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奇奇鱼

1、蓝莓 初遇

　　夏天又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夏天是江若晴最讨厌的季节，但这座城市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夏天。夏日漫长难捱，像她十几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一样，她不喜欢。
　　下课铃打响，她的教室在教学楼最边边，下课铃传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残音让学生听到，勾得人心痒。台上激情讲解的老师就完全听不见了，还在激情澎湃地讲着开学正式的第一课。
　　真是厉害，我要是打工我肯定不这么拼命。江若晴这么想着，知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初夏的降临太突然，学校似乎也没想到仅仅一天过去天气会骤然变换，并没有给空调通电。
　　江若晴热得受不了，恨不能在教室里穿着泳衣上课。
　　“你吃水果吗？”一个大眼睛突然闯进江若晴的视线。
　　江若晴飘散的思绪收回，才发现老师已经走了。
　　“我洗过的！”大眼睛很认真很诚恳地说。
　　声音挺脆爽，像乌江榨菜，像贡菜魔芋爽，像……
　　在江若晴思绪又要发散时，大眼睛在她视线里从一个变成两个。
　　这下看清楚这个人的脸了，圆圆的鹅蛋脸，一双大眼睛盛满光亮，扇形双眼皮给她圆圆的眼睛增添了一点娇媚。脸很小，眼睛很大，但不是外星人长相，因为两颊有点肉。肤色不是很白，就是平常人的肤色，估计黄二白。
　　“你不舒服吗？”大眼睛在稍稍漫长的等待中自己给自己找到了答案，突然担心地看着江若晴。
　　江若晴摇摇头：“抱歉，刚刚在想事情。我不喜欢吃水果，你吃吧。”
　　大眼睛听了以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啊，还有梨涡。
　　江若晴心里觉得有点抱歉，她觉得自己刚刚打量的目光很明显，对方看起来很善意，自己这样不好。
　　但应该，没事的，因为大眼睛看起来很缺心眼……
　　“都来学校两天了，我看你一直没说话，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很不好说话呢。”大眼睛眨眨眼，给自己嘴里塞了几颗蓝莓。
　　“但是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你看起来就很聪明，应该是经常在想事。”大眼睛自顾自说下去，又往嘴里塞了几颗蓝莓。
　　这个蓝莓肯定很贵，因为个头很大，外表看起来就很贵。江若晴这么想，又想低头看看大眼睛的鞋了。
　　“不对，你不是看起来聪明，你是真的很聪明努力吧！我经常看见你名字在历史单科前三里。”大眼睛吞了蓝莓，又往嘴里塞新的蓝莓。
　　“嘿嘿，能和你做同桌真是超幸运的啊！我虽然学历史，但是历史不太好，我只有一科数学拿得出手，还只有一般水平……”
　　江若晴看着她，她已经把一盒蓝莓迅速吃完了。
　　开学是在昨天，这是她高一下册分班后的新班，但是因为家里的事她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现在才知道自己旁边坐了个爱吃蓝莓的大眼睛。
　　“你叫什么？”江若晴开口问。
　　这时候，上课铃响起。
　　在仍旧吵闹闷热的教室里，大眼睛双眼盛着夏日的光亮，开心地扬起声调：
　　“我叫夏知意！我写给你我的名字吧！”
　　然后夏知意动作迅速地凑到江若晴身侧，身上的橘子香淹没了江若晴。
　　江若晴下意识往旁边躲，夏知意无知无觉，在江若晴的草稿纸上写下了“夏知意”三个大字。
　　好丑的字！！！
　　夏知意好像很开心很骄傲，马尾摇来摇去，蹭得江若晴有点烦。
　　“我练了一寒假的字呢！怎么样怎么样？”夏知意又凑近江若晴，在想说一句话的时候，发现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只见她迅速动身，下一半秒已然体态端正地坐在座位上，手中拿笔，认真地目视前方。
　　江若晴叹了口气，把侧着的身体坐直。
　　夏知意吗……

