这场微雨后得到新生,寓意吉祥。
莺春一大早就在窸窸窣窣收拾,感觉时辰差不多了才将燕惜时唤醒。
等燕惜时终于醒神洗漱完,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安静闭眼坐在梳妆台前,莺春拿着玫瑰膏先在脸上大块厚涂一层,越莫半柱香后用清水洗净。
扑粉、描眉、涂口脂……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莺春真的很擅长处理这些琐事,做事也有条理,脑中有自己的一套流程,这些事情交给她总是很让人放心。
“公子,衣服已经熏好了,选的白芷香。可以舒缓神经,今日起的太早了,免得宴会时头疼。”
莺春今天也化着淡妆,燕惜时这才突然发现她也老大不小,到了该成婚的时候了。府里没长辈张罗,差点误了小姑娘的大事。燕惜时有些懊悔自己心大。
“莺春,等宴后你和我一起回将军府,我让老夫人给你相看个好人家。”燕惜时在脑子回忆着京中合适的人选,嫁去一定要当个正妻,不能受气;家里要小有资产,人也不能不着调……
“谢谢,但是不用。您还是想想自己吧,我都无颜面对夫人了。”燕惜时二十几的人了,连通房也没有,外界都传世子有隐疾,他自己也不当回事。
莺春之前不好意思提通房这种事,见燕惜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只能挑几个长相胜佳的漂亮女子在府内伺候,那段时间就连后厨炒菜的都是个适龄的妙女子。可是这位愣是没看明白,急得莺春想掐着他的脖子深夜弑主。
后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反正世子这个身份应该是不愁娶……的罢。
呜夫人,莺春愧对您的教诲,请您在天有灵,原谅奴婢吧,呜呜。不不不!!今天是个喜庆日子不能哭,要多笑。
微雨朦胧,恐沾湿鞋子,进殿时衣冠不整,有失礼仪。莺春准备两双鞋子,在马车内换上另一双。王府里人丁凋零,府内就准备了四辆马车,其中一个是专门给进殿伺候的下人坐的;毕竟湿哒哒着身子也不好伺候主子们吃饭不是。
当然宫内有换衣服的地方,但受邀的人都是位高权重、宗族世族,没必要让贴身伺候的仆从受那罪,就多准备几辆马车的事而已。
雀安打着伞伺候燕惜时上马车,他们的马车在第三辆,前面的是燕边泽。莺春沉默着没说什么,但燕惜时还是察觉到她的低落。
“别多想,马车里有糕点,等会多吃一点,宴会不知道开到什么时候呢;一直站着,不吃饭身体受不住。”燕惜时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岔开话题。
“雀安,你……你随意就行。去吧。”以雀安的性子不连吃带拿就不错了。不过雀安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只在府内让他丢人,在外还是很能让他拿出手的!
等了好些会儿,人才终于到齐,晃悠悠的朝宫内去。快到宫门速度才慢慢降下来,一步三堵,可算到了挡雨长廊。
雀安先一步下车为燕惜安撩开车帘,放下脚凳。莺春在一旁低眉恭顺,略伏地身子。宫内到处都是人,礼仪不能失。燕惜时也打气精神,收紧小腹平视前方。却见父亲在给燕边泽整理衣襟,他连忙移开视线,盯着屋檐外的碎雨;再回头时,父子两早已没了踪影。
……
“走吧。”春日宴就设在太极殿,宫内他还算熟悉,不用人引路。
今天春日宴布置的极为隆重,说是空前绝后也不为过,上次这么隆重还是在除夕宴上册封太子。连燕惜时这个局外人都察觉到这里面的异常,更不要说这些精明的朝臣了;本是欢快的喜宴,却鲜少人动筷,连假笑都强扯不出半分。
