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或轻佻万钧 【我给你一 ...
-
桑城的冬和北城的冬截然不同,风里面没有稀碎的冰雪,地上没有踩得实滑的冰。
桑城的冬和都柏林的也不同。想必和法国的也不一样。
沈簇一个人穿梭在每个冬季里,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忽变的天气。
可视线所及时,白依温婉地站在整洁规矩的茶餐厅门口,长发搭在左肩上,微微笑着。
风吹过她的发丝,一把将沈簇拉回了初遇那年。
2016年的秋老虎来得猛烈。
白依浑身上下只有现金1000块钱整,她背着大刮皮包,左右手牵着她的两个孩子。
她们不吵不闹,时不时还会给她喂水,关心她累不累。
白依用一百块租了个长期的青旅,在附近找了份面馆服务员的工。
日日夜夜。
孩子一天比一天大,吊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她一遍遍数着皱巴的钱,心里除了计算衣食住行,就是在想孩子要怎么上学。
小儿子的身体不好,没有钱,如果真的有病了该怎么办?
耳边又响起粗混的咒骂声,身上发痒的淤青也让她想起那些落在上面的拳脚。
“死女人!我跟人家吃饭你出来凑个鸡拔毛的热闹!在那卖什么骚!不要脸的贱骨头,今天我真得让你长个记性!”
她死咬着嘴唇,从未喊出一声。蓬乱的头发低下,两双眼睛憎恶地发亮。
她没有错。她没错。她没做错。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没有。她没有卖.骚。她没有勾引人。她不是贱骨头。
“挂屁死人脸?”男人喘着粗气,那股鄙夷、奴役,掺着酒臭和体味打在她脸上。
“我告诉你,臭婊.子,嫁给我,你就是我的人。就得听我的伺候我。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我让你给我□□都是给你脸了你知道吗啊。”
男人不知道从哪捞了什么。
下一秒落到她身上的是拳头还是巴掌?酒瓶还是板凳?白依紧闭双眼。
然而下一秒,一阵再熟悉不过的,不该在此时此刻此地响起的,轻巧的脚步快速的靠近了这里。
白依近乎惊恐地睁开双眼,还来不及张嘴,那幼小的身影就那么快那么抖又稳稳站在了她面前。
于是,她又看着女儿稚小的身体像个断线的风筝,飞出好远。
然后重重地砸了地上。
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
白依记不清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她只记得,她一边被男人打得鲜血直流,一边愤怒地头昏脑涨。
可她还是打不过。
可是。
她的女儿那么小,那么勇敢,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
她还有个还没有下过地的小儿子。
她不能再挨打了,她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她不想再被困在这里,这个男人的身下。她的孩子和她的人生都不该烂在这里。
白依捡起了地上的酒瓶渣。
狠狠扎进了男人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多少下了?
她推开身上那坨肉,跑到卧室抱起高烧的儿子,背起颤抖的女儿。攥过一边的包和柜子里的钱。
跑出了门。
眼泪随思绪流下,白依重新睁开眼。
电灯下,她看向在床上彼此依偎睡得安逸的两个孩子。
她要离婚。她要挣钱。她要让孩子们上学。
她要带着她们好好活。
“我已经和你离婚了!”
她举着判决书的复印件,竭尽全力地大喊。
“孩子是我的!抚养权在我这!一年前我已经起诉离婚,分居满一年再次起诉!法庭已经判处我们婚姻关系终止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和你再无瓜葛!”
男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说这些有的没的,没用。”
“谁不知道你跟我过的?谁不知道你给我生了俩孩子?那你就是我的人,知道吗。你说离婚?你爸妈知道吗?村长知道吗?族谱上面划了吗?”
“赶紧跟我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别逼我在这扇你......”
白依直摇头,熟悉的绝望感又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
说不清。根本说不清。
这个男人根本不懂法,不认法。
她摸着手机,报警。报警就好了。
男人看着白依的动作,嗤笑医生“干啥,给谁打电话?这儿的野男人?哦,还是要报警啊?”
“我告诉你,我早都问过了,你在我家跟我结的婚,就是我家的人,你别以为你跑这来就能飞!啊对,这个叫什么,叫我家的风土习俗!是不成规的法条!”
啪!
酒瓶在男人脑袋上碎开,打碎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镇痛的男人错愕回头,鲜血没过眉眼。
还没等看清,鬼魅一般的身影便又举起手。
迎头一搬砖。
男人倒在地上,少年不停下地又抄起一边的凳子。
沉默狠厉地对准男人砸下去。
整条街道里,只剩下咚咚咚的闷响。
几次过后。
男人终于稍做抽搐,昏了过去。
沈簇起身,扔掉手里的东西,啪嗒!
回过身,对上女人略带惊恐的眼睛,垂了垂视线。
“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能管事的警察。”
“只要塞了钱,打不死都可以。”
“阿姨,我知道您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小的是儿子。我可以帮你。”
“但是我也有条件。”
白依仍然记得,少年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在青春期抽条失败,像一片执拗的铁。
她下意识顺着问“什么条件?”
沈簇睁着硕大的黑色瞳仁“阿姨,我把钱给您,以您的身份开店。我占五十一的股份,给我最大的分红。”
这是白依第一次听到这些什么分红、股份的字眼。
她想,看起来不比她孩子大多少的一个男孩,就这样说出了她没听过的话,做了她没敢想的事。
“你多大?钱从哪里来的?你的父母家人呢?”
