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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星与商宿 【他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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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效激素抑制剂针管里,药液冰凉,但仍被沈簇甘之如饴地从后颈腺体推进身体里。
桑城三月,乍暖还寒。沈簇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却感觉神经和脑袋很热。视线不断地旋转,扭曲。最后他闭着眼,在副作用下拼凑出来的画面里,咀嚼回忆一遍,又一遍。
尊严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曾经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未存在过。
他有美满的家庭,甜蜜的父母,被众人璀璨环绕着簇簇生长,他有一整座茂密而庞大的花园。
没有人比他更有尊严,没有人能质疑他的尊严。
可这在别人眼里坚不可摧的东西,原来其实那么脆弱。
命运只需轻轻一弹,他就狼狈不堪、拖泥带水、蓬头垢面地滚下来。
家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没有了。他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问自己,沈簇啊,沈簇。你的尊严呢?
廉价得要薅掉零星霉菌的面包,临期批发一箱又一箱同一个味道的泡面,在网上拼单的掉色变形,随随便便能撕开的衣裤,泡了水就开胶的鞋子。
这些是你艰难维持的尊严吗?还是它磨没了你的尊严呢?
他不知道。
自由是什么?
而这个问题,在他曾经的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有过质疑。
他张开双手就像一只鸟,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想看什么就看到什么,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连早起特意选出两只不同双的袜子穿上,都会被夸赞得无比自信。
然后呢沈簇。
现在终日缩在阴郁狭小出租屋里是谁?连窗帘都不敢拉,镜子也不敢照的是谁?一分钱都不敢用账户转账的是谁?再没买过火车票飞机票,再没走出过桑城这座落魄三线县城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沈簇闭着眼,颤抖着窝在椅子里,校服袖子像脐带一样紧紧,紧紧缠绕着他。
他又做梦了,梦见一棵硕大无影的梧桐树,梦见一片又绿又蓝的天。
好像,下雨了。
结果一抬头,发现有一朵雨云就追着他。他往哪跑,这云就往哪跑。
雨水成丝成线成针,把他破烂龟裂不堪的皮肤都缝起来。再一转头,他又被夹在雪原和烈谷中间,他听见有人问。
爱,是什么?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爱是什么。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尊严和自由是什么。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我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我要怎么找到你。
沈簇,你没有告诉我,你要抛弃我。
咔哒,DV录像机发出不堪重负的烧卡声。
他掀开内存盖,换上新的内存卡,继续循环播放。
白色幕布挂在承重墙上,画面抖动角度刁钻,像是偷拍。而画面里的人物,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男生。
这男生在吃饭,睡觉,打架,上课...都被放映在这纪录片里。
不知道是要把被抛弃的这些年里,男生所有的变化都看个彻底。还是要了解到能为男生量身定制一个再也无法忘怀的“初遇”的程度。亦或者都有。
他盘坐在地上,先是对着男生的影像和满墙的照片,要吞掉在肚子里一样地不眨眼看。然后弯腰低下身,睁着眼将头和侧脸放在幕布上男生的手心。看了半晌,闭上了眼睛,并没有眼泪流出来。
试问,世界上有一条河流会亘古枯涸吗?如果海水会倒灌进河堤,那又能否把两条曲折斑斑的生命重新淹满?爱河能不能重新奔涌?能不能就这样将你我包裹,起死回生?
嗡!嗡!嗡!
沈簇被不知道响了多久的手机闹铃吵醒,梦也戛然而止。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划着屏幕关掉闹铃。然后茫然又放空地坐在椅子上。
他一会要干什么?