殿内中央,凡间请来的舞狮班随着鼓点扭动腰肢,极具力量感。狮头在急促的鼓点声中攀上高坐龙椅上的那位,燕惜时都为这戏班子里的成员捏把汗;恐怕檐上的暗卫手已经放在刀柄上蓄势待发了,索性只是这班子成员不懂规矩。弯下舞狮的头在皇帝面前左右晃晃,一副求抚摸的亲昵模样。
咚咚咚锵——咚锵——
燕惜时觉得自己耳朵要被轰炸了,或许真被说中了……他好像有点发热,头好痛。隔离感像朦胧的月光寂静无声的笼罩,一切都变得虚伪。
他看见皇帝身体后撤,腰背紧绷,攥紧的一只手抚在内袍下冰冷的匕首,像阴森邪恶的毒蛇,蓄势待发;可他的表情是那么慈祥,亲昵的抚摸狮头。
太子他睥睨、傲慢。对视时无懈可击的完美假笑,让人挑不出错,如果眼神里的鄙夷再藏的好些,就……好了。
虚伪、恶心,他讨厌这里的一切。父亲、夺走父亲的庶弟、流淌着相似血液的皇室。
“世子?世子!!你脸色好差。”莺春小幅度的将手探出,试探燕惜时的体温。“嘶!少爷你发烧了,肯定是今日刮风下雨,着凉了。”
燕惜时想,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会想这么多。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不可能出得了殿门。其次这么一个吉祥的日子,少爷生病的消息传出,肯定会让人觉得晦气,惹圣上不快的。
这边慌着神,舞狮节目在鼓掌声中迎来落幕。
下个节目马上接替,青衣从侧殿进入中间表演的场地,凉风从侧殿窗户顺着地面吹到大殿,拂起席宴尾端的黑帐,七八人毫无坐相,尾账落下的瞬间,宫女看见一双桀骜不驯的狼眸。
那人视线倏忽与自己对视上,她被吓的一愣,却见那人嘴角撤出一个邪魅的弧度,手指竖起放在唇前。
“嘘。”
宫女瞬间低头,不敢再看,连忙给一旁酒杯空了的大官添酒。思绪却不自主的飘远,胡思乱想;这群人穿着不似京中人,至少她是从未见过的,那为什么能参加这场宴会?
管事公公可是说了,这次来的人和往前不一样,这次参宴人选的筛选要求更高、更细。京中人好些达官贵人都没轮不到,怎么会轮到个外地人?
侍女感觉到其中的异常,但她自10岁进宫后就再未出国宫,进宫前的记忆又太过模糊,一时也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
燕惜时被冷风吹的一个寒战,冷热相冲下没有变得舒服些,反而冷风更冷、身体更热。
这次不再是重重的鼓点音,转换成咿咿呀呀的婉转调子。
……
“郎君——花开三年,何时归呐~啊~,何时归——”
“野塘开出粉芙蓉~采下它给芙妹去~~征战十载未归家~~可恨那——北军——咿呀咿呀呀呀呀……”
……
一曲还未毕就被酒杯倒地声中途打断,尾账传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听声音还很年轻,宴会厅的目光顿时全部汇集到那一处,可惜帐子的遮光效果太好,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皇帝脸色顿时沉下,一旁太监对着唱戏的众人也没了好脸色,赶紧挥退这一群人下去;竟然没有追责尾帐里的人,燕惜时颇为好奇其中缘由。
话说回来他座位这么靠前,来的也早,竟然从未注意到末尾这么个显眼的存在,这群人究竟是谁?这么招惹皇帝竟然没事。
古怪、绝对有古怪。
宴会厅一时陷入寂静的尴尬中,就在燕惜时以为会一直尴尬到宴会结束时,太子出声来缓和气氛了,这家伙一举一动都已经有未来的储君风范,“今日是春日宴,在坐都是鄢国的佼佼者,皆文采卓然;既是为了庆祝春天的到来,我们随机抽六人来即兴做诗,如何?”