沈簇认真回答“我今年15周岁,是我自己的钱,干净的。但是不能被要债的知道,我没有银行卡,也不能去办。所以我需要您。”
“也可以当做我花钱雇您。”
白依没管少年的有意回避,又问道“孩子,你妈妈呢?”
沈簇站在原地,背后是刺眼的太阳和蓝天。他又抬眼仰头看她,看得认真,看得热切。
“她和您一样。在跑。”
白依又蓦然感觉这孩子还那么小。
“那你呢?”
沈簇眨了眨眼,道“我也是。”
白依不知道该不该信。面前这个孩子太小了。
万一是个玩笑话怎么办?万一是仙人跳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白依问。
“沈簇。三点水的沈,花团锦簇的簇。”
桑城混乱不堪,白依需要钱。即便是多一块八毛,她都需要。
可这男的过来闹了事,不知道别的店还敢不敢雇她。
她垂头,看这个对旁边趴在血迹里的男人毫不在意的少年。那双眼睛,分明和她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于是她头脑一热。
答应了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请求,让他成为了自己的老板。
而后在无数个给沈簇添一副碗筷的时刻,白依都窥得见这孩子冷漠孤僻下的一点儿人情味,小孩味儿。
他不说话,也不怎么笑,就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半垂着眼睛。看着饭桌上的菜,看枕头抱枕,看她跟女儿儿子说话,看她给她们夹菜。
白依想,沈簇肯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哪哪都好,站相坐相都斯斯文的。可现在又总是小心翼翼的。
唉,妈不在身边。怎么的都是不一样的。
她不自诩是沈簇的长辈,但也无法袖手旁观。
那样一个孩子啊,如果当初她抛下了女儿,她们是不是也要面对相似的生活?
她们该怎么想?
沈簇又是怎么想的呢?
“白姨,好久不见。”
沈簇脸上扬着不自觉的希冀。
白依摸了摸沈簇的脑袋。
“长了点,在外面有好好吃饭吗?”
沈簇捏了捏大拇指“差不多的。”
白依了然,视线落到了沈簇身后的秦沨孑身上。
“啊,这位小朋友是?”
沈簇一紧。
“啊,这位是。”傅天挠了挠下巴。
“白姐,你看像什么?”
白依微笑“我看么?”
她视线又落回沈簇身上。
沈簇抬眼触到白依的视线又火速地垂下。
“您好,我是秦沨孑,是沈簇的......”秦沨孑站出来,右手放在胸前。
“你是,Alpha。”白依轻轻柔柔地打断了秦沨孑的话。
“是。”秦沨孑点头。
“我看你们饿了吧?”白依又道。
“哎呀饿死了姨~”鹿佑回凑过来。
白依又摸了摸鹿佑回的脑袋“嗯,楼上开好了包间。”
季竞骁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话。
“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改天再聚。”
沈簇回头“怎么了。”
季竞骁摇头“没事,是竞宇的事儿。”
“白姨,我先走了。”
看着红色甲壳虫稳稳当当地离开,几人才进门捋着楼梯上楼。
拐角处,秦沨孑勾住了沈簇的手。
沈簇轻轻回勾。
秦沨孑上前两步和沈簇并肩。
在他耳边小声问“她是谁?”
沈簇脚步放慢,转头认真且安抚道“说来话长。”
“后面慢慢和你说。”
秦沨孑面色不变,指腹在沈簇手指上摩挲两下。
他低下头,慢慢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我是谁?”
“嗯?”沈簇没反应过来。
秦沨孑道“我是你新认识的朋友,还是新转来的Alpha同桌?”
沈簇听到这话的下一秒,心里可是不得了了。
几乎是毫不思考就脱口而出“你是我的早恋对象,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Alpha。”
秦沨孑抿嘴笑了,快速地蹭了蹭沈簇的额头。
转身刚要迈台阶,又想到了什么,慌张凑过来。
“那这个是不是要暂时藏一下?”
沈簇看着秦沨孑本来想摘下中指上的戒指,但又转了转,停在了指节上。
他低头也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半晌他道“不藏。”
秦沨孑动作一顿。
“也是,藏来藏去太麻烦了。”
“如果问起来,想瞒的话,也可以说是装饰的对戒?”
白依带着鹿佑回傅天两个人进了包间。
沈簇收回视线。
刚想说点什么。
比如:现在可以先不说。现在可以先不解释。也可以再晚点告诉她......
然而一转眼,就看见秦沨孑靠着楼梯扶手,垂眼将手放在自己的手旁,细细看两个戒指靠在一起。
沈簇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错得过分。
他不是不知道秦沨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簇说。
秦沨孑将手收回去,两手交掩在一起,没抬眼“嗯,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沈簇伸手,将秦沨孑的手捞过来,握在手里。
看着秦沨孑惊讶地抬头,也看着秦沨孑眼眶里面的微微湿润。
“我会告诉她,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秦沨孑眼眶又红了一点,他从扶手上直起身,两只手包住沈簇的手。
“是要告诉她我和你订婚了吗?”
“嗯。”
秦沨孑抿着唇露出一个笑。
“好。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