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笔友》肖玥枝

36、说不出口（中） 晚上的

　　晚上的饭局定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刚坐下，叶辰的目光就直勾勾地黏在高屿脸上，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笑：“哎哟喂，这脸是被谁啃了一口？还是跟人打架没打过？”

　　邱鸣泽也凑过来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不对啊，高总这身手，怎么会被打成这样？难不成是遇上对手了？”

　　高屿没理他们，拿起菜单挡在脸前，耳根却悄悄红了。

　　“别装了。”叶辰一把抢过菜单，笑得更欢了，“除了苏荔，谁能把你打成这样？你呀，就是欠的慌，活该！”他拍了拍高屿的肩膀，“现在终于知道苏姐那功夫不是白练的了吧？高中时就跟你说过，别惹她，你偏不听。”

　　邱鸣泽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当年校庆晚会，有个外校的男生想堵苏荔，被她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那叫一个利落。你这算轻的了。”

　　高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闷闷的：“吃饭。”

　　“吃什么吃，先交代清楚。”叶辰不肯放过他，“你俩今天这是……摊牌了？”

　　他没否认，只是指尖在杯沿蹭了蹭。

　　叶辰忽然收起笑，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背：“说真的，哥们佩服你。苏荔那样的女人，看着就不好惹，你还敢追，真是不要命了。”

　　“什么叫不要命？”高屿抬眼，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她只是……外冷内热。”

　　“哟，这就护上了？”邱鸣泽打趣道，“看来是真动心了。不过说真的，苏荔确实厉害，能把事业做得这么大，性格又飒，也就你这闷葫芦能跟她耗十二年。”

　　高屿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目光落在碗里，嘴角却悄悄勾了勾。脸上的淤青还在疼，可比起心里那点终于松动的暖意，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叶辰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跟邱鸣泽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是了然的笑意。看来这俩别扭了十二年的人，终于要迎来点新动静了。叶辰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高屿：“说起来，你出国那几年，苏荔的事在咱们同学圈里简直是传奇。”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大学时就没闲着，设计大赛拿奖拿到手软，还掺和各种文化交流活动，听说她画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拿了意大利和日本两个国际奖项，当时艺术圈都在传这姑娘是天才。”

　　邱鸣泽在旁边点头：“我也听说了，那时候她办展，秦峰还特意叫我们去捧场，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教室后排偷偷画板报的丫头，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更厉害的是回国后。”叶辰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她在上海陆家嘴买了套公寓，就那栋能直接看见东方明珠全景的江景房，全上海独一份的视野，妥妥的豪宅。”

　　他顿了顿，看向高屿：“虽说大家都知道她家里条件不错，但那房子是她自己一分一分赚出来的，跟家里没要一分钱。创业初期她天天泡在工厂里盯样品，有次我去上海出差，半夜十二点还看见她朋友圈发车间的照片，配文说‘甲方爸爸满意了，我快废了’。”

　　邱鸣泽叹了口气：“走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看着风光，背后遭的罪估计不少。”

　　高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些年他在国外，只能从零星的消息里拼凑她的生活，原来她走过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路，摔了这么多他没看见的跟头。

　　难怪她现在能这么从容地站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历经风雨的笃定。那不是天生的“女王”气场，是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底气。

　　他低头喝了口酒，酒液的辛辣漫过喉咙，却没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涩和骄傲。周末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荔彻底卸下了工作日的精致，穿着宽松的卡通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个乱糟糟的丸子头，在客厅里折腾开了。

　　她把沙发靠垫堆成小山，自己窝在里面，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拍——镜头里的人挤眉弄眼，一会儿鼓起腮帮子扮河豚，一会儿用马克笔在脸上画了两撇小胡子，嘴角还沾着点蛋糕奶油，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更离谱的是她拍的视频：抱着家里的猫墨团跳自创的“扭扭舞”，背景音乐是八十年代的迪斯科；把丝巾裹在头上当“阿拉伯公主”，对着空气行屈膝礼，结果被地毯绊倒，摔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她挑了几张最“抽象”的照片发朋友圈，有一张是她顶着鸡窝头，举着拖鞋敬镜头，配文写着：“30岁怎么了？30岁照样能把日子过成喜剧。本女王的人生，主打一个幽默风趣无厘头。”

