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以成春》山来我不归

1、雨幕 他们的结局

　　沙沙，沙沙。

　　小城市的傍晚也是降临的悄然而美丽，将随着太阳彻底冷却在夜晚的树荫里。而被风托起的枝叶呢，在将逝的冬日，在那些常青的树上，与纸笔的相碰竟发出一样的声响，也许不悦耳，但在纪宥南听来，不失为一种静谧的美丽。

　　沙沙，沙沙。

　　稍长的睫毛与刘海遮挡视线，可是纪宥南没空理这些，视线跟随笔尖刷刷地写，脑子里浮现碎片的灵感，最后败下阵来，用笔将前面一缕头发挑起来，发现自己又卡文了。

　　她随手记下日期——2020年2月10日。

　　“啊——”纪宥南往后靠，仰在椅背上，扯拽酸痛的手指，冲外头喊，“妈——”

　　“叫你妈干啥，”张文华推门进来，见她东倒西歪的样儿就笑了，“写不下去啦？没事儿，吃饭吧，我看这一天也没动几个字。”

　　纪宥南将略细长的眼睛瞪大，眉毛一挑站了起来，挂在她妈身上轻推了出去，边走边说:“张女士，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我是亲生的吗。”

　　“瞧你这问的，给你爹扣什么帽子呢，”纪遒年刚到家就听到这么一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要真细究起来，也应该怀疑你弟。”

　　“为什么，”纪宥南反应过来，“因为他姓张啊？”

　　“毕竟亲不亲生这茬儿，得你妈说了算。”

　　张文华默不作声绕到纪遒年旁边，一筷子打到他想用手捏虾的手，老纪同志缩手，眯起与女儿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笑着摇摇头，转到一边去洗手。

　　饭菜味儿太浓太香，纪宥南忍不住端起碗先夹了几筷子，茄汁大虾入味得她吃起来直吧唧嘴，糖醋小排更是照了她的口味加了很多芝麻，紫菜蛋汤里面全都是鸡蛋，纪宥南就喜欢这样的，可以当菜吃。

　　“去，去叫你弟吃饭。”

　　得令的纪宥南抬脚踹了踹弟弟的房门，也没管里面应没应，直接打开探头进去:“弟，该进食了。”

　　张解弋皱眉跟一道数学题杠上了，低低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纪宥南本来懒得喊他了，结果她妈奇怪地问:“咦，怎么还没出来？”

　　怕张文华女士发火，纪宥南倚着门框，懒懒地又道:“北北，妈妈叫你吃饭啦。”

　　北北是她弟弟小名，因为姐姐名字里有“南”，爸妈干脆给他起了一个叫张什么北的名儿，后来感觉太随意了才改了，但小名儿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张解弋不太乐意有人这么叫他，可也拿家里人没办法，尤其是这个能血脉压制他的姐姐。眼看这道数学题是解不出来，他把笔夹住压好起了身。

　　饭桌上，张解弋想起来问了一句:“你们刚刚说我什么了？”

　　纪宥南随意道:“猜你是不是咱妈亲生的。”

　　“哎这孩子，嘴真快，”张文华敲了敲纪宥南的碗，“吃你的饭去。”

　　纪遒年不紧不慢地说:“这有什么，就算不是亲生的不也养了这么多年，还能扔了不成？”

