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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钱医生的至暗时刻:当学术梦想撞上冰冷的“R”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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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本该是门诊人潮汹涌、鸡飞狗跳的起点。然而,今天的诊室,却被一种异样的、沉重的低气压笼罩着。源头,是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对着电脑屏幕的钱医生。
屏幕上,一封新邮件的主题栏,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闪烁着刺眼而残酷的光芒:
Manuscript Decision: Reject
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R”字母,像一把滴血的刀,精准地捅进了钱医生那颗还带着点学术理想主义、正嗷嗷待哺渴望职称晋升的年轻心脏里。他投稿的、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查了不知道多少篇文献、指望着能用来敲开“主治医师”大门(或者至少是让胸牌颜色变一变)的核心期刊论文——被拒稿了。
钱医生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已经快半小时了。他背对着门口,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个“R”,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原本就浓重的黑眼圈此刻更像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描过,配上他惨白的脸色,活脱脱一个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怨气冲天的僵尸。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怨念,浓烈得几乎要实质化,连诊室里那台苟延残喘的空调吹出的微弱冷风(是的,它还在坚持!虽然效果聊胜于无),似乎都被这股怨气冻结了。
诊室难得的清闲(可能是老天爷都怕触了这位“学术怨灵”的霉头),只有一位大爷坐在我这边,正对着我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管子都咳出来。我一边努力分辨大爷描述的症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对面那位“至暗时刻”的男主角。
“大爷,您先尽量别说话,深呼吸……” 我艰难地安抚着大爷,同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钱医生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他猛地转过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火焰。他完全无视了还在我诊室里咳得惊天动地的大爷,用一种压抑着火山爆发般情绪、却又带着浓浓委屈和绝望的嘶哑声音,开始了他的“树洞”倾诉(而我,不幸成为了那个唯一的、被迫营业的树洞):
“林姐!你看到了吗?!‘Reject’!一个大写的‘R’!!”他指着屏幕,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熬了多少夜!查了多少文献!头发掉了多少根!咖啡当水喝!连游戏都戒了!就为了这篇东西!结果呢?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深深辜负的控诉,“编辑说啥?‘研究设计存在局限性’?‘样本量不足’?‘临床意义有待商榷’?放屁!都是放屁!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我为了收集这些数据,在门诊跟那些大爷阿姨磨破嘴皮子解释‘知情同意书’有多难吗?!他们知道我为了那点可怜的样本量,求爷爷告奶奶就差给病人跪下说‘求求您配合一下我的研究吧’吗?!到头来,就给我一个冰冷的‘R’!连个像样的修改意见都没有!这跟直接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诊室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职称!职称!评个主治怎么就这么难?!我那些进了三甲的同学,人家导师是大牛,平台是顶刊,随便挂个名都比我这呕心沥血的东西强!我呢?在社区!研究个糖尿病管理都得从‘大爷您今天测血糖了吗’这种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开始!这平台!这资源!这他妈就是天堑!是鸿沟!是不可逾越的壁垒!”他越说越激动,吓得我这边的大爷都一个激灵,惊恐地看向他。
“小……小伙子,你……咳咳……没事吧?” 大爷颤巍巍地问。
钱医生这才仿佛意识到还有外人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委屈,对着大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大爷,您咳您的。”然后,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挠着,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被现实彻底击垮的疲惫:“林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就不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当个开药、写病历、处理脚气的社区螺丝钉……就完了?”他抬起头,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茫然。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挫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他那篇关于“社区老年糖尿病患者依从性影响因素”的研究,那些复杂的统计模型和术语我看得也是一知半解(毕竟我是内科,不是公卫统计专家),但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梦想被现实碾碎”的绝望感,却无比真实地刺痛了我。真有点可怜。同时,一丝不合时宜的、带着点卑劣的庆幸感也悄然冒头:幸好……我工作早,主治早评了,暂时不用搞这种基础科研……(但谁知道以后呢?)
