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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当午,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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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午,惜春楼的后院里,小红在井边费劲地捶洗衣服,堆在她身边的脏衣服和她一边高,几乎将她淹下去,她不敢将洗衣槌举的太高,生怕槌子敲衣服的声音大了扰人清梦,姑娘们才歇下,若是惊扰她们休息,是要挨打的,妈妈手劲大得很,前几天自己打碎茶盏被她掐了一把,到现在还青着呢。
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提着扫帚路过,佝偻着背,用笤帚拍了拍小红的屁股,声音嘶哑得像垂死的乌鸦:“丫头,吃完饭再接着干。”小红抬起头,汗水辣到眼睛,太阳从老嬷嬷背后刺过来,扎得她看不清东西。她鞠了一捧旁边桶里还没用过的清水抹了把脸,袖子胡乱擦了擦水,站起身子扶着老嬷嬷,二人慢慢挪动着向厨房里走去。
厨房里只有些菜梆子和粗面,如今这年头,哪怕是是烟花柳巷,也难得酒肉可食,就连花生米都得锁到库房里留着待客用。
老嬷嬷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颤颤巍巍地拌着灰面,搅成疙瘩往锅里下,小红在一边用小凳垫着个子,熟练地帮着切菜。小红把切好的菜放到锅里和面疙瘩一起煮,老嬷嬷便撑着灶台到一边歇着,笑道:“你这丫头还挺能干。”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问:“你今年五岁还是六岁来着,姑娘们教你认字你学的怎么样?”小红从灶台里抬起头,谈起读书认字颇有几分得意:“嬷嬷我六岁,《千字文》我都认全了,怜莺姑娘说我是小神童呢。”老嬷嬷点点头,愁苦的线索爬满了她的皱纹:“认字好,认字就不容易被人骗,可惜你是个女娃,又是黑户,以后可怎么办哟。”
小红一边听着老嬷嬷的絮叨,一边拿筷子搅着锅里:“嬷嬷,我觉得我在惜春楼就挺好的呀,不如就给我把户籍落在这吧。”
“胡说八道!你要是落了贱籍,以后怎么活,怎么嫁人?连你的子孙后辈,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来!”老嬷嬷怒斥,粗糙的手拍在自己膝头,看着灶台前萝卜头一般大的孩子,又郁郁地叹气,“你还小,不懂贱籍的命有多苦,尤其是现在这世道,就算当一辈子黑户去山里刨食吃,也比落贱籍强。疙瘩煮好了吗,赶紧给我端过来,吃完还得干活呢。”
小红不明白老嬷嬷说的那些,她是被老嬷嬷抱回来的弃婴,从记事起就在惜春楼的后院帮工,虽然妈妈凶得很,姑娘们有时脾气也不好,每天还要做很多事,但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姑娘们还教她识字,她听后巷里的乞丐说过,外头好多人都吃不上饭,也没地方住,晚上只能睡在街边,饿了会去吃虫子吃泥巴,有些人还会抓小孩吃,她从没挨过饿,面疙瘩想吃多少都可以煮,还有房子睡觉,被褥虽然缝补过好几次,但肯定比睡大街舒服呀,要她说,惜春楼就是顶顶好的地方。
手脚麻利地拿了两个大碗把面疙瘩盛出锅,小红端一碗到老嬷嬷手里,自己则站在小凳上,就在灶台边哧溜哧溜吃起来,小孩子正是吃长饭的时候,食量比一个大人也不遑多让。
一老一少正吃着,厨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扭着腰进来,正是惜春楼的老鸨,青娘。
青娘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捏着半旧地绣帕,望向小红和老嬷嬷,柳眉倒竖,声音尖利地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在这,红丫头,外面那么多衣服没洗,你是不是躲懒了?”小红一激灵,赶忙放下筷子从小凳上跳下来,对青娘连连摆手:“妈妈我没有,我刚和嬷嬷来弄点午饭吃,这就去干活。”
小红这老鼠见了猫似的样子,看得青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甲点上小红的脑门:“死丫头,看把你吓得,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今儿我心情好,乐意发慈悲,给你几文钱,你去后巷东头那户养鸡的人家买几个鸡蛋来吃。”正吃着面疙瘩的老嬷嬷听这话,手中筷子动作顿住,抬起头望向青娘,青娘轻轻对她使了个眼神,若无其事地吩咐着小红:“你买了鸡蛋,再去肉铺买一小片猪油来,我给你用猪油炒鸡蛋吃,只买你一个人吃的就行,我和姑娘们都不乐意吃,现在赶紧去买,不然一会儿我心情不好改了注意,你可吃不上了。
吃猪油和鸡蛋,这堪比过年的喜讯砸得小红眼冒金光,她欢欣地跳起来,拉着青娘的袖子连声道谢,从青娘手里接过几枚铜钱,便像鸟似的飞出门去。
青娘侧头盯着门口,见小红跑出后院院门了,才转过来走到老嬷嬷身边坐下,垂首搅着指间的绣帕,漫不经心的开口:“县令归降了,明日就要开城门迎征北军入城,刚让衙役来传了话,让我带楼里的姑娘们明晚去征北军的接风宴上奏乐助兴。”
啪的一声,嬷嬷手里那个盛着面疙瘩的粗陶碗落到地上,摔碎成几块,疙瘩汤和地上的尘土搅在一起,摊开一团污秽。老嬷嬷还能看见的那只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光,她干瘪皴裂的嘴唇不停颤抖着,半晌才找回说话的方式:“那畜牲......他怎么能......他就一点不顾你与他的情谊吗!”
青娘嘴角扯起一抹笑,她已是半老徐娘,不似年轻时娇嫩,瘦削的脸颊被这抹笑挤得全是苦相:“什么情谊不情谊的,我一个娼妓跟县令老爷能有什么情谊,再说了,如今这世道,我们还能有口饱饭吃,不全是仰仗他的接济吗。”说罢,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塞到老嬷嬷手里,“嬷嬷,征北军残暴,我们明日去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我和姑娘们都落了籍,谁也逃不了,我备了点银两,一会儿再弄点干粮,晚上马拐子过来接你们,走小路进山,您带着小红先去山上躲两天,若是无事你们再回来。”
老嬷嬷抓着青娘的手腕,像一截扭曲的老树根,她浑浊的眼里淌出眼泪,沿着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滑落,喉咙里挤出细弱的悲声,却又说不出成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