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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兔子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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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何意十岁那年刚到普吉岛,恭子照顾了她几个月。
那时恭子定下了一大堆规矩——吃喝坐卧,样样都有讲究。小意却偏要跟她对着干,像只挣脱笼子的野猴子,故意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恭子常常无奈地叹气,说她这辈子怕是教不会这只丛林里来的小兽。
直到后来进了国际学校,有一学期开了“美仪课”。小意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礼节,忽然恍神——原来恭子当年教她的,不过是这些所谓“贵族教养”的冰山一角。老师不止一次当众称赞她举止优雅,像是古老家族里走出来的小姐。
可如今,恭子却亲手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竟让她当着送礼人的面,直接拆开礼物。
具何意垂下眼,指尖抚过蓝白海浪纹的包装纸,轻轻打开纸盒。
里面躺着一只长耳兔。
兔子穿一身正式的蓝白条纹西服三件套,尾巴从裤后探出一颗柔软的毛绒球,像个缩小的、温顺的绅士。
“兔子玩偶?”她声音很淡。
“嗯。”恭子望着她,“好看吗?”
“恭子妈妈,”具何意抬起眼,“我快十七岁了,不是六七岁。”
恭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兔子的前爪。
喀。
兔子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具何意凝神看去——那双原本纯黑的眼珠深处,浮现出一个漏斗状的凹陷,中心有一点幽暗的反光。
“镜头?”
恭子将兔子翻转,取出手机,扫过它西服上隐蔽的二维码。页面跳转,下载,配对,一气呵成。
她再次将兔子眼睛对准具何意。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映出少女苍白而精致的脸。
恭子又按了一次爪子。眼睛恢复纯黑,屏幕暗下。
“会用了?”
“谁给您的?”
“充电口在这儿。”恭子捏了捏那团毛绒尾巴,“你的一个朋友。”
“朋友?”她笑了,笑得很冰冷,“我哪有什么朋友。”
“她是不是你朋友我不知道,”恭子起身,将兔子端正摆在床头,“但至少,她是真的担心你。”
空气静了片刻。
“恭子妈妈,”具何意忽然开口,“您爱九口吧?”
恭子坐回沙发,良久才轻声说:“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他就是个人渣。”
“就算他害死塞拉,逼死Timo,就算那些被他送来送去的女孩没一个有好下场——”具何意一字一句,“您也还是爱他,对吗?”
“我看到的他,和你们看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等有一天,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就明白了。”
“我明白。”具何意语气平静地说,“顾维生就算是个人渣,让不满十六岁的女孩怀孕,有固定女友还不停出轨,明之还是选了他。塞拉就算是脱衣舞娘,每晚对不同的男人展露身体,叶沙也还是爱她。所以爱这件事,本来就和善恶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更像是一种叹息,“就算我是天使,不爱我的人,依然不会爱我。”
“你只是看到了月亮的暗面,你就选择当恶魔。”
“我是恶魔?”
恭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质问,“你对明之,对兼松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恶魔?”
具何意伸手,拿起手边那本旧书。“上个月英文老师推荐的,《The Noonday Demon》。”她翻开某一页,低声念了一段英文,然后缓缓翻译:
“我宁愿永远活在悲苦之中,也不愿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去爱,与被爱,都意味着置身巨大的痛苦——可正是这样的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放下那本书,“我想,我只能活在痛苦中,然后给别人制造痛苦。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活着。”
“真可惜。”恭子轻声说,“明之和叶沙,她们选择看月亮的亮面。”
“所以我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恭子说:“我也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人,没资格说什么。毕竟,健康的感情关系、平静的生活对我们来说都太奢侈了。”
“恭子妈妈,最后的最后,您希望跟九口痛苦地活下去,还是在地狱相聚?”
恭子突然笑了,甚至笑得有些失态,“哈哈哈,想到他在地狱里看到我的表情,真是快乐。”
“让她们那些选择看见亮面的人,上天堂吧。我们地狱见。”具何意也笑了。
“地狱见。”
恭子下楼,九口送她上车。
恭子说:“小意太像兼松了。连性格脾气心机都很像,你要小心。”
九口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小金鱼能掀起什么大风浪呢。”
恭子说:“当年他也是楚楚可怜,可却算计你于万劫不复。”
车窗缓缓合上,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