　　评论区很快就炸了锅，沈璃茉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秦峰留言说“苏总这是放飞自我了？”，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大学导师都点了个赞。

　　苏荔窝在沙发里刷着评论，笑得前仰后合，墨团被她晃得不耐烦，甩甩尾巴跳下去，窝在旁边的猫爬架上舔爪子。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端着，不用伪装，不用想起那些藏了十二年的心事。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条新消息。她拿起来看，屏幕上跳出高屿的名字，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照片很可爱。另外，脸还疼吗？”

　　苏荔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弯起唇角，手指飞快地敲出回复：“管好你自己的淤青吧，高先生。”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把手机扔回沙发，抓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嘴角沾着奶油，眼里却亮得像落满了星光。30岁的人生，好像确实可以更有趣一点，比如……偶尔和某个挨了打的人斗斗嘴周一的早晨，苏荔刚在会议室敲定完新季度的设计方案，就被前台慌张的声音叫了出去。

　　“苏总，楼下……楼下有位女士找您，情绪很激动，说一定要见您。”

　　她皱了皱眉，跟着前台走到大厅，就见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人正叉着腰站在前台，妆容花了大半，眼里满是怒火：“苏荔呢？让她出来！别躲着当缩头乌龟！”

　　苏荔走上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我就是苏荔。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猛地转头，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老公！我告诉你，别以为长得漂亮有点钱就能为所欲为，我们夫妻感情好得很，轮不到你插一脚！”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员工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

　　苏荔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喷过来的唾沫星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位女士，先消消气。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她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坦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来我公司说这些，但如果真像你说的，我跟你老公有私情，那问题也出在你老公身上，不是我。”

　　“因为我看不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诮，“男人在我眼里，有时候还不如我桌上的设计稿顺眼，顶多算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女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你胡说！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苏荔打断她，目光锐利了些，“有证据吗？照片？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就跑来定罪，小心我告你造谣诽谤。”

　　她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是网络时代，你今天在我公司闹这一出，被谁拍下来发到网上，大家随便转发评论一下，明天‘女子无端污蔑企业高管’的新闻就能上热搜，到时候身败名裂的是谁，你想过吗？”

　　女人的脸色白了白，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苏荔往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不如你先告诉我，你老公是谁？长什么样子？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我这么好看的女人，为他‘痴心妄想’？”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巴掌一样打在对方脸上。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苏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哪个想攀关系的合作方搞出来的闹剧。她转身对前台说：“叫保安吧。如果她不肯说清楚，就请她去派出所慢慢想。”

　　说完，她没再看那个女人一眼，踩着高跟鞋往电梯口走。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照在她身上，背影挺直，像株永远不会弯腰的白杨。警车呼啸着停在警局门口时，那个女人还在挣扎，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苏荔跟在后面下车，刚走进大厅，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这不是苏小姐吗？”上次处理陈总监闹事的张警官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怎么，今天又是谁惹你了？还是说……你又动手了？”

　　苏荔无奈地指了指旁边被民警扶着的女人：“张警官说笑了。这次不是我动手，是我被造谣了。”

　　她侧身让开，身后跟着的江圆和俞彬立刻走上前。江圆抱着胳膊，一脸愤愤不平：“警官，我们可以作证！这女的早上跑到苏荔公司大闹，说苏荔勾引她老公，纯属无中生有！”

　　俞彬也点头附和：“没错，我们跟苏荔认识十几年，她是什么人我们最清楚，别说勾引别人老公，她连恋爱都懒得谈，眼里只有她的设计稿！”

　　张警官了然地点点头，示意辅警先把那个情绪激动的女人带去旁边做笔录，然后看向苏荔：“具体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苏荔叹了口气，把早上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老公是谁，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估计是受人挑唆，或者就是单纯来找茬的。”

　　江圆在旁边补充：“我看就是嫉妒！苏荔事业做得好，人又漂亮，难免有人眼红，想找点事毁她名声。”

