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雨中漫步的蘑菇

25、告白 又忘了带伞

　　天阴了一整天，下午就下了大雨。
　　因为早上那一通电话，宁奕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林宥铭这人，往好里说是情绪稳定，往坏里说就是心思重，情绪管理到了变态的程度。就连生气都淡的叫人看不出来，这人有时候甚至越生气反应越平淡……哪怕和林宥铭相处了十几年的宁奕，有时候都有些手足无措。

　　尤其是挂电话时候林宥铭那句：“你不想来见我也没关系。”

　　宁奕每想到一次就心慌一次，无数次打开聊天框像解释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从小到大倒也不是从来没有闹过矛盾，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别扭。

　　以前小打小闹的时候，十次有八次都是宁奕没事找事，单方面挑事，最后被林宥铭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办法安抚，现在这次可不一样，倒像是林宥铭先不轻不重的扎了他一下，宁奕想包扎都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一直熬到放学，外面的雨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宁奕收拾好书包之后，才猛然想起他没带伞。

　　这件事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就和早上看见自行车想到林宥铭一样，心口那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

　　毕竟宁奕早就已经习惯，下雨天林宥铭会提醒他带伞，不过提醒了他也经常会忘记，但是没关系，林宥铭带的伞很大。

　　宁奕蹭了同学的伞，总算混到了校门口。走出校门的时候，视线里闪过一抹熟悉的颜色，很像是林宥铭的伞，又晃了下神，但不可能，林宥铭生病都请假两天了。

　　林宥铭都生病请假两天了！
　　宁奕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抽自己。

　　好死不死的，出了校门没走两步，宁奕还在躲雨，就又遇见了同样没带伞，和沈含舒手挽手，同乘一把伞的——陈瑞雪。

　　陈瑞雪看到他就扬眉，精准打击：“林宥铭怎么没和你一起？哦对，他请假了，好像感冒发烧？严不严重啊？”
　　宁奕一愣，是了，在别人眼里，他就应该是最了解，最清楚张林宥铭状况的人。

　　想到这里，宁奕眼一闭：“好一点了，一会我去看看。”

　　“真的假的？他之前还说又有点发烧了，咳嗽停不下来……”
　　陈瑞雪举起手机：“哦，他还说要是我遇见你了，和你说别来看他了，怕传染。”

　　陈瑞雪理了理头发，侧过头给沈含舒嘀咕：“他们俩的事就去私聊啊，这家伙让我当什么传话筒……”

　　宁奕在旁边听了个清清楚楚：“……”

　　陈瑞雪敏锐的抬起眼，又换上了戏谑的语调，故作老成开玩笑道：“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就是心思多，我就知道你俩又闹矛盾啦……”

　　“……没。”宁奕捏了一大把汗，陈瑞雪这女人第六感堪称可怕，平时她根本不会抓着他们俩闹矛盾的事情反复调侃，这次像是察觉什么了似的。

　　“真没意思。”陈瑞雪往沈含舒那边靠了靠，随手扔过来一个东西，宁奕接住一看，是一把伞。

　　“多带的。”陈瑞雪说完就走了，宁奕看了看眼前这两人打着的同一把伞，实在没想明白“多”在那里。

　　他没多想，谢过了好意，满脑子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林宥铭，明明连续一周没怎么见他，此人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烈，在身边如影随形，难以忽视。

　　宁奕下定决心似的撑开陈瑞雪给的伞，嘴角就没忍住抽了抽，这把伞可能是早上从奶奶手里顺的：三朵大红色的牡丹花绽放在伞面上，红花绿叶，在水色的浸润之下显得分外妖艳显眼。

　　宁奕忍着审美的冲击打着伞走进雨里，这伞的样式要和林宥铭吐槽一下，他想。

　　感冒药的催眠效果很明显，林宥铭不知道自己昏天黑地的睡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手指被什么东西兴奋的拱了拱，湿漉漉毛茸茸，应该是小二，但他头很痛，昏昏沉沉的没功夫搭理它，索性收回了手，严严实实的一裹，翻了个身，再微微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是在做梦。

　　宁奕维持着手即将触碰到他脑袋的距离，没动，林宥铭头昏脑胀，外面一半天光也像是昏昏沉沉。

　　但宁奕的脸整个透在橙黄的阳光下，瞳孔很透亮，林宥铭只看了一秒就收侧回了目光，仓促的扯着沙哑的嗓子轻声问：“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宁奕的手终于落下来，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烧退了吗？”

　　“不知道。”林宥铭侧过头，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的时候才感觉有点冷，嗓子也疼，不太想说话。

　　眼睁睁看着宁奕以和小二相似的姿态跳下床，去拿温度计，忙前忙后的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掏出来一堆暖宝宝，感冒药，退烧贴，创可贴，毛巾，还有一个配色鲜艳红红绿绿的伞套。

　　“外面下雨了吗？”
　　“下的好大。”

　　“带伞了。”
　　“……没带。在校门口遇见了陈瑞雪，她给我的，你都不知道这个伞有多花，我怀疑是楼下孙奶奶的跳舞伞，她扇子都没这个鲜艳，超级大的三朵牡丹，我一路打过来感觉好多人在看我……”

　　林宥铭果然笑了，然后就伴随着咳嗽，宁奕给他拍了拍背，又手忙脚乱的去冲感冒药。

　　林宥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只远远的听见宁奕在厨房大喊大叫：“你们家暖壶里都没水吗？你不会一整天没喝水吧林宥铭！”