劝慰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个……钱医生,要不……喝杯奶茶?全糖,加波霸?”我试图用糖分和热量强行注入一点虚假的快乐。
钱医生悲愤地摇头:“热量只会转化为我的怨气值!林姐,我现在就是个行走的负能量炸弹!奶茶?那是给胜利者的庆功酒!我……我只配喝黄连水!”他悲怆地宣告。
就在诊室里的低气压快要凝结成冰,连咳嗽大爷都感觉气氛不对、努力憋着不敢咳得太大声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枸杞菊花茶?的味道的热浪,再次“呼”地卷了进来。
容主任驾到!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弥勒佛模样,仿佛自带驱散阴霾的被动技能。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旧搪瓷杯,杯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淡淡的菊花和枸杞的清香。他目光如炬,一扫诊室,瞬间就精准定位到了那个散发着“学术怨灵”气息的钱医生。
“哟,小钱,这是怎么了?”容主任踱步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脸拉得比苦瓜还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钱医生像个受气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眼神瞟向那封刺眼的拒稿邮件。
容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屏幕,那个“Reject”赫然在目。他拉过凳子,在钱医生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稿子没中啊?” 他问得轻描淡写。
钱医生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带着被戳中痛处的委屈和不解:“主任!您怎么………”
“我怎么这么淡定?” 容主任笑着接话,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小钱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投过稿,也被人拒过。那时候,连个‘Reject’邮件都没有,就一张薄薄的、冷冰冰的铅印退稿通知单,连个理由都懒得写。”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无关紧要的笑话,“那感觉,确实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钱医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容主任也有这种“黑历史”。
容主任又喝了一口茶,“后来?该干嘛干嘛呗。该看病看病,该写病历写病历。这稿子,它拒它的,咱这治病救人的活儿,耽误不得。”他放下杯子,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地看向钱医生,“职称要评,文章要写,这都没错,年轻人有追求是好事。但咱得明白,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是锦上添花,是咱工作干好了、经验攒足了,顺带手弄出来的东西。它不该是咱的枷锁,更不该是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你看你,为了这篇稿子,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值当吗?咱社区医生,根子在哪儿?在病人身上!在街坊邻居的信任上!你把王大爷的脚气治利索了,把李大妈的血压控稳了,把张阿姨更年期的烦躁安抚好了,让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钱医生,谢谢你啊,舒服多了!’——这份踏实,这份认可,不比那冷冰冰的‘R’字强百倍?职称迟早会有的,但这份跟病人打交道的本事,这份在社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才是真金白银,谁也拿不走!”
容主任的话,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空洞的鼓励,像他杯子里温热的枸杞菊花茶,带着点微苦的回甘,却实实在在地熨帖着钱医生那颗被“R”字刺得千疮百孔的心。钱医生脸上的悲愤和绝望一点点褪去,虽然不甘和委屈还在,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行了,别跟这儿对着电脑生闷气了。”容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振作起来”的意味,“3号诊室有个复诊的老糖友,血糖最近波动有点大,你去看看,好好跟人聊聊,比对着这‘R’字强。”他指了指门外,又对我这边咳得脸都红了的大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小林,你也赶紧给大爷看看,咳成这样可不行。”
容主任端着保温杯又慢悠悠地踱了出去,留下诊室里弥漫的淡淡菊花香和一种……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沉重气氛。
钱医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将那刺眼的“R”彻底封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揉皱的白大褂,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里也还残留着挫败的痕迹,但那股“僵尸”般的死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了,但活儿还得干”的、带着点悲壮的平静。他拿起听诊器,对着我这边的大爷点了点头(算是为刚才的失态致歉?),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3号诊室,背影竟有几分“壮士一去兮”的决绝。
我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不断。钱医生那熄灭又勉强燃起一点火星的眼神,容主任那杯看似普通却总能降火的茶,还有屏幕上那个冰冷的“R”字……交织在一起。
庆幸自己暂时不用搞科研?这念头再次浮现,却不再那么理直气壮。钱医生的惨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社区医生在“职称-科研”这座大山前的普遍困境。考公卫就能完全避开吗?未必。但至少……那是一条不同的路。
职称天花板?冰冷的“R”?这些都像鞭子,抽打着那颗想要逃离的心。
考研!必须考上!为了不成为下一个对着拒稿信生无可恋的“钱医生”!冲! (虽然口袋里的单词书似乎在嘲笑:今天背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