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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阴阳师 是不是大家 ...

  •   就在这时,一个不高不低、带着明显刻意拖长的腔调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门口那几位‘负重前行’的同学?是打算把班会现场变成‘感动S大’颁奖典礼吗?还是说,你们对教室门框的高度有什么特殊研究?”
      声音的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名册,正用一种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带着点嘲讽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不用说,这位就是我们的辅导员——王老师。他说话时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语调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凉飕飕的,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回响。
      “赶紧找位置坐下。”王老师用名册轻轻敲了敲讲台,“我们时间宝贵,不是用来欣赏‘互助友爱行为艺术’的。”
      我们四个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灰溜溜地、以最快速度(主要是叶川和蒲澈架着我)挪到了教室后排的空位上。江可乐还试图帮我拉椅子,被我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班会开始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了他的“开学第一课”。
      内容……乏善可陈。无非是欢迎新生、介绍学校规章制度、强调纪律云云。但他的表达方式,堪称“阴阳怪气”大师级现场教学。
      “大学,是自由的殿堂,”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但自由,不是让你们在宿舍里‘自由’地睡到日上三竿,或者‘自由’地在课堂上和周公下棋。” 他目光扫过几个后排看似在打瞌睡的同学,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讲到学习:“我知道,有些同学可能觉得,高考结束就是解放,大学嘛,六十分万岁?”他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呵。天真。我建议你们现在就去了解一下,我们学院去年有多少学长学姐,因为‘万岁’得太潇洒,最后抱着‘挂科留念册’,哭着喊着求老师‘再爱我一次’也没用,只能光荣地加入‘延毕观光团’,顺便给下一届学弟学妹贡献点‘警世恒言’。”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仿佛已经看到台下某些人未来痛哭流涕的样子。
      提到毕业和就业,他的语调更是充满了宿命般的沉重和嘲讽:“觉得毕业证是囊中之物?找工作水到渠成?”他摇摇头,像在怜悯一群无知的小羊羔,“四年后,当你拿着那份可能布满‘补考记录’的成绩单,站在面试官面前,你就会明白,今天你少听的一分钟课,少写的一个字作业,都会变成未来求职路上,精准砸向你脚面的、最硬的那块砖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恐吓的蛊惑,“想想吧,同学们。想想四年后,别人拿着offer意气风发,你揣着挂科通知单和空空如也的简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那画面,是不是充满了……嗯,后现代主义的悲剧美感?”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最活跃的叶川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王老师的话像一盆盆加了冰块的冷水,精准地浇熄了新生们初入大学时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几乎达到顶点时,王老师话锋一转,拍了拍讲台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深绿色的包裹。
      “好了,我要说的点到为止,都是成年人了,该知道分寸了。”他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的恐吓只是开胃小菜,“现在,发点‘实用物资’——军训服。一人一套,按学号排队上来领。”
      我:“……” 我们???
      全班同学:“……” ???
      合着前面铺垫了那么长、渲染了那么恐怖的“挂科即地狱”、“毕业即失业”的末日景象,就为了……发个军训服?!
      叶川第一个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靠!整得跟战前动员似的,结果就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王老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精准地射向叶川的方向,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假笑:“这位拿着篮球、精力充沛的同学,看来对军训很期待?很好。希望你在烈日下站军姿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份‘靠’的激情。”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顺便提醒一句,军训表现会计入学分。嗯,就是刚才我说的,关乎你未来饭碗的那个东西。”
      叶川瞬间蔫了,缩了缩脖子,像被掐住后颈皮的猫。
      排队领军训服的过程乏善可陈。深绿色的布料,粗糙的手感,散发着新衣服特有的、有点刺鼻的化学气味。我抱着那套属于我的“迷彩荣耀”,看着身边同样抱着绿油油包裹、表情各异的同学,再回想王老师那番“语重心长”的阴阳怪气警告,内心一片荒芜。
      班会终于结束了。
      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回宿舍的路,依旧是叶川和蒲澈轮换着背我。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教室里的压抑和……那套军训服带来的沉重感。
      江可乐抱着我们几个的军训服,一路上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话题已经从机车学长跳跃到了“军训会不会有帅气的教官”。叶川则有些蔫蔫的,大概还在回味王老师的“亲切关怀”。蒲澈依旧沉默,只是背着我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更稳了些。
      我趴在蒲澈的背上,看着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耳边江可乐聒噪的幻想和叶川偶尔的叹气,怀里那套粗糙的军训服膈得我胸口有点闷。
      逸夫楼的灯光被远远抛在身后,辅导员那抑扬顿挫的、充满宿命诅咒的余音似乎还在夜空中飘荡。挂科、毕业、求职……那些沉重的字眼像提前投下的阴影。怀里的军训服散发着新布料的生涩气味,像一张强制入伍的通知单。而背着我前行的室友,一个聒噪地畅想着粉色未来,一个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有点蔫,一个沉默得像块压舱石。
      大学这张画卷,在“西伯利亚”的寒夜和辅导员的“谆谆教诲”中,终于露出了它粗粝而真实的底色。未来如同这深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脚上的绷带,沉甸甸地提醒着我——这路,注定磕磕绊绊。
      也罢。
      既然命运这老东西递过来的剧本写着“负重前行”,那便——
      扛着绷带,揣着军训服,带着一群画风清奇的室友,趟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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