　　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课总是漫长的。
　　城区的教学速度很快，但很不幸的是，江若晴上一次认真上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还在讲集合。
　　她有点无聊，视线从嘴巴没停过的数学老师移到吱呀转个不停的风扇，再从风扇移到前排那个已经睡得歪七扭八的同学，最后移到了旁边。
　　夏知意已经在做概率统计了。江若晴看了看她的练习册封面，标着鲜明几个字“圆梦今夏，高三最新题型！”
　　多么吓人啊。
　　夏知意上数学课特别认真，和她刚刚那傻傻地和她说话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还是个好学生啊。
　　江若晴对喜欢学数学的人都有种天然的佩服，因为她真的不爱学。
　　硬撑过了一节课，下课后江若晴直接趴桌子进入了沉睡。
　　这十分钟不到的睡眠时间里江若晴甚至做了梦。她梦见了今天是节日，又不得不回家。
　　她站在家门，盯着木制的大门发呆。
　　大门太高太大，显得她更加孤独渺小。
　　她手有点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摸了下大门上的智能锁，输入密码。
　　“你还有脸回来！我们到底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劈头盖脸一句话。
　　“如果能回到以前，我一定会打掉你。”
　　又劈头盖脸的一句话。
　　“你在学校里只会勾引别人了！早知道就不该送你去学校！早点读完初中就送给别人当老婆！好歹能赚回点本钱。”
　　江若晴听着，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从世界的一端极速坠入另一端，失重感包围了她。
　　她腿一抖，惊醒了。
　　她放在桌边的笔被她震到了地上，那支还是曾沁春送她的。
　　她只得甩甩头，赶紧四处找笔。
　　突然，她的肩被人拍了一下。
　　“掉我这啦，我帮你擦了一下。”夏知意笑着说，用湿巾擦完了笔递给她。
　　江若晴道过谢，盘算着放学去找曾沁春玩。
　　曾沁春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永远的语文年级第一，由于写得一手好作文，全年级每次写完作文都会发她的作文当作范文。毕竟高中那么无聊的议论文都能写得妙趣横生。
　　江若晴去找曾沁春的时候，曾沁春正在教室里看《古文观止》。
　　高中是大部分人最出纯饿的时候，此时刚放学不久，整栋教学楼就只有零星几个人了。曾沁春在的纯文班级倒是除了她还有几个埋头写题的人以及一个睡觉的人。
　　“你怎么来了？”曾沁春惊讶，柳叶眉轻轻抬了一下，眉梢下的一双柳叶眼弯了弯。
　　“我想这周去你家住。”江若晴小声说，替曾沁春放好书签合上了书。
　　“行啊，你不是除了小长假周末都住我那吗，想来就来嘛。”
　　接着曾沁春起身，拉着江若晴去吃饭。
　　在曾沁春和江若晴的声音慢慢飘远后，教室里也没什么人了。
　　除了那个一直睡觉的男生。
　　他揉着头，走到窗台，看着窗外的一片翠绿。
　　在那之下，是曾沁春和江若晴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新班级有什么新鲜事吗？”曾沁春好奇地问。
　　“我新同桌好像数学特别好，是个大眼睛。”江若晴想了半天，只想起这件事。
　　“你不会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曾沁春调笑道。
　　城区高中风气都很开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济比较发达。大家似乎对男男女女怎样搭配恋爱的问题都不甚在意，包容度高得让江若晴震惊。因为在她初中那样的老山中，大家提到这些必然是会厌恶唾弃的。不过在那种地方大家根本不会提及这些。
　　“那你应该要失望了。我觉得我应该是不会喜欢任何人的人。”毕竟也没什么力气折腾在恋爱身上了。
　　家里一堆事够烦了，还要考虑和另一个人的事吗？算了吧，想想就累。
　　“那你是无性恋啊？”
　　“无性恋是什么？”
　　接着曾沁春就一堆科普，江若晴边吃边听着，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番茄牛腩米线吃完了。
　　“等我喜欢谁再来对号入座吧，你再讲下去都可以晋升彩虹骄傲代言人了。”江若晴有点无奈地看着曾沁春面前的一大盘番茄鸡蛋面。
　　“你居然还知道‘彩虹’？我还以为你在山里住了三年已经与世隔绝了呢。”曾沁春终于动了几下筷子，优雅地吃了几口后问。
　　江若晴直接把书包拉链打开，向曾沁春展示自己的手机。
　　“虽然在大山待了三年，但是不代表我不会玩手机好吗。”
　　曾沁春优雅地吃着番茄鸡蛋面，在江若晴发了三十二遍呆之后，终于放下了筷子。
　　“我妈说她这周来我小区送点水果，问你想吃什么？”
　　江若晴和曾沁春的妈妈关系也很好，所以也没多客气：“蓝莓。”
　　“你不是不爱吃蓝莓吗？”曾沁春一脸莫名其妙。
　　“突然想吃了。”

　　与此同时，大眼睛夏知意正向新舍友推销水果。
　　“这个是我最爱吃的品种！你们都来尝尝吧，千万别客气！”
　　没到两天，夏知意就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自来熟能力和舍友打成一片。在大家连对方名字都喊不利索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了个遍。
　　“楚楚，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呀？”夏知意分完蓝莓后悄悄地走到了王楚楚的身边。
　　王楚楚，极其瘦小的一个女生，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加上脸色灰黑，整个人看着感觉随时都会晕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王楚楚有些紧张。
　　“看你脸色比早上更不好了一些。”夏知意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块巧克力。
　　“饿的话告诉我我有很多吃的，不饿的话就备着几块巧克力吧。”夏知意弯起眼睛灿烂地笑着，说完就飞快拉开了两人距离。
　　等王楚楚想说“谢谢不用了”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位上盖着被子闭眼酣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