众人自然一片附和,一时竟也显得其乐融融、君臣和睦。
抽奖规则很简单,将写有名字的纸条放在箱中,由皇帝亲自抽取六人;像这种宴会答的好的自然重重有赏,就连加官进爵不再是梦。其次,朝中展现自身文采的机会并不多,平时上朝又总是面目狰狞为不同意见吵个不停,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至少让皇帝看到自己的能力,可不是那个只会吵架的阿三。
当下,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心中不断祈祷这个幸运儿是自己,以及千万不要是自己的死对头。
……
檀木盒被端上来,递到皇帝案桌旁,纸条被折起看不清里面的内容。为了勾起大臣们的心,小太监还特地摇了几下。众人心悬到嗓子眼,跟着一起颠簸。
皇帝抽取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户部郎中李岸,他顿时狂喜,即兴做了一首七言律来。
结构整齐、对称,就是意思还差点,不过既然是临时发挥,也不能要求的太过严格,皇帝象征性的赏了座府邸、金银珠宝,气氛也被预热起来。
这户部郎中也不奢求过多,很知足的收下,一脸喜气洋洋。这吃个饭还能有个房子真是不错,旁边的人皆是一脸嫉妒,这能在皇帝跟前露个脸,以后升官也比他们容易啊。
害……怎么就不是自己呢。
皇帝很快抽取下一个人,宴会下众人皆屏息凝神,牢牢盯住皇帝的手。再次打开纸条,写着刘思。
刘思是刑部内一个官员的女婿,这女婿乃是商户出身,在鄢国是不被允许参加科考的。夫妻两人虽地位不平等,但彼此相爱,相处也和睦。此次,这刑部官员也是带女婿来见识的,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别看刘思出身商户,但从小接受的教育资源不输任何权贵子弟,父亲更是重金请了太学的退休老先生上门来授课。其父亲深觉读书人脑袋聪明,要是想赚他们的钱,就要比他们学的更多,才能不被坑的底裤都不剩。
刘思规规矩矩的做了首五言诗,虽词藻简单,但意境过人,反而深得皇帝的喜欢;顿时龙颜大悦,赏赐也更加丰厚。最后竟然破格提拔他为户部司务,虽然官职不高,但刘思年纪不大,有大把时间往上升。这已经是足够大的偏爱了,刘思一时高兴的愣在原地,还是老丈人拽下他的衣角才堪堪回身。
他刚坐下就听见旁边的官员道喜,这官员刚才还瞧不上他,故意不和他搭话,这会变脸也太快了。但刘思也没说什么,圆滑的客套回去。
老丈人对这一番作为颇为满意,频频点头。
……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名额,众人顿时好奇这最后一个幸运儿到底是谁,也不奢求是自己了,只希望不是讨厌的人。
皇帝却不再抽了,促狭笑道:“我都抽了5人了,身为鄢国的未来储君,就由太子来抽这最后一个吧。”
太子燕誉业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老太监端起木盒凑到燕誉业跟前,台下人都是坐着的,一时看不见燕誉业的动作;抽取的纸条被太监拿走递到皇帝跟前,由他来打开。
燕惜时。
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简直天助堂兄啊,前些时日堂兄来我这学习,可是学了不少关于春纷的小诗呢,实在犯规。堂兄快答吧,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不抓可太对不起自己了。”燕誉业笑叹。
“是么,那小燕运气确实好啊。我想想赏他些什么,你快背吧。”皇帝托腮沉思,似是真的很苦恼。
燕惜时一下子成为众人的焦点,大脑迅速充血,发烧本就难受,这一刺激险些昏过去。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注】
他在太子眼神的期待下,随便背了一首印象最深的,临到末了,又感觉有些不对劲。没在接下来背,转而背了另一首诗的下半句。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注】
太子脸色明显暗了下来,明眼人都看出来燕惜时没背出来,果然是个草包废物,只知贪图玩乐。
燕惜时看见太子脸色,暗自庆幸自己这是赌对了,他果然是不安好心,也不知道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却见一只阴沉着脸的燕誉业突然眉眼一弯,明媚一笑。
啪啪啪——
殿内响起鼓掌声,是皇帝。
“好!小燕背的好,不愧是燕晷的儿子,不输你父王当年风范呐。朕定然要好好赏赐,俗话说,好姻缘天赐福,坏姻缘累三生(注)。不若朕今日就替你赐个婚,如何?”
……不妥,万分不妥,燕惜时想拒绝却触到皇帝幽深望不到底的绿眸,他愣神片刻,知道这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向父亲,想看看这件事他是否知情,却见他毫不惊讶,眼神没有泛起波澜就知道父亲也是参与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