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火》车厘子不打折

2、平行烟火 111

　　2012年的新年钟声，在原城江畔喧嚣的人潮与热切期盼的呼吸声中，被烟花升空的锐啸骤然取代。

　　第一束金光呼啸着撕裂墨蓝的夜幕，在最高点轰然炸裂，泼洒下漫天璀璨流金。

　　欢呼声浪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江堤，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赤红、碧蓝、银白……各色光焰争先恐后地蹿上苍穹，将夜空涂抹成最盛大、最不真实的梦幻画卷。

　　爆炸声连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爆米花、烤红薯的甜香。

　　“哇——！贺知远你看那个！像不像孔雀开屏！”

　　万禧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指着江心一朵炸开的、拖着长长七彩尾焰的巨大烟花，眼中映着流转的光华，那份长久笼罩的沉默冰壳，在漫天华彩下悄然融化，露出底下属于少年人的纯粹惊叹。

　　“什么眼神啊你！那明明是凤凰涅槃！” 贺知远立刻反驳，笑容比烟花还要耀眼。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万禧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一个挤过来的路人。

　　万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挣脱，只是耳根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贺知远感受到手下身体的软化，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明亮喜悦。

　　我站在他们旁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目光投向身侧。

　　柏旻就站在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看烟花，目光沉静地落在江面倒映的斑斓光影上。

　　他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

　　“冷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被烟花的轰鸣声压得有些模糊。

　　我摇摇头，刚想说“不冷”，一阵裹挟着水汽的江风就猛地灌进领口，激得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触感轻轻落在我的脖颈间。

　　柏旻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将它一圈圈、仔细地围在了我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淡淡的体温，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意。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头。

　　他正低头专注地系着围巾的结，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谢谢。” 我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系好围巾，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绚烂的光影，也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然后，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度，极其自然地、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递着安稳的暖意。

　　那一步的距离，在漫天烟花的见证下，无声地弥合了。

　　就在这时——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极其不和谐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在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中响起！声音似乎来自江心那艘巨大的烟花驳船！

　　人群的欢呼瞬间被惊愕和疑惑取代！

　　“怎么回事？” “哑炮了？” “船没事吧？” 议论声嗡嗡响起。

　　只见驳船上升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隐约可见船体一侧似乎有火光闪了一下，但很快被船上忙碌的人影扑灭。

　　紧接着，几束预备升空的烟花信号弹歪歪扭扭地射向天空，炸开的图案也显得有些凌乱和仓促，远不如之前的恢弘壮观。

　　“啧，出故障了？”

　　贺知远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真扫兴！还好离得远！万禧你说是不是？”

　　他摇晃了一下被他揽着的万禧的肩膀。

　　万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蹙地看着那艘冒烟的驳船。

　　柏旻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驳船和周围的人群，确认没有更大的混乱迹象后，才缓缓松开，低声说了句：“还好，小意外。”

　　一场虚惊。

　　人群很快恢复了兴致，继续仰头欣赏着虽然稍显凌乱、却依旧绚烂的夜空。

　　只有我们四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丝……命运岔路口被悄然拨转的微妙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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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的大学城，暑气未消，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树浓郁的气息和属于新生的躁动。

　　柳城大学门口，拉着各色迎新横幅，人声鼎沸。

　　“这边这边！物理系报到处！”

　　贺知远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他穿着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亮黄色T恤，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挥舞着手臂，招呼着后面拖着行李箱、略显腼腆的万禧。

　　万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走到贺知远身边，看着物理系的牌子，脸上露出一个安静而踏实的笑容。

　　贺知远立刻哥俩好地一把揽住他的肩，得意洋洋地冲着旁边计算机系摊位喊：“柏旻！看！以后我罩着咱们家万禧了！”

　　计算机系的摊位前，柏旻正帮一个新生登记信息。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朝贺知远那边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对我微微颔首。

　　我站在文学院的新生队伍里，看着阳光下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心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时光流转，我们终究一起踏入了新的门槛。

　　傍晚，四人挤在贺知远和万禧那间略显凌乱的男生双人宿舍里。

　　小小的折叠桌支在中间，上面堆满了外卖盒——红油翻滚的水煮鱼片，金黄油亮的辣子鸡，翠绿的蚝油生菜，还有一大盆米饭。

　　麻辣鲜香的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小小的空间。

　　“干杯！为了逃离高三地狱！为了……我们都在！” 贺知远举起倒满可乐的纸杯，声音洪亮，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干杯！” 万禧也笑着举起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柏旻和我相视一笑，轻轻碰了碰杯。

　　冰镇可乐的气泡在舌尖跳跃，带着微甜的刺激。

　　“万桉姐，柏旻哥，你们文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离得远不远？” 贺知远一边往万禧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一边含糊地问。

　　“还好，骑车十几分钟。” 柏旻自然地回答，顺手拿起旁边的水壶，往我面前空了大半的杯子里添满了温热的茶水。

　　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万禧看着贺知远堆在他碗里尖尖的菜，小声嘟囔：“……够了，吃不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贺知远不容置疑，又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过去，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万禧，“以后跟着哥混，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万禧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低头扒拉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窗外是大学城初上的华灯和隐隐传来的吉他声。

　　小小的宿舍里，挤着四个年轻的身体，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可乐的甜腻和少年人肆无忌惮的说笑声。

　　贺知远在讲高中时的糗事，手舞足蹈。万禧偶尔小声补充一句，总能精准地戳中贺知远的笑点。

　　柏旻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带着他特有的、一针见血的冷幽默，惹得贺知远哇哇大叫。

　　我笑着看他们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柏旻。

　　他正伸手去拿放在我这边桌角的纸巾盒。

　　指尖在即将碰到纸巾盒时，却极其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向下，轻轻地、极其快速地握了一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依旧保持着拿纸巾的动作，表情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微微侧向我的耳廓，在灯光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色。

　　桌下，那只刚刚“犯错”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搭在他的膝盖上，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暖流，混着火锅的麻辣气息，悄然涌上心头。

　　窗外的夜色温柔，宿舍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氤氲不散。

　　那些关于冰冷江水和绝望坠落的噩梦，在这个热气腾腾、喧嚣肆意的夜晚，被眼前真实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彻底驱散，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