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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生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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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口从公司回到别墅的时候,居然看见具何意在海滩上。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侧面,早就装了轮椅升降机。可是自从出院,具何意从来没有下过楼,甚至很少走出房间。
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下楼。
九口走过去,“今天阳光不错,海风也很温和。”
“是个适合冲浪的天气。”
九口想说些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合适,沉默许久,“我们再换个医生试试。”
“你想让自己安心,还是想让我死心?”她那双曾经能映出海水的幽深,天空的高远和白云的恬淡的眼睛,如今只剩一潭幽暗。
九口终于明白,如果小意不再刻意地讨好和迎合他,他们根本无法好好说上一句话。
“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具何意没有回答。
“好,就算不原谅,你能不能放过自己?”
“我下个月就十七岁了。”
“……嗯。”
“我想请您给我办一场生日宴。”
“可以。”
“我要之前见过我的所有人都来,让他们亲眼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许,那样我就可以原谅您了。”
九口迟疑了一下,“……好。”
“另外,您能把梦初调回来照顾我吗?我讨厌那两个护士,总在背后对我窃窃私语。”
“好。”
……
九口把设计师请到别墅,按照小意的要求定制了一件天蓝色的纱裙,以蓝色丝绸作衬底,外层覆上轻柔的白纱泡泡袖,前摆恰好遮住双腿,缀满细碎水钻,即使移动也不会飘起。后身只有薄薄一层底衬,坐在轮椅上时,裙摆不会堆积。
生日宴那天,她没有遮掩自己满头的银发,就那样坐在会所门口,迎接着每一位宾客。梦初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所有人都默契地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仿佛第一次见她时,她便已是这般模样——苍白、脆弱,禁锢在轮椅之中。
直到司律携夫人出现。
司夫人红了眼圈,忍不住弯下身,轻轻搂着小意。
六年了,每年年底的宴会司夫人都来,看着那个可爱明媚、爱冲浪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这副阴郁的样子。
觅璃看见小意时,在原地愣了好久,她只知道小意出了点事,却从未亲眼见到她。
晚宴上,影山都没有走进宴会厅,而是站在背面露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宴席将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
司律和觅璃也来到露台。司律递给影山一支烟,替他点燃。
觅璃晃着杯中残酒,没有说话。
九口在门口亲自送几位重要客人上车。
具何意朝梦初递了个眼色。
门外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梦初走到九口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九口点点头,转身上了二楼。
梦初去吧台要了杯香槟,让服务员给九口送上去。
露台两侧、会所门口、楼梯口,各站着两名黑衣保镖。
梦初推着具何意也来到露台,随后悄然退开。
具何意先看向司律。
司律低声:“合同都准备好了。”
她转向觅璃:“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影山吐出一口烟,嗓音微哑:“宴席……要散了。”
众人在夜色中沉默,只有香烟的火光明明灭灭。
一个小时后,一名黑西服来到露台门口,“意小姐,九口先生请您上去一趟。”
——是Mike。具何意出事那天,帮过叶沙的人。
具何意说:“这个楼梯没有升降机,你去叫梦初来帮我。”
Mike:“是。”
梦初回到露台,将小意从轮椅中抱起。司律和影山抬起轮椅,觅璃跟在后面,一行人沉默地走上二楼。
还是那个房间。
塞拉出事的房间。
Mike替他们打开门。所有人停在门口,没有踏进一步。
窗户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卷向窗外,一如当年。
九口侧倒在沙发上,姿势竟与当年的塞拉如出一辙。
具何意轻声问:“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一片寂静。
觅璃却突然高声喊起来:“快来人!送九口先生去医院!他晕过去了!”
楼下几名黑衣保镖冲上楼……
两人抬起九口,另一人跑去开车。
具何意抬起幽暗的眼睛看着众人,“我……应该跟着去医院吗?”
Mike说:“我开车送您。”
影山说:“我喝酒了,我跟意小姐一辆车过去。”
司律说:“我夫人可以开车。”
觅璃:“我也喝酒了,我坐司律的车。”
众人下楼,觅璃解下丝巾走进房间,把酒杯包起来,放进自己的小包里。
路上,觅璃拨通露无景的电话:“露警官,圣何塞国际医院。来吧。”
露无景没好气:“我又不是你家保镖,说来就来?”