　　“不对！你下午不会没吃饭吧？你一直睡到现在！？”

　　“这么冷的天客厅窗户开这么大？我去，小二别扑我！我忙着呢……”

　　死气沉沉的房间像是活起来了一样，宁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折腾了半天，终于弄来一碗感冒药，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监督林宥铭把药喝干净，又拿着温度计对着光看了半天，终于长出一口气：“烧退了……”

　　林宥铭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他忙忙碌碌的说着话，坐在窗台上享受余光。

　　宁奕终于说累了，凑过来又摸他的头：“你这几天是不是很难受啊。”

　　手腕被抓住，林宥铭的手有点凉，声音也是凉凉的：“嗯。”
　　说着手腕就被抓着放在胸口：“这里更难受。”

　　宁奕摸到林宥铭沉稳的心跳，一直没停过的嘴突然闭上了，说不出一句话，好像一直到这一刻突然接上了那天午休的情绪，他假装睡觉，看着班门口林宥铭逆着光站在班门口，好大一片的黑影，他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好一点了。”林宥铭若无其事地放开他，体贴地转开了话题：“你下午也没吃饭吧，我点个外卖。”

　　“林宥铭……”宁奕不知为何心跳的很慌，跳下窗台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站稳之后又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宥铭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宁奕又不说话了。

　　林宥铭拿着手机，声音依旧淡淡的，若无其事的：“想吃红烧鱼了吗？你上次说很好吃……”

　　“你感冒了不能吃鱼，你有病吧，哎呀你确实有病……”宁奕不知哪里来了一股无名火，一把吧林宥铭的手机拿走：“你先别管吃啥了……你先……”

　　话说到这里，宁奕又顿了下，烦躁地抓了下脑袋，气势弱下来：“你先把话说清楚。”

　　“那也得先吃饭。”林宥铭声音不大，沙哑的压着，又让宁奕心里一疼：“还有，你先把话说清楚，我可什么话也没说。”

　　是了，林宥铭一句话都没说，他自己就像缩头乌龟一样往壳里面一缩，缩了整整一个星期，对林宥铭不闻不问，沉浸在一些莫须有的幻想之中，因为连他也不能否认，在某个想法生根发芽之时，自己心里那隐秘的悸动和慌乱。

　　“阿姨今天晚上又不回来吗？”宁奕爬上床，盘腿坐端正。
　　“应该不回，要值夜班。”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只配喝粥，我外卖点好了。”

　　宁奕以最快速度解决当前困境，正襟危坐，平时根本停不下来的嘴突然闭上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没吭声，平时就属宁奕话最多，现在他一冷场，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微妙。

　　“想听什么。”林宥铭淡定地靠坐在床头，额头上敷着宁奕刚刚强行给他贴上的退烧贴。

　　宁奕盘腿坐的端端正正，头顶几撮呆毛翘着，显得有点呆。宁奕不知道怎么说，纸愣愣的盯着他头上的退烧贴看，又听见林宥铭语调没什么起伏的哑声说：

　　“是想听我喜欢你很久了，想听我是怎么心安理得和你做着朋友，想听原因还是过程……”

　　林宥铭语调克制的顿了顿，宁奕听出点自暴自弃的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宥铭就若无其事补充：“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宥铭觉得可能是今天的雨下的太大了，或者是天色太暗了，要么就是发烧烧的脑子有些糊涂了，也有可能是压抑太久，出现一个小口，痛苦就决堤了……

　　总之，他眼神都没看宁奕，只看着窗户外面逐渐要落幕的黄昏，窗帘只拉了一小半，余晖烁烁，残阳如血。

　　“你如果要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太久了，可能是下意识的规划我们的未来，逐渐习惯你的存在，看到你和别人多说两句就吃醋，可能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的盯着你，忍不住管着你……”林宥铭的喉结动了动，终于舍得看宁奕一眼。

　　眼前的少年依旧僵硬着坐姿，迎着余晖的亮光，却暗的看不出神情，他的五官实在好看，以前的时候，只看一眼，就让人油然而生一股向阳而生的纯粹生命力，此时的瞳孔却明亮且空洞，又呆又难过似的。

　　林宥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收回了目光，克制的停顿一秒，继续以讲睡前故事的语调般淡声道：“那次你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搂着我的腰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其实很紧张，我觉得你知道了，只是在试探我，但我舍不得骗你，只能找一个形容词糊弄过去，然后想起来，在我身边，最闹腾的就是你，只有你在我的生活中留下最鲜活的痕迹，我想你猜出来了也好，没想到也可以傻成这样。”

　　宁奕喉咙干涩：“夏迟，沈含舒，陈瑞雪，他们都知道吗？”

　　“可能吧。”林宥铭无所谓道：“他们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之前那样很好，你可以随时毫无负担的来找我，也可以肆无忌惮的胡闹，然后我们这样心照不宣的得过且过下去。”
　　林宥铭叹气似的：“一直到刚才我都是这么想的。”

　　“宁奕。”
　　“你当我今天发烧烧的脑子不正常了吧。”

　　就这样吧。

　　林宥铭闭了闭眼：“我说了今天别来看我。你就没仔细听过我说的话。”

　　宁奕忘记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了，只是一直没有忘记那天雨真的很大很大，他仓皇出来的时候，又忘了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