特效激素抑制剂最严重的副作用就是“健忘”又或者叫“断片”,再严重点叫“失忆”。
但沈簇本身记性就不大好,很多事情早都不知道被丢在几个脑袋后了。
所以他觉得,他这本来就零星的记忆,又有什么可失去的?总比掉头发掉牙齿强多了。
沈簇看了眼时间,2018年3月1日,6:23。
看着标志性的日期才找回记忆,今天开学了。
重新规整套好校服外套,拎着黑书包,从网吧最里边唯一的VIP包间走出去。
寒假时就青黄不接的星星网吧,现在跟着开学的脚步更是惨淡。
沈簇从里到外一路上都没看到几个电脑屏幕亮着。
网吧大门敞着,放下来的塑料门帘跟着风呼啦作响。
沈簇伸出食指中指,在前台的木头桌上叩了两下。
网吧的老板是个年龄相仿,早早辍学的黄毛。
他闻声伸出了脑袋,看清来人后利索摘掉了耳机,两只眼睛一眼看沈簇,一眼看电脑屏幕,键盘鼠标被他敲得哒哒作响。
“哟,您睡醒了沈老板。”边说,黄毛边冲着桌面透明胶带粘的菜单努嘴。
“您看看吃个早餐?”
沈簇顺着看过去,一张笔记纸,上面大喇喇写着几行规矩的狗爬字。
【火热套餐1:红烧牛肉+虎皮鸡爪】
【火热套餐2:老坛酸菜+乡巴佬蛋】
【火热套餐3:自热火锅+小苹果饮料】小还被划掉了,旁边写了个红。
沈簇没再看,也不吃。就问“怎么样?”
一声Victory,黄毛赶紧撂下鼠标凑过来,眼珠子防备地左右转了转,搞得像接头。
“老板你放心,我的小弟们盯得严丝合缝。那帮人我在网上人肉了一下,是柬埔寨犄角旮旯民营小赌场里边儿负责要债的。不知道从哪要来的你地址,所以可能也不太信,就先在你家楼下盯梢盯了一段时间。”
“这两天,就是早上和晚上进楼栋里看看踩点。然后今早儿,买了几屉牛肉和猪肉玉米包子,吃完开面包车就走了。”
“嗯。”沈簇听完。
拉开书包拉链,抽出来两条红彤彤的烟扔过去。
“做得不错,下次还有。”
黄毛一把接住,摸得喜笑颜开。
极献殷勤道“老板,要不要我再顺藤摸瓜查一下他们是从哪知道你地址的?”
沈簇转头“不用。”
“走了。”
掀开塑料门帘,春风一股脑灌进他单薄的衣服里。
不算寒冷,但也凉得一激灵,让他还有点混胀的脑袋清醒不少。
除了他那个亲生父亲,还有谁能一边不停地欠赌债,再一边不断地把他当挡箭牌拉到赌场那帮人面前。
沈簇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两句,没挑些势利大的赌场卖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沈簇的地址,但他可以像摸瞎一样,把性别姓名年龄,疑似住址,全都告诉赌场。
然后那遍布天下的暗网就如跗骨之蛆一样,终日不停地敲打着沈簇的神经。
好在,桑城治安不发达的同时,监控和网络信息登记也不发达。
他现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玩得越来越熟练。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生活不过是棉絮里洒水,沙泥里呼吸。
烂透了。
沈簇熟练地错过人来人往,走街串巷。直到一打眼看见一团被行人避之不及的乌烟瘴气,才慢下了脚步。
从巷口往里张望,两边整齐码满了九分裤豆豆鞋,然后再是五颜六色的杀马特。ABO混杂不清,烟气酒气信息素混在一起直熏眼皮。
沈簇穿着白衬衫和校服外套,黑色铅笔裤下是一双黑白双拼假匡威布鞋,空瘪的黑书包被他挂在单肩。远远看去倒是像校园画报里单薄出尘的邻桌校草。
然后下一秒,邻桌校草格格不入又老神在在地走进了巷子。
“沈哥好!”
“沈哥早上好!”
“沈哥......”