　　张警官在笔记本上记着，抬头时瞥见苏荔手腕上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拉扯时被蹭到的。他放下笔，语气严肃了些：“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如果确实是造谣，肯定会依法处理。”

　　苏荔点头：“麻烦您了。我相信警局会公正处理的。”

　　正说着，旁边的隔间里忽然传来那个女人拔高的哭喊：“就是她！就是苏荔勾引我老公！他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呢！说要跟我离婚娶她！”

　　江圆气笑了：“哟，现在又有照片了？早干嘛去了？拿出来看看啊！别是P的吧？”

　　苏荔没动怒，只是看向张警官：“看来她记性不太好，麻烦您多费心了。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有需要随时联系。”

　　走出警局时，阳光正好。江圆挽着她的胳膊，哼了一声：“什么人啊这是，简直莫名其妙。”

　　俞彬也说：“回头我让我哥查查，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苏荔拍了拍她们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不用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闹，总会露出马脚的。咱们等着看戏就好。”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想给她使绊子？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第二天下午，苏荔正和江圆、俞彬窝在茶水间，捧着咖啡聊一本刚看完的小说。

　　“你是没看见那段，男主为了追女主，居然穿着恐龙玩偶服在楼下跳广场舞，结果被大妈当成抢地盘的，追得满小区跑，笑死人了。”江圆笑得直拍桌子，咖啡都洒了点在桌布上。

　　俞彬也跟着笑：“这种沙雕剧情也就小说里有，现实里谁敢啊？”

　　苏荔刚拿起纸巾帮江圆擦桌子，办公室的实习生周伟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个座机听筒：“苏总！警察局……警察局打电话来，说让您过去一趟，好像是昨天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苏荔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圆和俞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身：“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江圆立刻来了精神：“我就说吧，肯定藏不住！走，我们陪你一起去。”

　　“带上包。”俞彬也站起身，顺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说不定还得签什么文件，正好给你壮胆。”

　　苏荔笑着摇了摇头：“壮什么胆，是去看戏的。”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两人眨眨眼，“说不定，还能揪出个幕后黑手呢。”车子刚驶出警局门口，江圆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撞了撞苏荔的胳膊：“说真的，你跟高屿最近怎么样了？上次打完他那两拳，就没下文了？”

　　俞彬也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眼里带着点八卦：“就是啊，你俩那别扭劲儿，看得我们都着急。你到底跟他说没说……你其实挺在意他的？”

　　苏荔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脚步顿了顿，忽然转过头冲她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有点坦然：“你们觉得呢？”

　　江圆和俞彬对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从上次在会客区摊牌，到她气冲冲打了高屿两拳，再到周末那几句斗嘴似的微信，从头到尾，她确实没说过一句“喜欢”，甚至连半句软话都没有。

　　“不是吧？”江圆瞪圆了眼睛，“你闯进他办公室兴师问罪，把人家打了两拳，居然连句正经话都没说？”

　　“什么叫正经话？”苏荔挑眉，“非得说‘高屿我喜欢你十二年了’才算？”

　　俞彬叹了口气：“不然呢？你俩这都别扭十二年了，难道还要再耗十二年？”苏荔被逗笑了，抬手拍了下江圆的胳膊：“嚯嚯，难不成我要学那些霸道总裁小说里写的，指着他说‘男人，你是我的’？”她故意压低声音，学出几分夸张的霸气，“你不觉得肉麻？”

　　江圆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学那个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说起来，上次同学聚会听人说，有个姑娘跟初恋重逢，一见面就盯着人家身材看，当场说‘几年不见你倒是长开了’，转头就开始死缠烂打，你可别学她。”

　　“我才不。”苏荔哼了一声，嘴角却弯着，“我苏荔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没格调？”

　　俞彬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但你也不能总这样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里那点想法藏着掖着，非得等人家把话全说透？”

　　江圆跟着点头：“就是！我说你这大黄丫头，当年在学校追着男生打都敢，怎么到高屿这儿就怂了？难不成真要等到最后一刻，直接扑上去强吻？”

　　“呸！”苏荔脸微微发烫，伸手去捂江圆的嘴，“胡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