“九口先生——出事了。”
露无景从客厅沙发上一骨碌翻身起来,“别吓我啊,要警力支援吗?”
“你以为我们是□□火拼吗?”觅璃挂断。
露无景来不及换衣服,穿着家居运动服,踩上鞋抓起车钥匙冲下楼,途中打给叶沙,“出事了,快来,圣何塞国际医院。”
“小意出事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觅璃来电话让我去。反正你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
急救室门口。
具何意坐在轮椅上,众人在楼道站了一排。
影山在跟医生交谈:“你要是怕担责任,死亡证明我开就行。”
医生:“我还是觉得需要报警。”
觅璃说:“路上已经报了,警察应该快到了。”
医生:“那就等警方来了再说吧。”
正说着,露无景从楼道另一个头跑过来,亮出自己的证件,跟着医生进了急救室。
许久,露无景从急救室出来,目光落在具何意身上,再次怔住。
上一次在医院见到她,她还像只受伤蜷缩的小猫,脆弱得让人心疼。
而现在——
天使般的面容上,凝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冰冷。那双眼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活过千百年的女巫,厌世、憎人,眼神锐利如刀,又似索命的幽魂。
露无景喉头一哽:“你怎么……”
具何意朝她轻轻一笑:“怎么变得像个女鬼,对吗?”
“不,我不是……”露无景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谁能跟我说一下现场情况?”
觅璃平静道:“今天是意小姐十七岁生日宴。晚上十一点多客人陆续离开,九口先生在门口送客——门口有监控。我、影山、司律师和意小姐在露台,没人看见九口先生何时上的二楼。会所里还有他十几个保镖,你可以一一询问。我们准备离开时,一名保镖来说九口先生请意小姐上二楼。但意小姐坐轮椅,楼梯上不去,我们就帮忙抬了上去。一开门,就看见九口躺在沙发上。我喊了保镖送医,就这样。”
“你们当时没人进去查看?”露无景追问。
觅璃轻笑:“露警官,那会所出事不是第一次了,我们进警局也不是第一次了。谁进去,谁就有嫌疑。不如不碰现场,直接喊人送医。”
影山看向露无景:“警官,若没问题,我就开死亡证明了。”
“稍等,我打个电话。”
露无景走到一旁,拨通栗訾的电话:“老大,现在怎么办?”
“我想想。”栗訾沉默片刻,“也就是说,九口出事时所有人都在一楼露台,互相做证,还有十几个保镖在场。”
“对。”
栗訾又停顿了一会儿:“如果没人起诉,警方又无证据显示他杀,上头不施压的话……”
露无景低声:“具何意肯定不会起诉。证据不查不会自己冒出来。现在就看上头的态度了——九口的影响力还有多大?”
栗訾:“活着的时候很大。太多人拿过他的好处,或是有把柄在他手里。现在人死了……”
露无景懂了:“一天云彩,散了。”
“那就让医生开证明吧。”
“不尸检?”
“有近亲属要求吗?”
“没有。”
“身上有可疑伤痕?”
“目前看,没有。”
“不用带人回去问话?”
“带谁?现场三十多人全带?当晚宾客呢?现在几点了?你要带就自己通知全员加班。”
露无景听出栗訾话中的意思——他想帮具何意。至于九口,死有余辜。
她没再坚持。
下楼时,在医院门口撞见匆匆赶来的叶沙。
“出什么事了?”叶沙气息未定。
“九口死了。”
“怎么死的?”
“OD。和塞拉一样,同一种药,同一个地方,同样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上楼。”
“人呢?”
“你问死人还是活人?”
“小意呢?”
“楼上,等死亡证明。”
叶沙看了眼时间:“按照他们的效率,现在应该已经送去停尸房了。”
“你在这儿等我。”
露无景点了支烟,仰头望天。夜色清澈,浮云流动。
——是个晴天。
叶沙转身上楼。
另一部电梯门缓缓打开,医生推着九口的遗体,正要送往地下停尸间。
电梯外,具何意坐在轮椅上,梦初立在身后。觅璃、影山、司律夫妇静默立在两侧。
叶沙走出电梯,他们走进电梯。
无人开口,没有表情。
仿佛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