招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烈,沈簇闲庭漫步不理不睬,但是又时不时点那么两下头,说不上傲慢。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不太认人,都是别人来认他。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职校校服的Alpha男生,正跟一帮人蹲在墙根儿打游戏。打得上头,叽叽喳喳又脏话连篇。
这男生余光看见有人靠近,还没抬头看见全貌,就立马把半根烟扔在屁股后头,游戏也不打了,紧忙站起来。
“沈哥!今天来得早啊!嗐,我这说不抽不抽的,他们非往我嘴里塞。”
其他人对他这幅变脸和指控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男生,外号人称大眼儿。他哥叫小眼儿,是沈簇的二把手。
桑城的每一条街里,无人不知两件事儿。
这第一,不能惹沈簇。
第二,就是不能惹这一小一大俩眼儿。
沈簇似笑非笑,不理会他打马虎眼,往墙根儿停着的黑色哈雷上一靠,递出右手的食指中指。
“往外吐这么脏,想吃点脏的了?”
大眼儿噘起嘴,用自己手心打了两下。又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把散烟。
沈簇夹过来,双唇叼着,在大眼儿伸过来的臻藏版仿劳力士防风打火机中吸了一口。
半秒,手指骨节又用力抽出烟,吐出口雾。
他皱眉“难抽死了。”
大眼儿挠头“嗐,沈哥。我这都是从零花钱里抠搜出来的钱,只能买点便宜的。”
沈簇转头将烟头捻在易拉瓶底上,滋啦作响,用力熟练,带着一股矜贵的嫌弃。
“那就别抽。你牙换完了么。”
大眼儿挤眉“哥,我都14了。”
一个大块头小弟走出来,递出来一包没拆的软包烟,抖出一根。
沈簇抽出来,顺带偏头在上递过来的打火机中,挑了一个借火。
好抽不少,他眯着眼开口。
“我以为黄的乳牙没掉完呢。”
大眼一下低头抿嘴“不抽了不抽了。我天天刷牙呢。”
几息之间,沈簇才想起来件事。
他吐气,抬头看着烟雾从头顶一窄条的天飘出去。
“刘燃出来了,最近都眯着点。”
“哎你放大招啊!这都收不掉人头!你菜不菜.....什么?”大眼儿听着,话音陡然一转,看着沈簇。
“我草?刀疤脸刘燃!?他不是还有好几个月才释放吗?”
“这是送礼了吧?”
大眼儿看沈簇还在那惬意,眯眼问“沈哥,刘燃啥时候出来的啊?今天?”
沈簇似是回忆思考,在又吐出口烟之后道。
“不记得。在你家吃完火锅?”
“我靠!我的哥。那都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儿了!”大眼儿直拍手。
“那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毕竟刘燃之所以被叫刀疤脸,就是因为一年前沈簇在他脸上划了一刀。
然后又被沈簇送进了少管所。
“谁知道。”沈簇不甚在意。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人头攒动的异动。这帮小弟一个传一个,好似那个皇帝宫外传旨的太监。
“哥!外边有个人指名道姓,要找沈哥!”
大眼鸡皮疙瘩瞬起“不是吧?刘燃那捞货这么快就来了!?”
小弟道“刘燃脸上不是又道疤?外边儿那个脸上没有啊。”
大眼又换了一茬鸡皮疙瘩“来者善不善?”
话音刚落,两排保镖就从巷外强势挤进来,左右迅速整齐排列,沉默蛮横地变成人墙将其他人隔离在外。
两条黑色的警戒线,和一众流里流气的混混比起来,倒是带着些许正统压迫感。
看这声势浩大的排场,沈簇一边不动声色,一边飞速猜想。
能是谁?但又有哪个会这么,光明正大,大张旗鼓来这儿找他?
质疑声讨中,巷内清出来一条一人宽的蹊径,从巷口直直到沈簇面前。
尽头,一个人穿光,姗姗而来。
很高,目测有1米9左右,浑身被黑色的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格外彰显出宽肩窄腰的模特比例。
腿很长,连带着裤腿都格外笔挺,黑色皮鞋和碎发都精心打理得亮润。
很装,也很贵。
这才是真正与这条逼仄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高下立见。
一步一步,这半分钟是否漫长,沈簇无心再分析了。
他只看着巷口那游魂一样的身影,随着距离和光照,逐渐清晰地变成人,走到了他面前。
夹着烟的手一紧,微烫的烟灰掉在了手背上。
大眼儿默默嘀咕“还是个小白脸?”
