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雨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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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江城日报》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窗外扭动。程闻昭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边缘，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姐，你的稿子主编看过了。"实习生小林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沓打印纸，上面的红笔批注意见密密麻麻，旁边写着"负面情绪过多""不符合主流导向""建议从积极角度入"等评语。
"李主编说，让你下班前把修改稿交上去。"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闻昭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知道了，谢谢。"
等小林离开，程闻昭终于放任自己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翻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叠手写笔记和录音材料——那是她过去三周暗访江城六中的全部收获。
三周前，她在六中任教的高中同学许雯雯联系到她，说学校最近有位学生确诊抑郁症，在教学楼自杀。
"昭昭，学校把消息压下来了，说是学生自己心理素质太差，上次考试没考好，撑不住压力跳楼自尽。"
"根本不是这样！是她的那个班主任为了自己的业绩逼的！"
闻昭的手指抚过笔记上的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夏莹，17岁，就读于江城六中，平素性格乐观大方，学习成绩优异，很受同学欢迎，今年年初，因不服从班主任代表学校参加演讲比赛的要求被训话，自此性格大变，沉默寡言，就在一个月前，这个十七年众星捧月的小女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罪魁祸首，她的班主任韩束平，省级名师，却因优异的升学率和名校率被学校牢牢保护，逍遥法外。
闻昭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录音笔里莹莹单亲母亲泣不成声的话：“我们莹莹向来听话，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她今年快高三了，一心想扑倒学习上就拒绝了，结果被他们老师叫到办公室里训了整整一节课，办公室那么多老师学生……孩子面子薄，哪能受得了这些呀。”
她原本以为，把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呈现出来，至少能用舆论压力对幕后黑手加以声讨。但事实却是，她精心撰写的报道被要求"重写"，要把重点放在学校如何"重视学生心理健康"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闻昭苍白的脸上，文档中她原本的标题《知名教师以不合理教育方式致学生抑郁自尽》被无情删除，替换成主编建议的《江城六中将多措并举关注学生心理健康》。鼠标机械地移动着，将那些血淋淋的采访内容一字字删去，换成校方提供的通稿内容："学校聘请专业心理咨询师""定期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建立家校沟通机制"...
"又在改那篇报道？"
闻昭猛地抬头，对桌的同事张磊正同情地看着她。张磊比她早入行五年，早已学会在体制内游刃有余地生存。
"李主编说不能只报道问题，要看到解决问题的努力。"闻昭苦笑着指了指屏幕，"所以我正在努力把黑的说成白的。"
张磊递给她一杯热茶："别太较真了。你知道现在纸媒的日子有多难过，我们报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敢碰这些敏感话题？"
"我刚入行时也和你一样。但现实就是这样，要么学会戴着镣铐跳舞，要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新闻人需要追求的就是真相，但是真相具有很多面，不同切入视角带来的是不同的舆论导向。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就像她的报道正在被扭曲一样。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7:30，距离截稿时间只剩半小时。闻昭咬了咬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删掉了最后一段直指校方责任的文字，换上了校领导关于"教育改革任重道远"的套话。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闻昭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将原件放入办公桌，抽屉里满满当当塞着她历来未能发表的深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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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区晚班的地铁最是拥挤，新闻人出身的闻昭最喜欢在列车的呼啸声中看乘客百态。
靠门的位置，一个中年女人正压低声音训斥身边的小学生，手指戳着试卷上的错题。"这道题讲过多少遍了？"孩子垂着头，书包沉甸甸地压着膝盖，眼神却偷偷瞟向斜前方——那里有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笑声和音乐短促地炸开又消失。他盯着屏幕，拇指机械地上划，眼皮却已经半垂着，像是对抗睡意的最后挣扎。
再往车厢中部看，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一个歪头靠着玻璃窗打盹，另一个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打，嘴角偶尔扬起，又很快抿住。她的屏幕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未读红点不断叠加。
报站声响起，有人惊醒，有人收起手机，有人继续盯着窗外流动的黑暗。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人群流动，各自走向不同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