　　纪宥南咬着筷子笑了半天，翻起手机看了一眼，一大堆消息中扫到了表哥的名字。

　　【大梨子】:大妹子，帮哥个忙。

　　【大梨子】:哥被带绿帽儿了。

　　【有有切克闹】:哦，恭喜。

　　【大梨子】:……你都不为哥哥感到悲愤吗？现在急需一位女侠来镇场子。

　　纪宥南好笑的勾了勾唇:那你怎么不找我弟？他那张冰雕子脸，怎么都绰绰有余了吧。

　　【大梨子】:不行啊，都是男的怕吓着了我女朋友，再说又不打架，你别怕。

　　【有有切克闹】:能不那么幼稚吗黎蕉客，还学人家吓唬人。而且我觉得琳姐不是那种人。

　　黎蕉客发来一条语音，话里有少有的严肃:啧，你不懂。她最近连我信息都不怎么回，本来也不想怀疑，结果昨天我亲眼看见他和一个男的从咖啡馆出来，那笑的可灿烂了。

　　纪宥南把碗和筷子放到水槽里，转身回了房间，懒得多说:时间地点。

　　对方连忙甩了个地址过来:后天晚上8点。

　　纪宥南皱了皱眉:靠不靠谱啊？你可别干违法乱纪的事儿。

　　黎蕉客连连保证，所以纪宥南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去围观了全场。

　　远处钟楼的声音敲响了8点钟的序幕，纪宥南站在表哥和他的兄弟一群人身后刷手机，天空飘来几滴雨，纪宥南皱着眉撑起了伞——应某位要求的黑伞。

　　废弃的篮球场被雨水炸出更加颓丧的味道，水流顺着墙壁上的颜料在水洼处汇集成浑水，纪宥南看着面前站成一排打着黑伞的男孩儿们，无语的打了个哈欠。

　　篮球场的里面一点是一个小巷，住着几户人家，纪宥南猜到黎蕉客是把人家的窝给找到了，心里有点不满，觉得实在没必要。思绪飘着飘着，她敏锐的捕捉到巷子里的脚步声，一步一顿，不紧不慢。

　　纪宥南收起了手机，保持了职业素养，看见巷口走出来一个穿着洗旧校服的男孩儿——其实或许叫男人更准确，因为就算是校服，也没有掩盖他身上的疲惫和挺拔。纪宥南注意到这是三中的校服，是表哥女朋友陆琳所在的学校。

　　在纪宥南准备眯起眼看看相貌的时候，黎蕉客先一步走上前去，打着那把夸张的大伞，一下子把男生给笼住了。

　　嘶，这人竟然没打伞。纪宥南挑了挑眉。

　　黎蕉客的声音低沉，很符合此时的气氛，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男生，然后问:“你就是单各？”

　　纪宥南挑了第二次眉，这名字有个性。

　　单各双手自然的摆在身侧，任凭雨水在他额前发丝上流下来，不卑不亢的回:“是。”

　　黎蕉客显然被他这挤牙膏式的回答给弄的不爽了，提高声音:“陆琳——认识吗？”

　　单各的声音仍然没有任何起伏:“嗯。”

　　“他妈我女朋友！”

　　纪宥南突然就很想笑，虽然她能听懂表哥讲的是什么，但是这个句式——“噗哈哈哈哈……”

　　黎蕉客回过头来无语的看着纪宥南，知道这小表妹是个随性的心性，破罐子破摔道:“你听着没，我女朋友……”

　　“是陆琳，不用重复了，我知道。”

　　纪宥南看着远处单各微微抬起的头，心里打赌他一定也挑眉了，因为黎蕉客实在太搞笑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水由远及近。

　　“黎——蕉——客——！”

　　好听的女生声音，此时因愤怒变得扭曲。纪宥南眯起眼睛走远了些，又有好戏看了哦。

　　陆琳打着一把天堂格子伞气势汹汹的赶来，连伞翻折了都没有管，来就一脚踹在黎蕉客腿上。

　　“嘶，”黎蕉客高挺的鼻子皱了起来，“琳琳，你听我说，这小子——”

　　“听什么听！”陆琳严肃的看着他，“我就知道你要干混事儿，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最近在参加数学竞赛，和单各是一个组的组员，我们俩在一起是在讨论数学题！”

　　陆琳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看来真的很生气了，纪宥南是没看见过她这小嫂子这么生气过。

　　黎蕉客顿时傻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又去拉陆琳的手:“哎呦，宝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知道嘛。”

　　转头又对单各道:“兄弟不好意思啊，是我误会了，我实在不知道内情啊，你多担待，行吗？”

　　单各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在渐渐密集的雨幕里，纪宥南听见他说“那我先走了”，然后终于没有了别人的遮挡，看见他用那种坚定的，疲惫的脚步走远。期间她只看到了他一张模糊不清的侧脸。

　　在转弯的时候，单各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侧脸向这里看，与纪宥南放肆的目光对了勾。这一瞬间很短，但纪宥南看清了他坚毅的下巴。

　　“走了走了，”黎蕉客把女友勉强哄好后招呼着，“南南，还愣着呢，去我家吃饭。”

　　纪宥南踏着浑浊不清的雨水，在同样混沌不清的雨中，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小巷。

　　“然后呢，”孟冬昭支着下巴安静的听完，有些好笑的问，“你们的初次相遇就这么潦草的结束了？”

　　纪宥南说完趴在奶茶店的桌上，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好友说这一件事，甚至重点都不在八卦上，而是那个男生。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不止这么潦草，像那天的雨水一样，混沌不清的蔓延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