沈簇静默防备,后背一紧,审视着来人。
这人站着,自上而下的身影几乎将他笼罩。没什么风,沈簇却闻到了这人身上的一股类似高奢香水味。
像冷调的木质香,又几息消散不见。
近看,他双唇薄,唇形标准。鼻梁山根都很高,在本就立体的脸上拔地而起,剑眉下,一双深深的桃花眼随着低头,和沈簇四目相对。
他率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明“沈簇,你好,久仰。我是秦沨孑。”
沈簇看那双唇一张一合,打消心尖上的一点颤,屈尊降贵地微微歪头“有事。”
找钱,找茬,找事,还是找打?沈簇内心盘算。
“沈簇,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我喜欢你。”
......
......
“我草!!!!”大眼儿喊得响亮,声音在巷壁内不断回荡。
震得沈簇另一只手的指甲陷进真皮座椅里。
沈簇迅速敛下心神,狠狠抽了口烟,压下心悸。然后一股脑将烟吐在了面前人的脸上,视线透过烟雾扫过两排保镖的背影。
“不能。”
秦沨孑这人又道“那我能追你吗?”
大眼儿愤然地啪嗒啪嗒走上前,仰头看着“我说哥们,追人你去排队吧好吗。”
“排队?”
“of course!”大眼儿抱着胳膊“流水的街道,铁打的招牌!你去打听打听,想追沈哥的人从这能排到法国!一个个上赶着给哥点烟都排不上号呢,你上来就插队?凭啥,就凭你是小白脸有保镖?”
“我告诉你,我们光脚不怕穿鞋的!”
沈簇侦查般盯着这人的举动,但没见秦沨孑要给保镖下什么指令,或者打什么电话。就是喉结滚动。
这是有话没话?谁派来的?还是现在要债的进化到这么骚包?
表白还是挑衅威胁?
还没想完,沈簇面前这张脸便蓦然放大。
秦沨孑低下身来,伸出那双看起来金尊玉贵凶厚无比的手,从沈簇嘴边抽走了那根烟。
在沈簇还没作出反应之际,这人毫不犹豫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在燃烧的烟蒂上狠狠掐住摩擦。
滋啦啦,那是烧到皮肉的声音。
秦沨孑用手掐灭了烟。
“那现在,给他掐烟,我排第一个。”
一帮人被秦沨孑这举动不说震慑,都见鬼地愣在原地。
这人,有病没病?干啥呢这是?
人群中心,沈簇只感觉面前这双眼睛深沉地像一个旋涡,仿佛要将他狠狠拽进去。
秦沨孑又动了,温热陌生的吐息随着战栗掠过脸颊。
“我知道你是Omega。我是Alpha。”
“你知道么,我们两个的腺体,百分百匹配。”
一瞬间,所有心绪如潮水褪去,只剩下冷。
沈簇面目忽然转变得近乎凶狠,空下的那只手立刻攥紧秦沨孑熨烫平整的衣领。
“那你找错人了。”
这人既是挑衅又是威胁。
沈簇也凑在秦沨孑耳边,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不是Omega,也不会变成Oemga。带着你的人滚。不然,鱼死网破。”
而后一把甩开人,顺带拍飞一边的易拉罐,洒其高级风衣一身烟灰。拽过书包,从秦沨孑肩旁错开,头也不回。
“走了。”对着大眼打了声招呼。
出了巷口又拐了好几个弯,不知道走了多远。
沈簇才停下脚步,靠在了墙边。
他松了出口气,手却覆在后颈上,感觉那坑坑洼洼死寂的腺体。
慌乱?恐惧?愤怒?
心跳开始狂烈的加速,沈簇的视线很快布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都不是。
他靠着墙壁滑下,支着膝盖,不明白。
他好像有什么要想起来,可想不起来。他忘记什么了吗?他有忘记过什么吗?
他有可能忘记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吗?